郑睿婷/水汽


我永远记得,2014年的小学六年级鉴定考试(UPSR)。
那一年由于考题泄露,考生被迫重考数学。原本得以放下的心中大石忽然卷土重来,砸得同学们措手不及;听到消息时,班上许多同学都忍不住崩溃大哭——可我的眼泪却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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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婷!你还是一样的老毛病!”这是数学老师在我脑海留下最深刻的一句话。因为反应迟钝、粗心大意等原因,我总是重蹈覆辙;主要是遗漏小数点、多加或少写一个0、抑或是将答案错位填给下一个题目。因此,她在课堂上几乎每天重复一样的台词。每逢数学课,同学都会打趣道:“别又写错小数点哦。”附带夸张地模仿老师单手叉腰的模样。
除了神经大条,困扰我的另一个缺点就是偏科。同学们口中的数学老师是“老巫婆”、“女魔头”、“灭绝师太”。她也教华文,严厉的教学风格让同学们闻风丧胆,几乎集合了一面倒的恐怖形容词。那个年纪的我们看卡通时总会将自己代入,比如想当主角的人通常具备符合社会期待的正义感,与反派势不两立;自认反派的人通常抱着某种极端的执念。而我身为一个几乎透明的配角,恰好具备一些添彩却不至于喧宾夺主的人物特点。因为华文成绩优异,在这门课上能暂时洗刷掉数学招来的冤屈;华文课堂里的她,在我眼中宛如天使。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是能同时扮演正反两派的。
将动画片的音量调低、渲染情绪的主题曲被这举动稀释,或多或少在心底留下了一些深刻的台词。
在上小学之前,父亲喜欢养鱼。客厅就摆着一座大鱼缸,双层的柜子是父亲手工造的;下层是过滤系统,上层则是半封闭式的鱼缸,杜绝了金龙鱼跳缸的可能性。当时家里的小孩有我、小我两岁的弟弟,以及暂住我家,小我四岁的表弟。以我们的身高,想喂鱼就需要大人抱起,再请他们帮忙打开投入饲料的小窗。见过父亲解冻红虫块来喂鱼。暗红色的冰块在水中涮过几回,就会化成细细的丝线,在水中舞动,抖出腥气——我捂住口鼻,怕它爬进梦里。
“你一看就是聪明的孩子,只是需要改掉粗心的毛病。”每次交卷之前,她的声音自动在脑海中重播。我下意识地再检查一遍,查看还有没有遗漏掉的小数点。
校方设计的分镜里不乏良医,对症下药的情节仿佛在为理想结局做好铺垫。升上六年级之前,我由于马来文成绩落后被分配到基础辅导班。被选中的几乎都是各班“吊车尾”的同学。辅导老师总是如此安慰沮丧的我们:“努力将成绩提高,及格了就能回到原本的班级了。”
每堂辅导课只有三、四名学生,方便老师一对一辅导;正因如此,我们与辅导老师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亲近。记得有次她对我们说,自己想和家人一起到日本旅游,丈夫却不赞同。我灵光一闪,放学以后对着电视播放的奥特曼,将中日双语字幕抄下;再对照着角色口中的读音标记字母。隔天我献宝似地要教老师讲日语,对她说学会以后,她的丈夫就会同意带她去日本了。
“你还是先把国文学会吧。”她无奈地回答,表情五味杂陈。
有次父亲发现盖子上撒了半罐鱼饲料,家里无人承认。我们依次踩上椅子;表弟身高不够,排除。弟弟勉强能够到饲料,打不开小窗,排除。而我踩上椅子,伸手拿取饲料,再到打开窗口,一气呵成。身高,力气都正正好,没有任何阻碍。这套动作顺利得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原来距离父亲刚将柜子做好,踩上去看鱼时的身高已经差了一大截。所谓的铁证摆在眼前,镇得我百口莫辩。
但在老师们的不懈努力下,我神经大条、粗心大意的老毛病逐渐治愈。一步一脚印地走到了鉴定考试那一天,我自认能得到模拟考预测出来的好成绩。然而考试当天发起的高烧斩断了一切,老师们的叮嘱此刻糊成混沌的杂声。交上将近一半空白的数学卷子,既定的结局摆在眼前——风从百叶窗外带进来雨后的土腥气,我捂住口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哪怕过去了十余年,我还是无法忘记——UPSR成绩上的那两科A,都是源于那次翻案辩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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