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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1am 07/07/2026

散文

饮食文学

黄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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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文学

黄健威

黄健威/皮蛋瘦肉粥

作者:黄健威

不可否认,在自己的饮食版图里,始终是一片贫瘠的荒原。

幼时对白粥的记忆,必然是平庸、寡淡且乏味的。那一碗碗熬得发白的米汤,虽有清炒包菜或煎蛋落座陪衬,但在自己看来,餸是餸,粥是粥。两者的关系就像客客气气,却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同处在一口碗,却像是各怀心事的过客,彼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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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再怎么卖力地拨弄汤匙,在那一汪自顾自清白的粥汤里,煎蛋或包菜依旧显得格外孤立,仿如不小心掉进雪地的枯叶。

入口时,粥汤匆匆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的清寒;而那抹咸味则干硬地充斥口腔,两者像是一场失败的联姻,同床异梦,谁也渗不进谁的生命。更莫提那些为了赶时间而开盖的加工罐头。那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腐乳带着一股沉闷、发酵过头的陈腐气;被称为“叩叩菜”的罐头菜心,虽有咀嚼时脆生生、带有塑料感的响动,可那股浓郁的腌渍味在入口的刹那,就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味蕾。那种味道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是挑食童年里最坚固的堡垒。姨妈总拿表弟妹们的懂事来当说辞,温柔却也无奈地劝说:“你看,比你小的都爱吃,身为哥哥,为什么不吃?”自己终究也只是闷声不响,舀上比平时少得多的分量,淋一圈酱油,草草应付了事。

唯独那碗“皮蛋瘦肉粥”,是粥食荒原里唯一的一抹绿洲。皮蛋瘦肉粥——是姨妈的拿手料理。尚是小学生时,母亲忙于生计。因此照料自己这个小瓜的责任,自然便落在全职家庭主妇的姨妈身上。姨妈的一天是按秒计算的。载送、督促功课、张罗午餐,更要赶在表哥姐和姨丈回家前,准点端出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餐。而皮蛋瘦肉粥却因为工序繁琐,成了家中的稀客料理。唯有在大人难得齐聚、人手充裕的假期,那股氤氲的香气才会破例在厨房升起。

姨妈对这道粥的打磨近乎修行。光看材料,皮蛋瘦肉粥不过是一碗普通的家常吃食。 皮蛋、青葱、生姜、鸡肉,哪样不能在菜市里随手可得?并无半点贵重可言。但在她那被载送、家务与柴米油盐填满的生命里,时间是按秒倒计,不容半点耽搁的。她却偏要在这些易得的食材上,虚耗最难得的耐性,仿佛唯有在这繁琐的剥皮、切丝与煨煮中,才能跳脱家庭主妇的标签,守住自己对完美的偏执。不在于使用了昂贵的调味,而在于她反常地拒绝了习惯性的“快”,将所有的心气都凝聚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鸡丝上。多年以来,她始终坚持鸡丝必须手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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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刀切出的肉丝虽然整齐,却会切断纤维,吃起来生硬。唯有顺着肉质自然的纹理剥离,鸡丝才能在滚烫的粥底吸饱鲜甜。因此只要煮起这道料理,厨房便会见到这样一个画面:那双因为操劳而略显粗糙、指关节有些肿胀的手,在剥弄鸡肉时竟极其灵巧。大片的白肉在指尖反复揉捻,剥成细如发丝却不失韧性的长条。

这种分寸极难拿捏。太粗则柴,难入味且滞碍口感;太细则化,失了肉质的鲜甜。这种近乎固执的执着,是姨妈灶台上秘而不宣的尊严。

有趣的是,这并非是一大锅炖出来的,而是一碗碗煨出来的生滚粥。家里人口众,喜恶各异。有人避皮蛋如蛇蝎,有人见青葱便皱眉。可姨妈并不嫌麻烦。守着那锅纯净醇厚的白粥底,在这个人的碗里多放两块皮蛋,在那个人的碗里撇去葱花。这种针对每个人的挑剔所付出的碎工夫,不仅仅是一份膳食,更是一位长辈对家庭成员细碎习惯的全然包容,藏着一种不善言辞却无微不至的爱。

待到粥在碗中滚过,最后这碗粥才算有了魂。撒上点碧绿的青葱,铺好琥珀色的皮蛋块、暖性的姜丝(据姨妈的说法,落姜可祛风不胀气,是姨妈的秘方)、雪白的鸡丝,最后淋上一圈自制的焦香葱头油,落一点胡椒粉。那味道,简直是白粥无法比拟的复杂层次。焦香、微辣、姜丝的暖、皮蛋独特的碱香、鸡丝的鲜甜,都在粥的浓稠和米香中交织,走向浑然一体。

食粥前,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必先搅匀。搅动的方式极其讲究——必须顺着同一个方向,或顺时针,或逆时针,徐徐图之。千万不可一下顺时、一下逆时,乱了方向,否则粥的质感会像受了惊吓,从原先稠质、绵密的口感骤然崩解,变得水稀寡淡,就像是被遗忘在饭桌上的普通饭汤。我曾想,这兴许也藏着一种物理学之外的哲理:如果认定了一个方向去经营生活,它便会回馈浓郁与醇厚;若心猿意马,最终只能换得一碗稀碎。

如今自己也已成年,姨妈依然忙碌。只是怀里抱着的从我们变成了她的孙辈。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理,那双曾经剥过无数鸡丝的手,指关节因各种病痛,愈发变形。可那碗皮蛋瘦肉粥依旧难得,偶尔在某个人手充裕的假期里,才会在厨房上闻到那股氤氲。后来也曾对着姨妈给的食谱苦苦复刻,却始终煮不出那股温润。姨妈知道后,也只是笑笑:“那是属于你的独特,何必执著一样的味道呢?只要你想吃,说一声就好了。”

那一刻才惊觉,那些曾被嫌弃的枯燥日常,其实都是她用一辈子替我们守着的清白岁月。看着孙辈们如今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那热气腾腾的粥碗里笨拙而认真地搅动,那一股混合着温情的稠质时间,总能瞬间回到那个吵闹却安稳的童年。

后来也不再追求刻意的复刻,因为只要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只要她还在炉火旁守候,那些被搅匀在岁月里的爱,就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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