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朝三大才子”之中，杨慎身上兼具才情、风骨、学问与悲剧，几乎集合了传统士大夫理想人格的一切元素。若论文笔，杨慎不是明代写得最好的；若论政治，他也并非最成功的人物。但若论“才子”二字背后更深层的精神厚度，他却最堪压轴……

纵观明代才子，有人以风流留名，有人以文章名世，那么今天要谈的杨慎，则是以命运成其人格，成为明朝士大夫精神的典范。

“明朝三大才子”之中，解缙前半生纵横捭阖，最终因得罪皇帝而死于非命；徐渭则一生命运多舛，晚年狂狷悲凉。而杨慎，身上兼具才情、风骨、学问与悲剧，几乎集合了传统士大夫理想人格的一切元素。若论文笔，杨慎不是明代写得最好的；若论政治，他也并非最成功的人物。但若论“才子”二字背后更深层的精神厚度，他却最堪压轴。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生于弘治元年（1488）。他出身名门，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杨廷和，家学渊源深厚，有“一门七进士”的美名。杨慎他也不负众望，在24岁那年高中状元，少年及第，名震京师。四川民间有句话叫“相如赋，太白诗，东坡文，升庵科第”，将杨慎的功名与司马相如、李白及苏轼的作品并称，可见其地位。

但杨慎真正值得书写的人生，并不在于他成为状元，而是在于他后来成为流人（流放之罪人）后的经历。

不会做官的读书人

少年杨慎，本来就是典型的“庙堂储才”。父亲杨廷和，在嘉靖初年就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之位；同时师承文坛领袖李东阳，是十足的名门高徒。这样的人按常理来说，官场之路应是平步青云，但偏偏杨慎不是“会做官”的人。

杨慎有一种传统士大夫近乎顽固的信念，那就是道义高于利害，国本重于个人。这种人，放在太平时代，绝对是清流；放在权力斗争中，却往往便是牺牲品。

正德十六年（1521年），明武宗朱厚照驾崩但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武宗堂弟朱厚熜临危受命，入继大统，改元嘉靖。登基不久后，就爆发了著名的“大礼议”事件。

由于嘉靖皇帝是继承堂兄传下的皇位，所以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朝臣认为嘉靖皇帝需要“承认”自己被过继给朱厚照的父亲，即其伯父明孝宗朱祐樘，认其为“皇考”，而亲生父亲兴献王朱祐杬只能被认为“皇叔考”。伯父变成父亲，生父成了叔叔，嘉靖皇帝坚决不肯。这次纷争看起来是礼制中的名号之争，但实际上是皇权与朝臣的权力角力。

这场为期3年的大礼议，期间阁臣首辅杨廷和曾借辞职威胁皇帝，但万万没想到却被皇帝直接批准。杨廷和倒台后，杨慎非但没有跟着退下，反而越演越烈。杨慎认为这是国本问题，不容退让，于是就发生了群臣在左顺门哭谏的事件，也有了那句后来几乎成为士人名言的话：“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句话出口，命运便改写了。由于他在左顺门率众请愿抗争，结果引起皇帝大怒。参与哭谏的两百多位官员不是被停职，就是被下狱拷讯，结果五品及以下官员皆被施以廷杖，当场就打死了16人。杨慎两次受刑，几乎毙命，最终被发配到边境的云南永昌卫永远充军。

被流放的人，成全了自己

谪戍边地，这是明代仅次于死刑的惩罚。要知道，当年苏东坡被贬，还是官；白居易遭逐，依然是官；但杨慎不是，他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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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24岁的状元，一个本该入阁拜相的人，从此沦为边地流囚，这构成了中国文化史上极罕见的反差。但也正是在这反差里，杨慎完成了自己。

流放，并不是简单的空间迁徙，远离政治中心而已。对古代士人而言，流放是一种系统性剥夺——身分、仕途、尊严、希望，悉数抽空。

更残酷的是，嘉靖皇帝并未打算放过他。嘉靖在位期间曾大赦六七次，唯独杨慎每次都被排除在外。朝臣求情依然无效，只有听到有人报告“杨慎病了、废了”，嘉靖才感到满意。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只会认为其一生早已完蛋。但杨慎偏不。他在云南，看似佯狂，傅粉簪花，纵酒狎妓，甚至故作放浪。有人以为这是自甘堕落，但实际上他是在避祸，是在装疯。

身为罪犯的他，在遭遇云南土司叛乱，竟带人参与平乱；当遇到地方官剥削百姓，他又上书揭发；自己已身陷泥沼，却仍见不得不平。这就是明代士大夫追求的精神。

《明史》记载：“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杨慎一生著作四百余种，涉及经学、史学、音韵、金石、戏曲、民俗，几乎是一个移动的学术百科。而这一切，大半完成于流放时期。这很耐人寻味，庙堂没有成全他，边地却成就了他。命运有时就是如此讽刺。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的这首〈临江仙〉，写的其实不是历史兴亡，而是自己。只有半生困顿的人，才会有如此透彻体认。

最终，杨慎最值得记住的，不是状元，不是才子，不是〈临江仙〉。而是他在极远烟瘴之地，仍守住了一个士人精神的高贵。

滚滚长江东逝水，淘尽英雄，也淘尽权势。但有些东西，不会被淘尽。比如诗意、比如尊严、比如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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