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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健威

不可否认,在自己的饮食版图里,粥始终是一片贫瘠的荒原。 幼时对白粥的记忆,必然是平庸、寡淡且乏味的。那一碗碗熬得发白的米汤,虽有清炒包菜或煎蛋落座陪衬,但在自己看来,餸是餸,粥是粥。两者的关系就像客客气气,却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同处在一口碗,却像是各怀心事的过客,彼此沉默。 即便再怎么卖力地拨弄汤匙,在那一汪自顾自清白的粥汤里,煎蛋或包菜依旧显得格外孤立,仿如不小心掉进雪地的枯叶。 入口时,粥汤匆匆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的清寒;而那抹咸味则干硬地充斥口腔,两者像是一场失败的联姻,同床异梦,谁也渗不进谁的生命。更莫提那些为了赶时间而开盖的加工罐头。那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腐乳带着一股沉闷、发酵过头的陈腐气;被称为“叩叩菜”的罐头菜心,虽有咀嚼时脆生生、带有塑料感的响动,可那股浓郁的腌渍味在入口的刹那,就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味蕾。那种味道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是挑食童年里最坚固的堡垒。姨妈总拿表弟妹们的懂事来当说辞,温柔却也无奈地劝说:“你看,比你小的都爱吃,身为哥哥,为什么不吃?”自己终究也只是闷声不响,舀上比平时少得多的分量,淋一圈酱油,草草应付了事。 唯独那碗“皮蛋瘦肉粥”,是粥食荒原里唯一的一抹绿洲。皮蛋瘦肉粥——是姨妈的拿手料理。尚是小学生时,母亲忙于生计。因此照料自己这个小瓜的责任,自然便落在全职家庭主妇的姨妈身上。姨妈的一天是按秒计算的。载送、督促功课、张罗午餐,更要赶在表哥姐和姨丈回家前,准点端出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餐。而皮蛋瘦肉粥却因为工序繁琐,成了家中的稀客料理。唯有在大人难得齐聚、人手充裕的假期,那股氤氲的香气才会破例在厨房升起。 姨妈对这道粥的打磨近乎修行。光看材料,皮蛋瘦肉粥不过是一碗普通的家常吃食。 皮蛋、青葱、生姜、鸡肉,哪样不能在菜市里随手可得?并无半点贵重可言。但在她那被载送、家务与柴米油盐填满的生命里,时间是按秒倒计,不容半点耽搁的。她却偏要在这些易得的食材上,虚耗最难得的耐性,仿佛唯有在这繁琐的剥皮、切丝与煨煮中,才能跳脱家庭主妇的标签,守住自己对完美的偏执。不在于使用了昂贵的调味,而在于她反常地拒绝了习惯性的“快”,将所有的心气都凝聚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鸡丝上。多年以来,她始终坚持鸡丝必须手撕。 在她看来,刀切出的肉丝虽然整齐,却会切断纤维,吃起来生硬。唯有顺着肉质自然的纹理剥离,鸡丝才能在滚烫的粥底吸饱鲜甜。因此只要煮起这道料理,厨房便会见到这样一个画面:那双因为操劳而略显粗糙、指关节有些肿胀的手,在剥弄鸡肉时竟极其灵巧。大片的白肉在指尖反复揉捻,剥成细如发丝却不失韧性的长条。 这种分寸极难拿捏。太粗则柴,难入味且滞碍口感;太细则化,失了肉质的鲜甜。这种近乎固执的执着,是姨妈灶台上秘而不宣的尊严。 有趣的是,这并非是一大锅炖出来的,而是一碗碗煨出来的生滚粥。家里人口众,喜恶各异。有人避皮蛋如蛇蝎,有人见青葱便皱眉。可姨妈并不嫌麻烦。守着那锅纯净醇厚的白粥底,在这个人的碗里多放两块皮蛋,在那个人的碗里撇去葱花。这种针对每个人的挑剔所付出的碎工夫,不仅仅是一份膳食,更是一位长辈对家庭成员细碎习惯的全然包容,藏着一种不善言辞却无微不至的爱。 待到粥在碗中滚过,最后这碗粥才算有了魂。撒上点碧绿的青葱,铺好琥珀色的皮蛋块、暖性的姜丝(据姨妈的说法,落姜可祛风不胀气,是姨妈的秘方)、雪白的鸡丝,最后淋上一圈自制的焦香葱头油,落一点胡椒粉。那味道,简直是白粥无法比拟的复杂层次。焦香、微辣、姜丝的暖、皮蛋独特的碱香、鸡丝的鲜甜,都在粥的浓稠和米香中交织,走向浑然一体。 食粥前,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必先搅匀。搅动的方式极其讲究——必须顺着同一个方向,或顺时针,或逆时针,徐徐图之。千万不可一下顺时、一下逆时,乱了方向,否则粥的质感会像受了惊吓,从原先稠质、绵密的口感骤然崩解,变得水稀寡淡,就像是被遗忘在饭桌上的普通饭汤。我曾想,这兴许也藏着一种物理学之外的哲理:如果认定了一个方向去经营生活,它便会回馈浓郁与醇厚;若心猿意马,最终只能换得一碗稀碎。 如今自己也已成年,姨妈依然忙碌。只是怀里抱着的从我们变成了她的孙辈。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理,那双曾经剥过无数鸡丝的手,指关节因各种病痛,愈发变形。可那碗皮蛋瘦肉粥依旧难得,偶尔在某个人手充裕的假期里,才会在厨房上闻到那股氤氲。后来也曾对着姨妈给的食谱苦苦复刻,却始终煮不出那股温润。姨妈知道后,也只是笑笑:“那是属于你的独特,何必执著一样的味道呢?只要你想吃,说一声就好了。” 那一刻才惊觉,那些曾被嫌弃的枯燥日常,其实都是她用一辈子替我们守着的清白岁月。看着孙辈们如今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那热气腾腾的粥碗里笨拙而认真地搅动,那一股混合着温情的稠质时间,总能瞬间回到那个吵闹却安稳的童年。 后来也不再追求刻意的复刻,因为只要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只要她还在炉火旁守候,那些被搅匀在岁月里的爱,就从未远去。 相关文章: 毛紫蒨/暗室不欺的优雅 周芷菡/篆刻小记 黄玟颖/一天之中的一生
3星期前
出走的青春,形色匆匆。某一瞬,总会感觉过往与现今正隔空对望,却再也无法自由往来。 某次与S途经小学。我们惊叹于它的改变。过去透过铁丝网回味校园生活的日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一道道水泥墙,正待工人油上底漆。曾经壮硕的两棵椰子树也早被伐倒,不见根茎。早年间与友人沿走过的旮旯,俨然成了旧时光里无声的注脚。 有次重返校园,踏入那条来回无数次的走廊后,不禁一阵恍惚。记忆中,当年走廊尚未建成,有的仅是条简陋且空荡的柏油路。顶上空无遮掩,大日头便可晒得头皮发疼。尤其背起书包后,不出十步,则会浑身湿漉。所以每回放学,空气里飘散黏糊与热气的咸涩味。很多时候都得屏住呼吸,强撑着不适等候家人来接送。 要是下雨,则需拖着沉甸的书包,贴靠着墙壁缓缓朝课室移步。当年校方不曾翻新泊油路,加上地势倾斜。哪怕只是毛毛细雨,也会留下不少水洼。倘若骤雨而至,水洼则会汇聚成水塘,逐渐吞没鞋尖与袜子。何况顶上屋檐也仅是浅浅一截,每当风雨稍大,雨水便斜斜扫入,将校服与鞋袜轻易打湿。有几次不幸让鞋子被打湿后,不得不忍受冰凉与粘腻,光着脚上完一天的课。 如今的走廊不再简陋。凹陷的泊油路面如今以洋灰铺之,形成微拱。据某位家长说,校方是为了避免积水浸湿师生的鞋子。同时还设有良好排水管道,确保大雨来临亦可通畅无阻。此外,整条走廊也铺设顶棚来遮光挡雨,旧时的屋檐也得到了翻新。而支撑着整个走廊与顶棚的柱子也未闲置。沿途两侧尽是学生佳作与各种报导,供外来人士阅读。 椰树下的少年梦 后来和S再提及此事,他有些感慨:“现在的学生已经体会不到我们当时的快乐了。没有日晒雨淋过,怎么茁壮成长呢?”随即两人大笑。待笑声渐歇,空气沉默了片刻。S又说道:“他们很幸运。不过可惜,不能体验在椰树那边空翻……” 触及椰树,记忆轰然涌现。那年我们双手握着树干,奋力将自己撑起。待双脚皆离地后,便借力往后一蹬,形成一道独特且完美的空中转体。(不要学我们,真的很危险!!)想像中落地的那刻,我们是姿势帅气满分的体操健儿,实际转完的一瞬便成了训导老师口中的问题少年。我们也不止一次被抓现行后再带去校长室内审讯,以至于校方为了预防意外,决定砍掉椰树,改建亭子,供学生等待载送。可惜,得知消息时已临近毕业,忙于课业、升学,因此最后也没能在两棵椰树间完成最后的空翻。 “明明就很帅!X老师啦,多管闲事!” 哪怕多年后提起,我仍会喃喃抱怨,感到不忿。S不语,只是一味点头笑着。他的笑声依旧洪亮,却有些许陌生。我猜,或许是在河堤桥对岸以劳换食的缘故,他开始对这些往事有些模糊。我没有责怪之意,只是好奇。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当年教会我椰树空转的人,就是他。
8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