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莲／树犹如此

每次听木师说移树的过程，就觉得浪漫——原来树也有机会出走，换一片天地生活。直到有天听木师通过电话预约安排大型吊车和人手，准备将老家不要的杨桃树，移种回自己的家，才发现浪漫需要现实的荷包来买单。

好几年前，耳闻八打灵大学路上的树木将被有关单位腰斩，每次经过都会为它们倒数的日子感到惋惜又无奈。到发现它们只剩半截在分界岛上，无能为力的歉意让人有段时间刻意绕路。某天外出回来，发现家附近有棵至少四五十年的榕树不见了，光秃秃的露出后边的房子尴尬得很。剩下那截大树墩切口整齐，还有一旁堆成小山来不及清理的断枝残叶，新鲜的死亡气息让人打从心里揪着痛。

为了树，木师是真心舍得。“树需要几十年无灾无难才长那么大。砍了就算再种，也不是原来的它了。”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失去的，是时间的见证。

工作所需，木师常到花圃采购。多年前，某花圃有棵进口的猴面包树，种在门口迎客。木师一开始就对它情有独钟，但老板死活不肯松口。猴面包树，也是《小王子》里B612星球上，小王子每天都必须去清除幼苗的猢狲树。

长大的猴面包树像个胖瓶子，树身丰满而顶端的枝叶稀疏细柔，在木师眼中它就是线条优美的唐朝美人。从数尺一直长成十几尺高，老板大概也老了，居然答应卖了。木师欢天喜地安排罗里将它迎回自己的星球，就是这样另类的一个“小王子＂，等一棵树，等了16年。

木师爱看树。常常毫无预兆地停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对着一棵树欣赏起来。木师生日当天，在台北遇上《你是不会当树吗？》（又译为《寂静的朋友》）电影特别场。黑暗中，以生物电勾勒的银杏树，像是一株会发光的神经传导系统或根系脉络，画外音隐约传来汨汨细流，或某种脉动的声息。

木师惊讶地像个小孩，忍不住伏过来耳语，“导演好厉害，我听过，这是树里面的声音！”我丝毫不觉惊讶，他本来就是会抱着树，和树说话的人。剧中三代人与银杏树之间看似寂寞，却隔着时空互有应和。至于木师与他那8000方呎小花园里的树木朋友们，我想会是寂静而愉快的小世界，毕竟它们有一个珍爱自己的朋友。

树犹如此，人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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