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路/千羽(吉隆坡)


朋友邀我去上书法班,说了一大堆好处。书法陶冶性情、静心、养性、修行,一笔一画都是与自己对话。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听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那神情仿佛在告诉我,她在那些宣纸上铺开的黑与白之间,已经把自己慢慢安放好了。
我笑了,笑的是自己。我对她说,离开学校后,我也曾拿过毛笔。有一段日子勤抄经,也尝试用小楷。只是,我的“虔诚”不太专一,甚至可以说,有点“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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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次,我在抄《佛说阿弥陀经》。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念:“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可念着念着,心思就开始跑偏。为什么只有这四色,难道没有其他颜色吗?再往后,“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十方,是指方向吗?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我都知道,剩下的二方又是哪里呢?是不是还有我看不见、也未必想得明白的方向?
手在写,心里却满是“十万个为什么”。笔尖慢慢挪动,字一个一个落下,可意识早已偷偷溜到别处。经文还没抄完,思绪已经提前“逃跑”。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一边上地理课,一边偷偷翻看别的书。后来,我干脆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不是不专注,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
她听完,没有笑我,反而更认真。她说:“正因为这样,你更应该练。人不能停止学习,也不能停止成长。”
我认同这句话,但总觉得,学习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横线,也不是所有人都该用同一支笔书写。有人在重复中沉淀,有人在扫射中看见更多可能;有人通过规训找到秩序,有人却在游离中慢慢实现自我。
如果说书法是一种向内收拢的练习,那么写作,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向外延展的方式。在宣纸上一横一竖,能把心慢慢按住;而我则选择在书页里,一字一句,把世界拆开再重组。临帖让心静下来,让情绪有边界;写作让我想明白,让混乱逐渐成形。两种路径,看似方向迥异,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与自己相处。
适合甲的,不一定适合乙;能让人成长的,也未必只有一种方式。于是,我笑着“反倾销”:她邀我去写字,我请她来读字。
我说,闲着无聊的时候,欢迎你来看我的文章。那些段落,并不是信手拈来,而是细心观察、反复推敲后留下的痕迹。很多时候,我写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背后的隐喻、未被理解,甚至被忽略的细节。写的时候,我慢得自然,只不过不是慢在笔画,而是慢在思路。
有时候,一个句子要换三个版本。第一个太直白,像未经筛选的情绪;第二个太修饰,反而失了真实;第三个版本,才可能更接近那个“对,就是这个感觉”。有时候,一个结尾要删掉再重写,因为没说透,就等于没说。于是来回琢磨,只为把事情想清楚,再说清楚。
这种反复,其实和临帖并无本质差异,都是在对抗那种“差不多得了”的态度。只是纸不一样,墨不一样,一笔一画的方式也不一样。书法让人向内收,写作让人往外放;一个讲究收笔,一个习惯展开。但最终,都是在练一种能力——让自己不轻易被情绪带走,也不轻易被表象说服。
后来我想,她说得没错。人确实不该停止学习,也不该停止成长。只是成长,不一定长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也不一定非要符合某种被认可的形式。有人长在经验里,有人长在学识里,也有人,悄悄长在句子之间。而我,大概属于后者。
在文字里安放自己
我没有特别稳定的耐性去一笔一画地临帖,也很难在长时间的重复中找到安宁。我的脑子太吵,问题太多,好奇心也不太守规矩。可正是这种“不安分”,让我在写字、写文章的时候,有了可以安放的出口,也因此呈现出一种“写得很杂”的状态。在不同题材之间来回切换,本身就是一种锻炼。
那些看似碎片的想法,那些在日常里被忽略的细节,那些一闪而过却挥之不去的念头,都在文字里慢慢有了位置。写着写着,我才发现,自己不只是在表达,而是在学习、在理解、在联想、在整理、在叙述;不是在证明什么,而是在参透什么,有时候更像是在与自己反复对话,甚至谈判。
至于我,除了身高,好像也没有什么是真的停止过生长的。只是,我的“长”,不在一撇一捺之间,不在纸上的结构与章法里,而是在那些反复修改的句子里,在那些删掉又写回来的段落里,在那些写着写着,连自己都慢慢被说服的时刻里。
如果说书法练的是“定”,写作大概练的是“明”。一个让心慢慢定下,一个让心逐渐看清。而我,或许还在路上,只是不再执著于选择哪一条路,而是更在意,这条路,是否真的让我,一点一点,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话说回来,我还真搜过佛学里的“十方”,原来除了我知道的那些,还有上和下。这一来,应该也不能赖当年上地理课的时候不专心的自己了。至于抄经,偶尔还抄,但没以前那么勤了,只是,早已换成原子笔。方式不同,但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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