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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

4天前
仿佛从命名开始 你的父亲就已经为你设定 你的历史位置 以及未来使命: 禅让 那时候,达摩还没东渡 六祖还没出生,所以禅 作为外来语的本土化音 应是尚未成立,唯形部 已经确认祭祀和牺牲的示意 唯声部,已经注明 你这一生都会和若干个自己 分别站在单、缠和善的多音 多意渡口,对着交错摆渡的生命 有共鸣,但无回音,灯塔般若地 光影多重唱 阿斗,阿斗 你是小小的升斗容器 或是星星的图表座标 历史的五斗米是粮膳的器量 小说的七星灯是运命的斗阵 唯有禅让后的彻底落单,让你放心 也让别人放心,说出最诗意的失意: 乐不思蜀是一种思无邪的不思之乐 把孤儿般的升斗蜀民 交托抱负星斗的夜空—— 这夜空 有谁堪扶 刘禅,刘禅 你是国家神话的流产 或是战火哀歌的留善 给各取所需的各方留下各所不需 让历史、小说和闲话都亢奋 如溜达时间的宠物: 它们急急如律令 到处大便小便,宣示身心的地盘 而你像一个缺德缺心眼的破落饲主 如形随影地,任由它们牵扯拖拽 却没有为它们收拾善后 仿佛已把整幅心眼单单 留给溜达,不为文明 所界定的屎溺、义理 名声、遗产,或肥料 埋单 后记:我在“南方文学之旅:霹雳河的呼唤”活动结束后对淡莹老师说:我听其《西楚霸王》朗诵,一时因带入角色而流泪。一旁的王润华老师听了,哂笑说:你又不是英雄。我赶紧打哈哈说是咯我既不是悲剧又不是英雄,荒唐荒唐。没敢说的潜台词是淡莹老师的英雄当然是王老师,以及她本人。不过这番谈笑也让我有了契机,回到芙蓉隔天,把很久以前就想写的刘禅印象写出来。相对于严肃高贵的项羽和西绪福斯(编按:即西西弗斯),刘禅或许更像哭笑不得的后现代失败者戏谑。从上帝已死、人间失格、作者已死(好像还有文学已死之说)到AI问世,仿佛有一个一路报丧的小兵穿越整个(后)现代性,杨牧说那是斥候,如此一来现代诗既有英雄的斥候性,也有斥候的英雄性,悲剧之所以继之代之以喜剧闹剧,或许也是这种演化或循环,失去威信以后的不得不笑。圣经故事里,大卫听完小兵报捷兼报丧的报告以后,哭道:押沙龙,我的儿啊,押沙龙。欧美现代有以此为题的小说,想不起作者是谁,因为我没看。后来查询谷歌,是福克纳。 相关文章: 邢诒旺/探寻万里以外的曙光 邢诒旺/【图像诗】踏青:记与哥哥姐姐相聚 邢诒旺/地狱乐八首
4天前
4星期前
1月前
2月前
尼采。1889年1月3日,在意大利都灵,尼采走出卡洛阿尔贝托街六号大门,或许外出散步,也或许去邮局拿信。在他不远处,或实际上在他很远的地方,马车夫朱塞佩正和倔强的老马较劲,无论如何驱策,老马纹丝不动。于是,马车夫终于不耐烦了,挥鞭怒抽老马。 尼采走近围观人群,制止残忍场面,马车夫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然而,身材魁梧,蓄着大胡子的尼采突然跳上马车,甩开胳膊抱住了老马脖子,开始哭泣…… 邻居伴尼采归家,他在沙发上躺了两天,最后喃喃道出了生平最后一句话:“妈妈,我真傻!”在母亲和妹妹照顾下,尼采继续活了十年,脾气温和,但神智不清。至于老马的结局,我们一无所知。 直到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拍摄封影作《都灵之马》,与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共同编剧,这匹老马才在银幕上活过来。影像是粗砺的黑白色调,整整5分钟,长镜头下,朔风野大,好像从世界尽头吹来。戴着眼罩的老马,喘着粗重呼吸,不停往前走着。 肯定生命可治愈虚无 这部影史上公认的杰作,呈现末日前最后六天,乡村父女的生命历程,155分钟仅有30个镜头,角色提链、叙事结构、视听运用、对白都简约到极致,所以影评家称“上帝以7天创世,贝拉.塔尔只用6天毁天灭地”。广大影迷也流传着一段佳话:“如果你能忍受《都灵之马》的沉闷,那么恭喜你,你也就能忍受生活的无聊。”影片里没有出现尼采,却贯彻着他的精神,末日没有上帝救赎,何尝不是尼采宣称“上帝已死”的回响。 今年适逢火马年,所谓“赤马红羊劫”,西洋占星称为“火象元年”。无论中西,都是变动剧烈的一年,危机就是转机。尼采以哲学为锤子,打破旧有价值观,建立起强大自我,敲开新思路。 尼采以拉丁语Amor fati(热爱命运),鼓励我们面对人生的挫折,他认为“肯定生命”,可以治愈怨恨、内疚、虚无主义。一切来到眼前的,都是最美好的,不论遭遇什么事,唯有俯首感谢命运的安排。这不是宿命论,而是堂堂正正站起来,迎接人生的打击,这是庄严的宣誓:爱自己。
4月前
6月前
老实说,我没想过在马大读书,更没想过读中文专业。可缘分,妙不可言;命运,它偏爱逗我。 我是在书堆里长大的。四大名著也好,武侠小说也罢,甚至漫画,只要是故事,我都不拒。那时候在华小,每天最盼的,就是课后的图书馆。那座小小的楼,藏着我全部的乐趣。放学钟声一响,我便草草扒完午饭,百米冲刺般地往图书馆跑去。每次踏进去,心里总有一种扑入大米缸的满足,像一只贪婪又幸福的老鼠。偌大的馆里,只有两位管理员与正在狼吞虎咽阅读的我。一直到“哒”的一声,灯光熄灭,残酷地为今日落下句点。日复一日,我成了图书馆的老客。许多年后重返旧地,管理员阿姨仍记得我,客套的寒暄像一盏灯,又亮了旧日的时光。 印象最深的,是金庸。第一次接触武侠题材的我,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对文学走火入魔。那是首次的文字具象化——一排排的字,拼成了人。乔峰与慕容复在我脑海里打得天昏地暗,小龙女该是极美的,令狐冲这名字也怪得有趣。后来,我又迷上了翻译小说。那些“哦,亲爱的院长”“天杀的……”的句子,夸张得可爱,像一群说着中文的外籍演员,从书页里走出来。文字仿佛有了立体的表情。我最爱中译版的《波西杰克森》。原来,连天神也会嫉妒,也会害怕孤独。再后来,我尝试啃四大名著。只是《红楼梦》对我而言,总像一道紧箍咒,每翻一页都头晕目眩。罢了,我想,我不过是一只田鼠,进不了那座华丽的大观园。只叹有缘无分罢。 到了国中,图书馆小得可怜,几排书架,稀稀落落的中文藏书,如同被遗弃的陈年大米。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挑挑拣拣后,我翻到张曼娟的《黄鱼听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学不只有荷塘月色,亦可是筷子下的人间烟火。文字就藏匿在日常中——那时,我第一次闻到了文字的气味。后来在课文里,我又遇见汪曾祺先生。〈端午的鸭蛋〉教我明白,写字的人,得先懂得生活,得先尝尝那烟火滋味。懵懂的田鼠开始好奇昆明的雨。 自此,我对小说移情别恋,反倒更钟情于散文。可惜好景不长。师傅后来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作文太散,得不了高分。我随即怔了一怔——原来“散文”的“散”,竟也能成为罪名。哎,散文误我! 那之后,我渐渐收起笔。同伴都以为我会读中文系,我却偏偏往理科去了。抱着不想做老师且向“钱”看的想法,我义无反顾地向理科投欢送抱。为此开始冷落两袖清风的忠臣,尝试和炙手可热的权贵搞好关系。可我还是低估了鸭蛋与黄鱼对我的影响。最终,选择就读食品科学,开启了枯燥且还是没“钱”途的两年。 拉曼大学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那段日子我的英文进步了,头发却掉了;成绩上升了,笑容却淡了。我突然理解了“借酒消愁愁更愁”以及“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读书苦岂一个“愁”字了得!离家赴拉曼的两年,我彻底成了一个愤青鼠。英文本就薄弱的我学得吃力,小组作业更是一言难尽。鼠与鼠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那是一道连女娲都无法弥补的裂缝。 命运顽童轻轻推了一把 忽地,我想起了鲁迅。鲁迅先生亦赴日留学,学外语、读医学,乃至弃医从文,我也能理解几分。读完《鲁迅杂文集》后,我不禁拍案叫绝——迅哥懂我!我不知鲁迅解剖人体的功夫如何,可其剖析文字的功力,人尽皆知。手里握的仿佛不是笔,而是锋利的手术刀——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不留一丝赘肉。那是一个“吃人”的时代,文字必须武装自己。它生出棱角,褪去抒情的外衣,露出内里的獠牙——让人惊醒,使人感到阵痛。 最令我着迷的,是鲁迅那双会“冷笑”的引号。譬如他引用徐志摩称西滢为“有根”的“学者”,化作“有根”的学者。只凭这两个符号,虚伪就被抖落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我第一次尝到了文字的辛辣味。因此在同学A在群组里洋洋洒洒地写了长篇谴责文,而后愤而退群时,我真想劝他读读鲁迅。 永不准时的公交车,拥挤的鼠龙,3小时的实验课,与那些无谓的寒暄——它们一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嘴角一路下坠,心里却只能默念: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它只能安抚情绪。于是,看文人笔战成了我的小嗜好,就当我骂过了。每每读到精彩绝伦的“笔战”,我都仰头叹息,叹无用武之地。那班理科鼠的榆木脑袋,怎懂文字的锋芒? 后来,我终于苦学成了,顺利毕业。可那一刻,迷茫也随之而来。文理双修的后果,是内力难以调和。久而久之,我一身经脉错乱,似乎所有感官都被一点点磨钝。自此,我难以再感受读书之乐。每学一招,功力确实渐长;每悟一式,七情六欲便也淡薄一层。吸取知识,本应是一桩乐事——求学不该如此。我深知若肯深耕,就一定会结果,可无果亦是果,我只求开出一朵花。田鼠不认芝士,只要大米。 毕业那天,我放弃了奖学金,也放弃在拉曼升学。拉曼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毫不留恋。那段年末的日子,我像个修炼失意的门徒,寻思着下一处栖身之地。可心仪的科系依旧属于理科,只因我已在旧功法上修到“金丹期”,怎舍得另起炉灶?就待蹉跎不定时,我无意中看到马大的春季招生启事。要知道,政府大学一向只在秋季收生。命运的窗似乎开了一道缝。我看着马大中文系的名字,心里轻轻一动。 翻查入学条件时,才发现自己少了一个马来西亚大学英语考试成绩。好在天还眷顾我——我抢到了最后几个名额。若是晚一步,我便要跨州应考。那一刻,我再也顾不得理智与冷静,从点开马大网站到缴费,全程不到15分钟。食品科学修来的沉稳,在那一刻,全数瓦解。 理科的岁月虽枯燥,却也磨尖了我的英文水平,让我顺利通过考试。报读志愿时,我在网页上看见两门相似的科系——一个隶属于语言学院,一个则归于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那“科学”二字,突如其来地让我心生寒意,使我不忍再看。于是,我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语言学院。 直到入学后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报错了科系。那一刻,我忍不住失笑。命运真是个顽童,它轻轻推你一把,让你误入歧途,却又恰好抵达该去的地方。 古人云:“既来之,则安之。”若真日夜与文学为伍,恐怕昔日热爱,也会被消磨成平淡的日常。入学不久的一天,我依旧循着旧习,去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门口,我远远看见一块展牌,静静立在那里。走近一看,竟是《红楼梦》文化展。一瞬间,心里有些什么轻轻一震——像童年埋下的一颗哑弹,终于在此刻缓缓炸开。我怔了怔,——原来那只田鼠,并未远走。兜兜转转,环环相扣,命运的安排从不多余。每一条弯路,都是伏笔。
6月前
7月前
7月前
当人与人之间不在同一个心智层次时,你的好意提点或善意帮助,都可能被扭曲成别人觉得自己被你伤害、控制、干涉、挑衅的理由。 而我又经多事而长一智,现在用字遣词变得小心,像是,谨慎地选用“层次”这一个词,因为总有人会因为这个词,而给你安上傲慢这个罪名。我也自我省思: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自以为是呢?真的可以用智性这个支点来评价他人吗? 层次,就是水准、境界,似乎有一点等级排序的意味?这种观感,出于某种社会常规的伦理审美,是人们不自觉使用的评价标准。当你跨过了一个坎,就等于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得以站在更高的维度,来理解过去的混沌阶段。 别轻易剥夺他人成长的契机 清醒的代价,是要忍受预知带来的孤独,按捺住自己的好为人师,或许也有一种提醒自己别自以为总是正确的谦卑。于是人生教训来了:当你眼看着别人即将兴致勃勃地碰撞那个坎,就让他撞,尊重他人命运,不要随便介入他人的因果。 然后学习保持沉默。当众人高谈阔论,聊着一些错漏百出的事儿,此时的社交礼仪,是微笑着点头,做一个随和的附和者,一个优秀的聆听者。要是你忍不住开口纠正那些错误,你常常就成为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 有人会恼怒,有人会错愕,有人会在心里为你贴上白目的标签。也许有人会感谢你,但这样的人委实不多。而且,太少人会把刺耳的话解读成帮助,他们更可能将之视为优越感的显摆。 所谓的帮助,可能会剥夺他人成长的契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成长历程。他们需要自己去经历,去摔打,跌跤,走过困境的淬炼,而后才能完成人格、脑袋和心性的升级。就像钱要自己赚回来才刻骨铭心,你若强行塞一把钱过去,一不小心就像是在侮辱人了。更可怕的是,他人顺势拿了钱,却也顺带记恨上了你。 况且,来得太容易的东西,显得轻飘飘的,人们可能还会要求你证明自己的真心和诚意。所以,放弃“拯救”的情结,放下“改变他人”的妄念。允许那些“愚蠢的必然”发生。 如果你真的忍不住要对一个人施恩,请确保对方知道自己领的是怎样的一份情。若我们总是举重若轻地帮扶别人,深藏功与名——这是很容易把别人养坏的。嘿,因为心智不成熟的人,常会把他人的额外优待,视为自己理所当然应得的东西。 现在大家都在说“配得感”,可一个人的配得感要是过了头,恐怕就会失去现实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斤两。健康的配得感,是我们相信自己有价值,也愿意为欲望和目标付出努力。而膨胀的配得感,是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拥有好待遇,不需要付出或承担责任;遇到挫折或拒绝,就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 有时想想,也不免有些悲悯。人主动帮助一个人,或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或是因为自己颇有宽裕,这些特意照顾,或是举手之劳,在当下都是完全未曾想过要有什么回报的——你帮忙路人捡东西,在网络上写长文回答某个人的疑问,或是希望某个人能梦想成真而为其奔走——这都是源于人类互助的本能和反射动作。 你可能只是相信,这样的善意和恩义可以流动,继续在圈子里或社会中传来传去,让每个人都可以对这个世界心怀光明。 可是若你遇到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三个人,理直气壮地认为这些慷慨是他们应得的,反正你主动施予的帮助并不算帮助,你还给得不够多呢——嗯?他们是什么天选之人吗?或者,难道我是某本升级流小说里,衬托主角英雄之路的NPC吗? 此时,恐怕你也会和我一样,露出一个荒谬的笑,而后为了保护自己,往后就更加谨慎地筛选值得帮助的对象,或是干脆俭省着自己的能量和善意。 啊对,就像中国社会常见的碰瓷行为,让人们都不敢主动帮助别人了。最后是谁受害了?是这个社会的所有人。嗯,是不是,让人觉得悲悯对吧?
9月前
9月前
9月前
那是一次并非出于自愿的旅程,当我还在怨嗟命运,想要一蹶不振继续待在酒店的至暗时刻,长得很像歌手齐秦的二手车推销员邀我和爸爸前往山打根著名的森森海上村吃午餐。日光强烈的正午,四轮驱动行驶在南北向的滨海大道。苏禄海是一面巨大的反光镜,一个转弯,便见那座发散明净光泽的森森海上村,木桩高高撑起的海上村屋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紧挨着。 “这是游客必到的森森,以海鲜闻名。”齐秦哥稍作停顿,“但是请你们见谅,这里垃圾很多,也有点臭。”然后,齐秦哥用力把车门关上,转身望向这一座浮在海面上的村,鸭舌帽在他难为情的面色投下暗影。我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见到挤迫的海上屋底下,漂浮,搁浅,堆积着有碍观瞻的塑料瓶、泡沫箱、渔网、饮料罐、木头等垃圾。退潮的部分,露出大片乌黑的淤泥,坑坑洼洼的泥地上积满了凝滞不动的死水,仿佛被时间永久凝固了那般。 突然想起,齐秦哥的语气和神情,与我介绍故乡双溪大年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学时期,每当有外州的同学问我“你的家乡有什么好玩”时,我总是窘迫应答:“别来我的地方啦,这里没什么好玩。我带你去槟城,我们双溪大年人一般都会到那里度假。”为了缓解尴尬,我接着就要搬出那条“母亲河”的故事自嘲。 从小,我从师长和同学那里学会如何嘲讽自己的家乡。那条穿城而过的双溪大年河长年污浊、恶臭、凝滞。以前与同学共车接近这条河时,车厢内就会飘来一阵屁味,大家幼稚地寻找放屁元凶,后来才发现其实我们都被“母亲河”嫁祸。“母亲河”的岸边,有一摊蛮有名,算是双溪大年特产的“大鼻红豆搅”。但是,每每提起要带外州同学到那里尝鲜,家里人总会泼我一身冷水:“咦……不要啦,那边很臭叻。不信你看看,里面的鱼都死光了。” 没有旅游胜地的小地方——无论是故乡,还是目前所处的山打根,都被本地人贴上这种标签。大学预科班,我到马六甲的小地方马日丹娜就读;大学是保守的哥打峇鲁;如今是远在天边的山打根,母亲替我解嘲:“你就认了你的甘榜命吧。”替政府工作,难逃三年一调的安排,当与别人聊起未来几年都会在沙巴工作的时候,他们一般都会用“被抛掷”(thrown to)这一带有贬义色彩的及物动词形容我的人生,其中自有将不同地方分级的意味。 于是,习惯这座滨海小镇的步调之后,我时常一个人开车到森森海上村,用手机拍下那一片波光浩淼的苏禄海。这里有城有海,有无尽的天然资源,隐隐然成为我稍稍炫耀“这里生活也很不错”的资本。Instagram的归档功能(Archive)帮助回顾我在森森海上村的记忆——第一次落脚就到一家名为“鱼头米”的餐厅叫了一客甜酸鱼片饭。惊异于鱼肉的厚实鲜甜,向老板多问了几句,才知道这里的渔获都是渔夫停靠在店家展向大海的石灰阶级,而后直接送入铁皮仓库的冷冻柜,所以既新鲜又便宜。后来为新同事接风,轮到我化身齐秦哥,带他前往这家餐厅尝试白嫩嫩的鱼片,希望他对这座滨海之城多了一些盼头。 走下窄窄的过道,海上村还有诸多海鲜饭店可供选择。著名的88号单位最具商业头脑,将餐厅改造成一艘大船的外型,高挂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与大灯泡。夜驶在滨海大道,遥遥映入眼帘的即是这艘船,迷离的灯光打入水中,仿佛有一条龙正在潜泳,龙鳞在光影的折射下闪烁着炫目色彩,如梦似幻。 由于生意太好,每次孤身抵达,枯等15分钟都没有服务员前来招待。我一怒之下离开,却在几个单位以外找到另一家名为“老地方”的海鲜餐厅。入口展览着旧式手机、麻将台、老铁马等古物,餐厅尽头是一个观景台,海风猎猎,适合目送斜阳西下,渔船缓缓归港。社交媒体上大多数的海景照,都是从这个观景台的角度拍摄。 人类都是Homo Viator 这些森森海上村的画面与故事,被我包装成游记的形式,发在社交媒体。也许,我不想承认我是“被抛掷”的这一事实,也想自欺自己并不是为了工作远道而来,始终还是一个说走就走的旅客。 每次返回西马之前,我都会到90号单位的海鲜餐厅购买江鱼仔干、虾米、咸鱼当作手信回家。餐厅位于村庄的尽头,视界因此更加开阔,被摘掉内脏的渔获倒挂架子上,就像一面面银色的旗帜,迎着咸味的海风快速旋转,风干……阿公贪吃懂吃,每次吃到我从沙巴带回家的渔获,都要感叹那是人间至味。 阿公的表情稍稍给了我一些成就感,好似证明了我也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家里人没有见过的玩意,就像《百年孤寂》里的吉普赛人,给马康多带去宛如魔法般的冰块,促成了文学史上那一段最重要的小说开头:许多年后,奥雷里亚诺·波恩地亚上校在面对执行枪决的部队那一刻,忆起了父亲带他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午后…… 飞行里数换算成成长里程碑。遥想中学毕业那一年,在某个补习老师家叙别,老师接连问过同学们下一站前往何处,那些异国风情的地名无不换来老师的赞叹,然后老师会以旅者的角度,补叙她在那里小住过的感受。目光最后落在我这里,老师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你未来一定可以成为大文学家。” 一个成功的人,必须学会出走吗?某位哲学家说过,人类都是Homo Viator,旅途中的人,所以注定要起身,流浪。但是,如果不呢? 有个病人,来自森森海上村,在精神科门诊时聊起生平,骄傲地宣称这一辈子只爱山打根这一个小镇,所以从未离开。我听他悠悠描述他在海上村的居所位置,以及那些成长经历。当回忆的时态进入到结婚以后的日子,这份怀旧情结却突然变调,转而炫耀起子孙已经遍布世界各地的威水史。老家气氛寂然,思念烧灼,但是他还是无私地祝福:“一年回来一次我就很开心了,孩子嘛,一定要离开家乡才有出息的。” 所以,只有到了新春,森森海上村才会重新热闹起来。小小的木屋里多代同堂,海上人家在屋子的后庭搓麻将,红彩、红灯笼、寓意吉祥的对联高高挂起。吉田修一《天空的冒险》里作者描述自己前往东京读书后第一次回家的衣着。那篇文章中,作者还说,返乡最佳伴手礼就是自己,为了展示在城市中的历练和成长,会刻意穿上都市才有的品牌衬衫和帽子。作为异乡人,我喜欢揣测那些年轻面孔,究竟沾染着哪一座城市的气息。从口音、服装、妆容,是否能见出一些端倪? 纵横交错的石灰桥突然爆破一声响天雷,你发现玩着爆竹的竟然不是华人的孙子辈,古铜色肌肤的土著孩子比华人更享受新春气氛,在泥泞地上摆放几个塑料桶子,兼当高桩与狮鼓,手握纸盒身披一匹布,模拟城里华人舞狮的热闹气氛。 节日一过,森森海上村打回原形。 某日前往86号单位的海鲜餐厅,柜台旁边坐着几位阿姨,我向她们微笑招呼,知道我在医院服务之后,双方开启话匣子。我称呼那个最健谈的作“卢阿姨”。她想从我这里了解身为医生的工作日常,我却一直将话题转移到森森海上村的历史。以故事交换故事,近乎一种古老的易货贸易。 卢阿姨从悠远的战时谈起,娓娓道来当地人如何根据政府的发展计划,从白沙岗旧城区一路迁移到海上村。忆起当时土著和华族的分化,抽签买屋的过程,仿佛历历在目。政府给他们50年的时间偿还房贷,如今她已经如期缴清,说完,脸上绽放得意洋洋的微笑。 此时,店里正好走进一群打扮靓丽的年轻女孩。卢阿姨便说:“你在这里看到的年轻人,其实都是游客。”话锋一转,卢阿姨问我:“来这里那么久,到过哪里了啊?这个小地方的旅游景点不多,但我尽量介绍。”接下来化身导游,压低声量,神秘兮兮地介绍我其他“更便宜更好吃”的海鲜餐厅,复又指着大海的另一头,说明还有一座小岛可以前往探索,夜观海龟生蛋。 我笑着作别卢阿姨,离开时竟然心生一丝丝类似抛弃老人家的罪恶感。所以,我不像往日那样匆匆驾车离开,而是走入更深的第七桥、第六桥,发掘这里更草根的生活。有个土著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好像玩着兵抓贼的游戏。有些海上村屋里播放着TVB,有的玩着PS5,有些木屋摇身一变,改造成精美民宿。类似槟岛姓氏桥,这里既是游客区,也是生活的场域。有的村屋的前庭是简陋的杂货店,卖着一种以美禄粉与炼奶点缀碎冰的甜品。海涛声中,竟有人在村屋的侧廊办起补习中心,白板之后的布景,就是海天一色的绝美风景,孩子的朗朗读书声化入咸湿的海风中…… 突然,王菲的歌声幽然传来,回头一望,一个老人家正在低头扒面。老人家微微抬头,与我视线交错。他拥有一双被阳光熏伤的孤独眼珠,身后是空荡荡的客厅,客厅墙壁挂着热热闹闹的全家福。 我感觉到,这里仿似一个多重可能的魔方,迷幻阵般变化生活内容。如果一间房子一间房子造访,就有无尽的故事等待被书写。与当地人深谈以后,我突然领悟了人之所以成为Homo Viator,就是为了理解经济发展、娱乐设施并不是一座城的全部内容。而我们若有那份耐心去探视异乡的“月亮背面”,回头审视故乡,会否发现一些故事也被埋没在平面化的印象之中,等待被挖掘? 我再度想起齐秦哥的自嘲模样。 可能什么地方都一样,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于是自嘲也是一种自卫。同样来自小地方,我共情齐秦哥说这句话时的感受。 我在老人家吃面的单位前止步,王菲的歌声切换成杨千嬅,我就回去,别引出我泪水,尤其明知水瓶座最爱是流泪,若然道别是下一句,可以闭上了你的嘴,无谓再会,要是再会,更加心碎……毗邻的海上屋之间空出一片海景,海风吹来咸咸的风。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闻到齐秦哥所谓的腥臭味。只是我不禁好奇,这不该是一片大海,最原始最天然的气味吗?
10月前
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而岭南至长安距五千余里(约2500公里)。故事的主人公李善德,是一个被迫接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小官:在现代物流尚未发达的唐代,如何将岭南的新鲜荔枝送往长安供杨贵妃享用?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代·杜牧 唐代杨贵妃与唐玄宗的爱情,就像这句诗一样令人神往。但新鲜荔枝的背后,是复杂的运输链条和众多职场小人物的努力。“妃子笑”我们容易理解,但“一骑红尘”是从哪来的?于是,马伯庸从这个角度创作出《长安的荔枝》,一部古装版职场奋斗与人性反思的小说。杨贵妃的荔枝象征了对爱情恒久的追求,而这本书却揭示权力、努力与命运之间的博弈。 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而岭南至长安距五千余里(约2500公里)。故事的主人公李善德,是一个被迫接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小官:在现代物流尚未发达的唐代,如何将岭南的新鲜荔枝送往长安供杨贵妃享用?这项任务,看似为了皇帝的宠妃,实则是一次职场的试探与刁难。面对可能殃及家人的责任与官场的暗算,李善德陷入两难。 他的朋友韩洄出了一个主意,让李善德与妻子合离,借此规避连累家人,并利用“荔枝史”的身分多捞油水,趁死前帮妻儿还清贷款。但杜甫告诉李善德一个故事。他曾遇到一名老兵,年轻时在西域战场备受折磨,一度想要放弃。然而,在一次濒临死亡的瞬间,这名老兵反而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咬下敌人的耳朵后侥幸存活。从那以后,他彻底改变了懒散的态度,认真训练兵马,最终得以平安归乡。这个故事启发了李善德:“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于是,李善德毅然踏上了这段充满波折的荔枝运输之旅。 马伯庸巧妙地将历史细节与故事情节交织,还原了唐代的荔枝运输,从保鲜到速度,每个细节都惊心动魄。然而,这段旅程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职场中的人性博弈。故事通过李善德的视角,刻画出复杂的官场潜规则,“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韩洄的话放到现代职场,无非是告诫人们,不仅要专注做实事,也要经营好人际关系。 当李善德理解了这段话后,他主动把自己知道的荔枝运输法献给卫国公杨国忠,希望卫国公用这个方案讨得圣心。因此,卫国公也给李善德回馈了一块银牌。这块银牌不仅象征着李善德在权力结构中的地位提升,更为他打开了更多的政治资源。 如果说杨贵妃的荔枝象征了皇权对爱情与奢华的追求,那么李善德的旅程却更像是现代职场中那些被迫在不公环境下奋斗的小人物。故事节奏张弛有度,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充满现代职场的共鸣。李善德从纠结,到坦然面对困难,从职场菜鸟,晋升为官场精英,这一过程让读者既紧张,又感同身受。 更多文章: 【读家投稿】黄晓玲 / 在废墟中拾起人性的锋芒 【读家投稿】林姝桦 / 凡物有灵玩物成诗
10月前
6月的芙蓉,空气总是闷热得让人发昏。尽管如此,我依旧维持每周一次的习惯,前往熟悉的芙蓉跳蚤市场寻宝。这个地方对我而言,不只是个贩售旧货的小集市,更像是个充满惊喜的时光机,总能让我在不经意间撞见历史的边角与遗痕。 那一天,我汗流浃背地穿梭在人群与摊位之间,眼神在各种老物件中扫来扫去,突然,一枚奇特的古币吸住了我的目光。它静静地躺在一位地摊商的桌上,灰黑色的表面因时间洗礼而显得黯淡,却丝毫掩不住那诡异的图腾——正面是马来民间传说中流传的小鬼(Toyol)形象,表情凶邪,似笑非笑;而背面,则刻有一串爪哇文字,曲折古老,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它与当代的距离。 说实话,这样的图案让人有些发毛,但也正是这种异样与神秘,唤起了我心中的收藏欲。我试探性地向摊主询问价格。他不疾不徐地回答:“这个啊,120令吉。” 我当下打开皮包一看,才发现里面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令吉。这原本是我预留给自己吃午餐和搭车的钱,但那一刻,我的理智明显退后了几步。尽管脑海里短暂闪过“等下怎么吃饭?”的声音,但我还是被这枚古币强大的魅力征服。没多想,我便咬紧牙关,把纸钞抽出来,仿佛完成一场“剁手”仪式似的,心甘情愿地交到摊主手中。 午餐?算了吧,这么特别的一枚硬币,一辈子可能只遇见这一次。 回到家,我立刻翻书、上网搜寻资料,越查越兴奋。原来这枚古币并非一般流通货币,而是一种早期印尼地区流传的宗教信物,据说在某些仪式中具有召唤灵力或驱邪的意义,承载着当地人对信仰与命运的理解。它的爪哇文字记载着祝词,属于某个古老教派的符号系统,今天已极为罕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不假思索”竟也成就了一场意外的收获。虽然皮包因为这次冲动的消费而“流血”,但心里却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仿佛这枚币原本就应该与我有一段缘分,只是透过这场市场邂逅,才重新回到对的人手中。 是的,有些消费虽是不假思索,却未必全然是错误。它不只是买下一件东西,更像是为自己的兴趣、热情与直觉,做出一次本能的投资。对于喜欢历史与收藏的我来说,这样的“剁手”虽然带点冒险,却也充满意义。
11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