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宇淮/圈


阿娟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踏入这个圈了。
也许是为了生计离家的那个早上,她紧攥母亲塞给她的红包,独自前往了城市;或者更早,是中学毕业那天,父亲平静地对她说:“家里供不起你读书了,去找份工作吧。”她点头,将委屈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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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再往前追,大概是小学某个放学的午后。那天阳光和煦,才刚回到家门,她便被一列蚂蚁吸引住了。它们井然有序地沿墙而行,不疾不徐地拐过了墙角。
阿娟跟着蚂蚁的队列,不知不觉绕了房子一圈,最终回到门边——那时谁也未曾察觉,命运的轨迹已悄然成形。
每天清晨,天边才泛起微光,阿娟就得骑着摩托载女儿上学。随后,她便赶往工作的茶餐室洗碗。等她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屋内却是空荡荡的:丈夫忙着送货,女儿补习未归,唯有挂钟在滴答作响。
将一篮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后,阿娟瘫倒在沙发上,随手按开了电视。本只是想让家里有点声音,不曾想眼前的昆虫纪录片竟勾起了她的兴趣。
电视中,一个红褐色的圆正在缓缓蠕动,主持人配合着解说:“这种行军蚁视力极差,它们习惯跟随前方的同伴,因此有时会不慎陷入死亡漩涡——它们会一圈又一圈地绕行,直到精疲力尽而亡。”
阿娟看着,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她认得这圈,离她家不远就有一个。就在前几日,那里才发生一场车祸:一辆摩托与货车相撞,摩托骑士不幸被卷入车底,送院后仍宣告不治。
她划着手机,看着底下的评论,忽然一则留言使她背脊一凉。
“听说死在圈里的人,魂魄会永远被困在其中,只能不断绕圈,伺机把更多的人拖进去。”
看着这行字,阿娟脑中浮现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一群亡魂绕着那巨大的圆环踽踽前行,纷纷伸长了手臂,准备拉下一个倒霉的人入圈。
那晚,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她并不想跟着前行,奈何身前有人,身后亦有人,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了许久,她才意识到不妥,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好几次回到了原点——大伙儿正在绕圈。
此后几天,她特意绕了远路,试图避开那令人发怵的圈,结果却让女儿迟到受罚。她试着提早出门,女儿却满脸不情愿。几番周旋后,她终究还是调转了方向,驶回那条熟悉的老路。
晚饭后,丈夫倚在门边抽烟,说女儿想报名舞蹈班。
“跳舞?她会吗?”阿娟边收碗边问。
丈夫吸了口烟:“先别说会不会,总比什么都不学强。你看她也不是读书的料,说不定跳着跳着,反而能跳出个名堂来呢?”说完他按熄烟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也不知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他自己。
翌日放学,女儿兴冲冲带回报名表格,说下周可以试课,但需要家长签名。阿娟接过表格,没细看上面的文字,只淡淡道:“我再想想。”
“妈。”女儿突然问道,“你学过跳舞吗?”
阿娟愣了愣,摆手:“哪有那个命。”
霎时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爱唱歌,还在校内得过奖。彼时她站在礼堂中央,声音清澈响亮。可后来为了照顾弟妹,她便再也没唱过,以至于她都快要忘了,还曾有这么一个兴趣。
夜里,阿娟再次梦见自己回到了人群里。这次她不愿再走,试图停下,然而却被不断推搡。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喊道:“停下!我不要走了!快停下!”
下一刻,她猛然惊醒了,发现自己仍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电视还亮着,午夜新闻正在播报——又一起交通事故,地点仍是那个圈。
阿娟关掉电视,画面消失了,但那缓慢旋转的影像却挥之不去。她终于明白,那些不停绕圈的蚂蚁,从来不是相信前方有终点,它们只是不被允许停下。
门在这时被推开,丈夫叼着未抽完的烟走了进来:“啊?怎么还没睡?”
阿娟没有答话,只望着电视的黑屏,又看向那张被女儿整齐摆好的报名表格。她缓缓伸手,拿起那支许久未动的笔。伴随着指尖的微颤,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签下的不仅是一张表格——也许,在某个封闭的圆圈边缘,她正试着刻出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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