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初为人父。待孩子入睡以后，忙碌的一日将尽，我们入房坐着看她，总是低声赞叹小人儿粉嫩的皮肤，莲藕样的手脚。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时，还会忍不住俯身嗅她头皮散发的婴孩香，家常的烦愁就会消减好一些……
过去中级韩语检定能力考试，曾出过一道作文题：“我最想重回的人生时段”（내가 돌아가고 싶은 때）。有好些年，我并没有特别想重回的人生时段，只觉得所有过去的日子都是一节节相似的列车，有着同样的人事起落，总是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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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个女儿都十多岁了，心里才听见岁月的声音说：你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那些夜里悄悄入房，俯身轻吻女儿额头的夜晚。
16年前，初为人父。待孩子入睡以后，忙碌的一日将尽，我们入房坐着看她，总是低声赞叹小人儿粉嫩的皮肤，莲藕样的手脚。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时，还会忍不住俯身嗅她头皮散发的婴孩香，家常的烦愁就会消减好一些。
那时，多亏孩子，才得以经历第二次童年。心里总会想到：也许，我也曾享受过父母这样的痴望？只可惜，那时太小。那也不是夜里可以抬头仰望的星光。那是睁眼一看，就会换成一副笑颜的目光。
往后长大了，朝夕跟父母相处，多半只看到他们为生计忧虑的眉眼，从此便误认他们似乎不会再有第二种更柔和的目光。常常会想：如果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窥获那些夜里痴望的目光，对于那些曾发生过的家庭龃龉，是不是会有更多的原谅？
2012年绣球花已开的春季，妻带着两岁多的女儿来首尔。我们搭了夜班火车去正东津，那里有个号称世界上最靠近海边的火车站。我们下在黑漆中站等日出。天明以后的正东津便失去魔力，只见旅人集体星散，我们继续搭火车到下一站：江陵（가릉, 懂汉字者心里自然会浮现一句：“千里江陵一日还”）。
中午，就在江陵称之为镜浦的海滩前，我们发现了一片姿态奇异的松林，可以放牧孩子。那里的松树似乎起着挡风作用，经年受着猛烈的吹拂，都纷纷扭着身子起舞。远看，就是一幅线条充满动感的抽象画。地上都是些松果，妻放由女儿独自入林去捡取，我们只是站着目送那穿着粉红斗篷外套的身影，摇晃着小肩膀，一步步走前去。
那一刻，不也像生命偶尔会有的一种情况：整个场景突然像口袋往外翻，呈现了内里的另一个面貌。看着在一片寂林中弯腰的小孩，我蓦地觉得她就要走不出来了。明明是一座空疏的松林，我却觉得那是处处阻挡去路的迷宫，已经将女儿重重围困。那时，不知何故，我却站着不能动了，心里只竖起一座神圣的殿堂：我愿意相信灵魂的存在，那样肉身绝灭以后，还能永世注视着女儿的身影，默默在身后庇护着她。
十多年过去了。写下这些文字时，一个中年人往前看之余，终于也懂得回顾从前：就在更遥远的50年前，我刚学步时，身后也有过两双眼睛望着我慢慢走远吧。那是我想重回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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