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睿婷/旧梦醒


有天做了一个梦:梦中是我嫁给了一个日本男人,他质朴的愿望就是能每天吃到妻子为自己准备的美味便当。我确实做了一个精美的便当,并在他上班之前为他系好领带。可家里的空间实在狭小,我能活动的空间似乎只有厨房。回想丈夫带走的便当盒——里头是我早起新煮的珍珠米,搭配醋、糖、盐调制出的寿司饭团。最中间包了腌制梅子,它就像是为日式风味供给着血液的心脏。厚蛋玉子烧和稍微汆烫过的牛肉片组合好人体所需的蛋白质,点缀小番茄、生菜、胡萝卜、毛豆等排列成可爱的卡通图案。附上单独包装好的酱料,最后将餐后点心及饮料也一并放进便当包。一份耗时一个早晨的便当就准备好了。
随即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整个早晨的时间,或许能做出更多的便当。几乎是它刚产生的一瞬,我就被置换到刚开张的便当店内忙了起来;店铺生意红火,我专心致志地保证出餐速度、钻研顾客的口味,根据回馈的评价来改良菜品、关店打扫、进货算账,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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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发展到丈夫来到店里的那天,他领带歪斜、衬衫像揉得发皱的纸巾,形象透着一丝狼狈。他愤怒地指责着家里没有备好的饭菜,我忙着结算营业额,想着置办一家更大的店面。
“那你可以向我订购哦。”
梦随着6点半响起的闹钟铃声停止;我起身梳洗,脑海中回味萦绕——想起儿时的梦想就是能够组建美满的家庭,当一位贤妻良母。为达成心愿曾经煞费苦心,频繁向母亲请教厨艺、剪下报章或杂志上的食谱制成菜谱、购入制作卡通饭团的模具等等……
而这场梦的口味重现了几个古早的配方:
一、酱料饭团
小学时期突然疯长的食欲蚕食掉了我一部分的耐心。母亲习惯煲了白米饭之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菜、备菜。她将菜叶子一片片地洗,再浸泡一轮、又再换几遍水……像喂养着一条对水永不满足的鱼,直到它被撑得断气;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条鱼,鳃里没有一滴水。于是借着做饭团的由头,我总是在母亲炒好菜以前盛出一大碗饭——加入酱油、胡椒粉、糖等调味料搅拌至散热;紧接着用双手感受那团温热黏滑的饭,边左手倒右手地抛成团。每一粒米饭都紧挨着彼此,扎实地黏上了我贪婪的鱼鳃。
二、母亲的盐水泡饭
这道是我从未尝试过的料理,却算得上家常菜中不可或缺的调味方子。从前父亲喜欢吃海鲜,餐桌上经常出现血蛤与螃蟹。一次螃蟹从盆里爬出来,跳下水池,砸在厨房地面的绿色小方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它挥舞史前怪物一般的钳爪,横着步子消失在桌椅之下。直到它的外壳红润地被端上餐桌,那声脆响仿佛依旧在耳畔回荡;心中起了鸡皮疙瘩。母亲盯着刚被父亲剥了壳,送到孩子碗里的雪白蟹肉——“你们现在真是命好,我小时候最常吃的是盐水泡饭。”眼见对海鲜过敏的母亲,连提起盐都不住抓痒,我顿时感觉,螃蟹在胸腔里爬。
三、橘子味的苦药
儿时最爱的漫画就是高木直子作品集,其中的一个人系列。高木直子作为自己画笔下的主人公描绘了许多亲身经历的独居细节。其中一幕就是当独居的她生病以后,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到便利店购买了药和补给物品;在病中靠着橘子味果冻补充体力。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原来生病可以摄入的,除白粥和药之外还有其他。
童年时期的旧梦宛如一家早已关闭的古早味。更符合现代口味的店面陆续更迭。那些再也吃不到、仅存在于回忆的口味,或许只是舌苔发育了以后——也不似从前了。我曾无比向往着儿时最爱看的动画片:如樱桃小丸子、我们这一家、蜡笔小新、哆啦A梦等平凡朴素的生活。如今再看,却闻到一些发酵以后的酸楚。每家每户的自家口味,咬一口才能尝出不同。我想饭团中间的腌制梅子若是母亲的心脏,她的配方尝起来应该就像盐水泡饭。回忆稀释过后应该没有眼泪苦,也没有海水咸。
或许只有动画片中的主角是永远不会长大的。梦境与现实的错位形成交叠残影,梳洗完毕以后;我随意翻了下冰箱。将自己采买的食材随意烹饪后,带上简陋的便当出门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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