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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短篇

在那天之前,她每逢农历新年都会把妈妈给的红包放在枕头下睡觉。有吃有住有睡,无病无灾,生活和工作也少遇歪人邪事。每晚睡得好,很少梦,能记得梦。梦里的情节几乎相同:她涨了工资,妈妈高兴地说能加厚给她的压岁钱了,她笑了笑。梦又醒了。她一直相信把压岁钱放在枕头下睡觉能驱灾避邪。 但那天之后,她发现自己每晚都睡不好,早上醒来时头部感到格外沉重,只知道自己做了大约几个梦,但无法描述其中情节。那天她从家乡回到工作的城市,晚上睡前把农历新年所得的压岁钱放在枕头下,和以往一样,并不特别的一天。 起初她认为或许是还未从放假状态调整过来,但已过了一个月,那些梦像是把上班的精气神困在梦境里。她每天总觉得困倦,下班后不吃晚餐就睡觉,睡觉的时间变多,梦也随之变多。直到这天周末,她上了文学创作班,知道可以刻意记住梦,还可以把梦的情节写下来,以作为创作灵感。所以这天她在睡前反复对自己说,一定要把今晚做的梦记录下来。 果然晚上又做梦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接连几晚都记住了梦,相同的梦。 妈妈站在屋子篱笆内,仰头给吊在高处的花浇水。这时,邻居阿义叔把车停在篱笆外,妈妈关上水,等阿义叔停车走进隔壁屋内,然后开水继续浇花,再把水喷向车子旁的九重葛。妈妈浇花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一边踮脚看向阿义叔的车,一边反复调整水的力度和方向。“他又把车停在那里,也不担心水喷到他的车。”“是啊,有时他没关车窗,一部分的水都喷进去了,他也没说过什么。”“哎,每次进出家门碰面都会互相打招呼,也很难开口不让他停车啊。”妈妈又在自言自语。 妈妈走到篱笆外,把整棵九重葛砍除,然后把那些树枝花叶堆积在阿义叔的停车位旁。她等着垃圾清洁工人收走它们。有那么几天,阿义叔不把车停在那里。几天后阿义叔的车又出现了。每当阿义叔午休或下班时回屋,都是垃圾车经过的时间,他的车身完全遮住那堆枝叶。妈妈见他上下车时硬是踩踏在枝叶上,清脆的啪咔啧呀声像要与浇花水声一较高下。 妈妈的情绪常在变幻,有时说算了吧反正不阻碍她的车子进出,有时会在浇花后回屋独自一人生气得放声大喊,有时想要冲到门外阻止阿义叔却又忽然停住脚步,有时浇花碰见阿义叔依旧笑脸相迎。 她不记得新年回乡时妈妈是否提过这件事,妈妈述说过无数烦恼的事,每天发生的或偶尔发生的,语气像在说失眠时的习以为常。她不曾记住,对她而言,那些都被归类为小事。她无法理解妈妈那堆不重要又琐碎纠结的情绪,还有对阿义叔的不敢开口,重复且令她厌腻。这些天上司还告知,如果再不提升工作进度,整日吊着昏倦状态上班,今年依然不会给她加薪。她想,如果又不加薪,明年新年妈妈定会再问:为什么不能赚多点钱。她无法继续忍受每天被相同的梦困住,日日无神还食不下咽。 这晚,她打电话告诉妈妈梦里发生的事,问妈妈什么时候要和阿义叔开口,语气从原本的愤怒到带着哭腔。那些枝叶被压伏于枕下,她想它们终于要被清洁工人看见并清除了。 “你创作了新的小说吗?” “你自己经历的事,又不是我写的。” “你说的这些事完全没有发生啊。” “我在梦里看见了。”这么沉这么长的梦,怎么可能没有发生。 “要不你去神庙找人看看?” “不必了。都是因为你啦!真烦……”她不想继续说,不想继续听,挂了电话,否则妈妈又会继续讲那些小事。 从枕头下拿出压岁钱后,她高声重复地念“避邪避邪,今晚无梦”,然后丢到公寓楼下的大垃圾桶。那晚如她所料,无梦,什么也不用记住,早上闹铃声未响她就醒了,拿开枕头反复确认什么。又是几天无梦,几个星期无梦,像是比以前更少做梦了,她也不再打电话给妈妈。她渐渐放松起来,不再觉得疲惫,饮食恢复如初,工作状态甚好,上司也开始称赞她的工作表现。 就在上司确认给她加薪的这天晚上,妈妈打来了电话。 “你之前说的那个梦,真的发生了。” “怎么可能?”“是预知吗?”“我应该阻止阿义叔吗?”电话两头无声。“我应该说出口吗?”“喂,喂。”“又要做相同的梦了吗?”她开始慌张地翻动床上的枕头被子,然后掀开床单,还仔细查看床架的每一处。 我不应该丢掉的。 相关文章: 爱紫人/蟑螂 爱紫人/哪个洞? 爱紫人/插队  
2星期前
新村风景终究不似城市那般。没了高楼的切割,余晖松散地洒下,替那些红瓦白墙的人家,覆了一层橘黄。 可走在街上,于城市长大的我竟不觉得有多陌生。一户户的门窗紧闭,两三人在外照面,又点头而过的模样……对此熟悉的我,却从中嚼出了几分滞涩,似是一截枯枝哽在了喉中。 那是他给我留下的。也是在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随意街上走着。 “欸……”他从里面唤了我一声。 我们隔着黑暗的前院,也隔着了两扇门。那是一层铁门在前院外,然后又是一层铁门在玄关。可关在里面的…… 站在外面的我总要多看一会儿,才能确定里面情况——屋里,他上身赤裸,是位瘦削得过分的老人。椅子似成为了他的盆栽,让他斜斜地长在了里面。那枯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的手朝我招了招,又紧握着铁花,像是长歪后修不回的枝。 可人在什么时候学会了躲开不确定? 是在母亲总交代的“女孩子在外要小心”,还是在新闻播报中“少女独走夜街,遭歹人诱骗遇袭”时给我种下的种子。 但这一次,我没动。纵然脑里的声音极力劝说着我,“他都在自己家里了。” “他坐在那边……看着也不像有大事。”我依然在原地,直到隔着这不开灯的前院,我看清了他眼里的闪光。 “帮下我。”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举起,像是颗嫩芽,终于碰到隔着我们之间那道门的开关。门还是开了。黑暗并没有从里面涌出来,只有两只猫从角落里走出,一下又一下地蹭在我脚边,很痒。 我走了进去,很狼狈。即是因为要躲开猫的蹭,又是因为我把注意力分散在了那片黑暗的前院、想法留在了如何快速从院子里跑出去。一直到了门前,我还是如此。 他没再为难我,只是开口请求:“借我电话一下可以吗?”我没把电话交给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给他看,像是当作一根随时能把我拉出院子的绳子。他把电话号码一节一节念出,我一节一节的输入进去,打开免提。电话接通后,我只隐约听见了他向那头问道,隔壁在不在,有没有人……他想上厕所。 这一下,我才把注意力从黑暗中抽回,看向了屋内。一个用客厅分割出来,很小的房间。一台亮着的电视,一张床,和他坐着的椅子。所有东西放得很近,近得像是为了某天倒下后的准备。再看向他,那肚子不自然地鼓着,像是长在树干上的瘤。 他仍不死心地寻求帮助,却也只收到最快要半小时的约定后潦草收尾。那一刻,他眼里的闪光在晃动。那一刻,我知晓了所谓的“黑暗”,并不总是院子里的那一片。种子在心中长出的是枯枝,延上后又攫着喉咙。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答不上来,心绪已被种子搅得混乱。身体一边退,一边说着没有意义的话:“爷爷小心一点。” “爷爷,我先走了。”像是完成着某种道德上的收尾,匆匆离去。 直到现在,老树已不在屋里。只留下比之前更加紧闭的屋子,和一扇不透气的木门关在两道铁门后边。我仍分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在逃离他,还是在逃离那间屋子里老树枯萎时散发的气息。又或者,是在逃离那道问题:下次遇到,是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相关文章: 陈洁颖/空巢 胡韡恩/花气 蝎子/从前老六说
1月前
星期一、客房 “……啊什么?你自己来嘛。” “不对,是这样,好像洗牌机一样,按这边,按住。” “它分完钱就会弹出来,你再试看。” “这些我等下给小叔和小姑,祝他们……我靠。” “小姑青春美丽,然后小叔配什么啊?没关系上网找就有了。” “阿嬤你继续哈,不要乱走,等下回来帮你。” 星期二、客厅 “好心你啦,那么小空间还要给那辆车飞来飞去。” 哐当。(你看,碎碎平安馁。好好好我知道这样说话很刻意。) “红色塑料碗马上拿——来——,再这样你不准玩,回房间。” (阿公一定是因为菜没有上齐才不给圣杯。) “我可以先拜拜吗?那边红包还没包完。谢谢伯母。” “恭请林门堂上历代祖先……保佑林家子孙身体健康。晚辈林茹茵学业有成,毋须牵挂,请用膳吧。” (阿公啊,你排第几位?有点担心食物不够。) “我好了,我去洗手。” 星期三、过道 “阿嬤,小姑的祝福语就是刚刚说的……好,还有什么东西?哦哦好。” 叩叩。“小姑,你醒着吗?阿嬤给你的红包我放门口架子哦。祝你青春美丽。” “饼上个月过年没吃完,帮忙清掉啦哈……哈哈我知道还有很多。” 星期四、厨房 “……好吃的。不是,我没节食,只是太大粒吃不下。” “阿嬤早上说她没有胃口。等下我再问看。” “有咩,我出生的时候阿公就不在了,之后我不是负责帮阿嬤搓汤圆?迎客?我哪有那么好看?” “阿嬤不想见人,红包才在房间处理好。一样每人20,她没有多少钱了。” “就是补位问题,现在汤圆都要搞速冻,家的味道没有,吃的味道不见得。客厅那位又不学,整天坐着也不会屁股生疮哦——吼你也觉得。” “我想是昨晚夹太多菜,隔壁又放盆花,老人家没办法好好休息。20年前那张有阿公的全家福,后面烟花也很大朵,你说阿公也睡不着对吗?” “他们为什么不白天放,反正白天已经不白。” “记得那张没有小叔。其实相册应该整理一下,堆在楼上快要满出来。” “帮我顾东西,我内急。” 星期五、厕所 (痛死。都是血。) 《四季平安》播出时间? :您好!电视剧《四季平安》于2002年6月21日首播。 [\n]补充信息 不用,我只要知道一周多少集? :正常情况下一周7天,每天播出一集。 所以为什么可以做到那么长? :您问到了核心问题!《四季平安》能播出超过8200集并且还在继续并非偶然,而是由独特的制作模式、商业逻辑和该剧本身的成功共同造就。原因归结为以下几点: [\n]**单元剧为主,主线为辅**: 每集都有相对独立的小故事,观众即使错过几集也能轻松跟上。 [\n]**镇台之宝与收视保证**: 自开播以来收视率非常稳定,是晚间黄金时段收视率的顶梁柱。 我可以看演员列表吗? :您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 星期六、楼梯间 “我在里面。啊不用,马上出来。哈喽。” “我的因有草字头的。” “老样子,每月剪一次头发。谢谢你的年饼。” “今晚睡这吗?晚上看戏一起?对对就是那出西幻电影,不然就全部改长寿剧了哦。” 星期日、客房 “……阿嬤,汤圆慢点吃。” “大姑刚到,她的20我放这里哦。纸钱也让机器分好给你。” 哐当。 “阿嬤——” “以后不要放奇奇怪怪的男子进来啦。不是所有人都是阿公。” (我陪你也很好。) “她们说小叔在园丘采油棕,吃完我们坐三轮上大路去找他。” (会太晚吗?) “不担心,还有明天。明天还有自己的明天……” “茹茵不会离开太久。你看,刚刚只是去点香、送红包、洗手、上厕所……真的不看《四季平安》?衣服要不厚一点?耳机呢?隔壁还放盆花。” (每个人都是老样子,如果保存意义大于食用的话。) “阿嬤?” “……” 阿嬤祝小叔您出入平安,她先睡了。 红包还有一半没弄好。嗯,所以快点回来。 相关文章: 林展邦/遇见一条离开栖息地的蠕虫
2月前
费尔南多家的门是敞开的,门的对面是人来人往的过客。他每个早上都泵好五颜六色的气球往门口布置。有人因此好奇,有些则感到奇怪。但大部分的人都未停下匆忙赶路的脚步。费尔南多总是穿着讲究的西装礼服,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位有意进门的人。 来往横穿门口的行人不间断,费尔南多会注意每个往前凑近门的人,无论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费尔南多总是满怀热情地表达热爱,诉说使命,以及贯彻他高贵的绅士精神。每当人们不了解费尔南多,露出诧异的目光时,费尔南多就会脱下帽子绅士般向他们行礼,以表尊重。费尔南多也会向侮辱他名声的人辩解甚至争吵。虽然这行为不太绅士,但为了保住绅士的名声,这是在所不惜的。 我听街坊的理发师说,费尔南多为了坚持所谓的什么……“绅士精神”之类的事儿成了疯子。除了睡觉,他都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天,站得比百货公司的推销员还敬业。费尔南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绅士的疯,又或者说,他一直都是疯的。 之后的日子,人们路过费尔南多家门的时候都不敢往门的方向看,生怕被那位疯子逮住聊个整天。路过的人像是知道有位疯子似的,就低着头走过费尔南多家的门。路人们的低头,低得非常刻意。 后来,费尔南多家门口的气球都是统一的绿色,有时是黄色。门口的气球连续几天挂着。有些气球漏了气,费尔南多才把它取下来,泵了气,再挂上去。只是,没有了彩色,颜色都是统一的。 费尔南多开始变得与以往不同。门口颜色相同的气球像费尔南多呆滞的眼神。他不再与凑近门口的人谈话,或许也开始清楚知道,路人即使凑近,也可能是被路上的石头绊了脚,或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小心凑近的。费尔南多没有再热情地自我介绍,没有为了绅士的名声而争吵,费尔南多日复一日地站立像在工作般站岗。 我再次回到镇上已经是一年后,我听镇上的理发师说,疯子死了。具体怎么个死法也无人知晓。自从我离开了小镇,疯子就不再出门,没人再见过门口迎接路人的疯子了。门,是开着的,但没人敢进去。 我问:“死了?你们没进去看吗?怎么知道呢?” “我们才没那闲功夫去看呢,你要是警察,你也不会理会。要是真死了,自然会发臭,自然会有人处理的。再不然臭味也会引来许多蛆虫吃干净的。”理发师说道。 那天傍晚,我经过费尔南多家,门是开着的,没有气球,也没有积灰。我走近一看,屋里打扫得很干净。屋里没有疯子,只有脱下绅士西装的中年男人。 相关文章: 覃勓温/孤独中怒吼 辛平涛/蝴蝶困 胡韡恩/花气
2月前
那只玳瑁猫住进废弃商场的橱窗时,选择的伴侣是一个没有脸的塑料模特儿。模特儿缺一只手臂,身躯布满划痕,被随意丢在角落。猫蜷在它冰凉的臂弯里,度过了第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 一位清洁工发现了它。他试图驱赶,猫龇牙低吼,紧挨着模特儿不动。清洁工放弃了,偶尔会放些食物在橱窗边缘。猫只在他离开后才吃。 这成了商场一景。活的、温暖的、毛茸茸的猫,与死的、冰冷的、光滑的塑料模特儿,构成诡异的和谐。猫会为模特儿舔毛,尽管舔到的只是硬塑料。它把抓到的老鼠放在模特儿脚边,当作礼物。夜晚,它对着模特儿无脸的头颅,发出细弱的叫声,像在诉说秘密。 有人将照片发上网络,引来短暂关注。有人说温馨,有人说诡异。热度很快过去,商场依旧废弃,人迹罕至。 一个暴雨夜。狂风吹破了橱窗一角,雨水泼洒进来。猫惊惶地躲到模特儿身后。第二天,清洁工发现模特儿的姿势变了——那只独臂,原本自然下垂,现在却以一种笨拙的角度,微微抬起,挡在了破洞前,像要为身后的猫抵挡风雨。 清洁工以为自己幻视,或者记错。 随后几天,他注意到更多细微变化。模特儿身体的倾斜角度,脚踝的扭转,甚至颈部断裂处的茬口,似乎都与最初有所不同。猫则愈发从容,仿佛它与这塑料伴侣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清洁工开始记录。他用粉笔在模特儿脚边画下记号,第二天,记号与模特儿脚底的位置产生了毫米级的偏移。他带来一个旧闹钟,放在橱窗里,指针在猫靠近时会异常跳动。 他确信,某种东西正在使用这个塑料躯壳。不是附身,更像是缓慢的、不熟练的适应。 猫是媒介,还是催化剂。他无从得知。 一晚,清洁工偷偷留在商场。月光透过破窗,将橱窗照得一片惨白。猫睡在模特儿脚边。突然,模特儿那只独臂,极其缓慢地、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向下移动了一寸,虚悬在猫的身体上方,一个近乎庇护的姿态。 清洁工屏住呼吸。 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蹭了蹭头顶上方的塑料手指。 那一刻,清洁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这废弃之地,一个被遗弃的塑料模型,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在绝望中相互编织了一个虚假的、却足以让彼此存活下去的生命迹象。 他没有声张,也不再记录。他继续送食物,清理橱窗的玻璃碎片。他看着那塑料模特儿的姿态一天天变得更加自然,更加贴近一个试图拥抱、试图保护的活物。尽管它的材质依旧冰冷,线条依旧僵硬。 城市更新计划最终还是来了。推土机将在周一进场。 周日傍晚,清洁工最后一次前去。橱窗空了。猫和模特儿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道清晰的、被重物拖行的划痕,延伸向商场更深处的黑暗。 清洁工站在空荡的橱窗前,一动不动。 他想像着那只猫,如何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沉默的塑料伴侣拖向某个更隐蔽的角落,继续它们之间那场荒诞而坚定的、对抗整个世界遗忘的相依为命。 他转身离开。 身后的商场沉入暮色,像一座巨大的、即将被拆除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不被需要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那些无人见证的、微弱的情感联结。 相关文章: 薇达/电梯 薇达/替身 薇达/鸽血
4月前
一、咳嗽 对面桌又传来咳嗽声,她想小雅肯定又没遮住口鼻,也没戴口罩。 她习惯了,小雅每小时至少会咳嗽一次,咳了之后会发出“啊呼”声,准备咳嗽前会把头转向桌子的另一方,才格外用力地咳,桌子也因而随之震动。几名同事曾当面提醒过小雅几次,但小雅不以为意。虽然有时候是因为生病,但大多时候只是一系列习惯性举动。尤其是在小雅生病时,听见的咳嗽和打喷嚏声响更频繁。 她总能看见从小雅口中兴奋冲出的微生物在面前肆意飞舞,然后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令她非常反感。虽然如今不是人人必要戴口罩的时期,但她看见小雅咳嗽,没有及时遮住口鼻或戴口罩时,总会忍不住止住呼吸,眼角斜向对方。起初她想算了吧,刚加入公司不久,不能生事,不能要求别人像她一样常戴口罩。但那股刺鼻的咳嗽,像是被办公室里的冷风紧抓在空气中,那种让她不敢用力呼吸的窒息感,越发难以忍受。 后来,她开始反击。每当小雅咳嗽,她便紧接着用力敲击键盘,使劲地按动滑鼠,故意挪动椅子轻撞桌沿,来回不停翻搅纸张,发出微弱的啧啧声,学小雅转头干咳的模样。然后,她开始关注小雅的反应,看小雅会否注意到她的动作。她认为,她期待,她想像,小雅会因为她的这些动作,听见对面桌传出那些比咳嗽更刻意的声响。好几个月了,小雅依旧在咳嗽,她依旧进行着不说出口的反击。 即使今天小雅没来上班,她依旧听见对面传来的咳嗽声,依旧做出那些反击。她厌恶那些咳嗽,厌恶那些依旧。 二、冷气 办公室里,经理走向她座位,大声问:“谁让你关了冷气?”她不满经理那总是爱大声说话的样子:“不能关?为什么?” 这里没有中央空调,每个四人座靠内的墙壁上都有一台冷气。自从几个星期前有工人来清洗冷气后,加上偶尔雨天的湿凉,冷气吹出的风比平时更强更冷。她座位右上方吹出的冷风总是扑在她整个头部。她调整座椅,移动上半身,想让冷风只吹在桌面。但无论怎么动,她依旧感觉冷,口罩又薄又冰,手写的字变得颤抖扭捏。有时是她,有时是其他同事,同样在大约早上11点已无法继续忍受。“我关冷气可以吗?”“关吧,太冷了。”“我的手都打不出字了。”“穿着外套还是觉得很冷。” 关掉冷气后,她才感觉恢复了一些人气,不再一直想打喷嚏,能流畅地写字打字,与同事的对话变长。其他桌的同事发现了几次后,起初笑着问她不热吗,后来也开始关掉各桌的冷气。 这是第一次经理对她一人的责问。经理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冷气会被你搞坏的。不准再关冷气,没有理由,所有人都要照做。如果下次有谁再关掉冷气,就会收到公司的警告信。” “又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冷才关的。” “我每次都是看见你动手关。” “你要不来我座位坐一会儿,就知道有多么冷了。” “不必,我知道肯定没有冷到需要关冷气的程度。” 同桌同事抿嘴不出声,没有其他同事站出来。她看着冷风从闭合的扇叶慢慢涌出,随着经理还在碎念的字句,凝固了从口鼻而出的热气。 相关文章: 爱紫人/必需品 爱紫人/蟑螂 爱紫人/哪个洞?
4月前
他住在电梯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居住,而是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在电梯里的片段。他,35岁,外送员,每天超过12小时在城市无数大楼的电梯中上上下下。 他的世界是这个一平方米多的金属匣子。光滑的镜面墙壁,跳动的楼层数字,单调的运行声。他熟悉每一种电梯:老旧公寓会嘎吱作响的,办公大楼无声滑行的,豪华住宅带着香薰气味的。 孤独是可触摸的——如同电梯从静止到启动时,那瞬间的超重感,沉甸甸地压在胃部。 变化始于一个周五的雨夜。他送完最后一单,踏入一栋废弃办公楼的电梯。按下1楼,电梯却反常地停在了14楼。门滑开,外面是漆黑空荡的楼层,风裹着雨丝吹进来。门关上,继续下行。他没在意,归咎于电路故障。 第二天,同样的电梯,同样在14楼停顿。这次,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浑身湿透,低头玩着一个破旧的娃娃。门关上时,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神空洞。 他背脊发凉。这栋楼早已废弃多年。 他试图避开这部电梯,但订单导航总是指引他到这里。每一次,电梯都会在14楼停顿。女孩有时在,有时不在。出现时,她总在做着不同的事:跳房子,哼着不成调的歌,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惊恐到麻木,最后开始习惯。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期待那个停顿,期待门外那个非人的“存在”。在这无限重复的垂直移动中,这成了唯一的变数。 他发现,当他特别疲惫或沮丧时,女孩出现的几率更高。她像一个敏感的探测器,专门捕捉他濒临极限的孤独。 一晚,他因差评和罚款心情恶劣。电梯在14楼停下。女孩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虚拟的蛋糕,上面插着燃烧的蜡烛。她对他做出“吹灭”的口型。 他鬼使神差地吹了一口气。 女孩手中的蛋糕消失了。她对他挥挥手,门缓缓关上。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慰藉。在这座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唯一记得他生日的,是一个困在废弃楼层的、非生非死的幻影。 他开始对女孩说话。低声讲述送餐的委屈,生活的艰难,无人倾诉的苦闷。女孩永远沉默,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她的存在本身,成了一种无言的接纳。 这秘密的联系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不再害怕那部电梯,反而将其视为一个专属于他的、短暂的避难所。在那些上升或下降的几十秒里,他不再是编号#6854的外送员,而是一个被某种东西看见的个体。 直到城市更新计划下达,那栋废弃办公楼即将拆除。 最后一次送单到那里,他踏入电梯。按下楼层后,他静静等待。14楼到了。门滑开。 门外不再是漆黑的空楼层。而是一个温暖的、灯光柔和的客厅。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餐桌前摆放碗筷。一个小女孩,正是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活生生的,脸颊红润跑向餐桌,喊着妈妈。女人转过头,看向电梯,脸上带着困惑。 下一秒,景象消失。门外恢复废弃楼层的黑暗。电梯门缓缓关上,继续下行。 他站在电梯里,久久无法动弹。刚才那一幕是真实的过去,是平行世界,还是那女孩想让他看到的,她曾经拥有过的正常生活,没有答案。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外面是喧闹的街道。他推着车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老旧的电梯。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金属门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依旧每天穿梭于无数电梯中。上升,下降,短暂停留,再次出发。只是他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的停顿。 城市依旧由这些垂直运行的金属匣子们连接与分割。无数孤独的灵魂在其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像随机碰撞又各自弹开的粒子。 而他常在想,在某个已被拆除的废墟之下,是否还困着一个渴望蛋糕的小小灵魂,等待着下一扇为她开启的电梯门。 相关文章: 薇达/替身 薇达/黄泉 薇达/鸽血
6月前
6月前
得知自己患癌的那天,她和丈夫说,肯定是因为屋顶的蝙蝠。 她不记得那些蝙蝠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只记得自从丈夫升职常去外州公干,她一人在家时,常听见天花板上方传来蝙蝠翅膀的拍打声,还有粪便的臭味。就像每天傍晚她都会到屋外晒衣服,和邻居们聊天,看她们的丈夫在天一黑时就到家,听他们家的聊天声,闻他们家的饭菜味。像这些事一样,固定,重复。 确认那些声音和异味来自蝙蝠,是在某次丈夫在家时听见的动静。隔天早上,丈夫拿了长梯,进入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空隙,说里面有几只大大小小的蝙蝠,和一堆堆的粪便。她不敢看,只是站在屋顶下抬头努力往上张望。起初,丈夫每个周末都会清理那些粪便,有好几个星期,声音少了,异味也淡了。但不久它们又出现,无论怎么清除,它们都走了又来。她常独自听着它们发出的声响,闻着从天花板飘出的异味。 “很难清理干净的,蝙蝠走了又来,没完没了的。” “对面家的说,她丈夫找人把屋顶那个口封住,蝙蝠就不再去了。” “怎么可能不来?” “真的,她说的。” “你啊,别总跟那些邻居聊些有的没的。” 丈夫说,他们俩的话题除了她和邻居聊的天,就只有屋顶的蝙蝠。 丈夫请了几名工人来清理屋顶的粪便,每两个星期来一次。每次工人来清理,她都会听见他们的抱怨。味道很臭。受不了了。里面这么闷热。蝙蝠赶不走的。她依然常闻到那些来自蝙蝠的异味,而且越来越浓重。 确诊癌症的那天,她从医院回家,已是傍晚,隔壁和对面的邻居来了。阿宁嫂走到她家门口,大声问:“医生说什么?” “患上淋巴癌。医生说是第三期。” “还能治吧。” 对面家的她也来了。与她家同排及对面那排屋子的邻居纷纷走向她家门口。你家车子刚到路口我就听见了,然后就听见阿宁嫂和你讲话。在仍有微弱阳光的傍晚,她又看见她们像蝙蝠般竖立着的耳朵。“听说化疗很辛苦,会掉发。”“我知道一种草药,每天拿来煲汤可以治好癌症。”“你们知道吗,角头那间屋子的阿存几年前就是因为淋巴癌去世的。”“会不会是因为你家的蝙蝠味有毒。” 肯定是因为蝙蝠传播病菌,加上粪便有毒,那些病毒成日笼罩整间屋子,她才会患癌。她希望听见丈夫的理解。丈夫回应,医生说,不要相信听说。还有,昨天工头打电话告诉他,工人们说清理粪便的工作又热又难闻,他们不会再来了。 “我患癌了,屋顶绝对不能有蝙蝠。” “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蝙蝠。” “蝙蝠比你更常陪独自在家的我。” 她开始化疗,丈夫在工作和陪她之间来回奔波,去医院或在家。起初,邻居常带来保健品、中药和各种偏方,然后聊起他们听说过的癌症故事。随着化疗次数越来越多,她拒绝了邻居的探望。傍晚,她不再固定地晒衣、和邻居聊天、听邻居家说的话和煮的饭菜,也疲于听新的又新的工人清理蝙蝠粪便的动静。几个月过去,她渐渐发现自己闻不到蝙蝠的到来,丈夫也不再继续请人清理那些粪便。 这天早上,她和丈夫准备出门去医院时,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宁嫂。 “很久没看到你了。” 她轻轻点头。 “你家屋顶的蝙蝠还在吗?” “不常发现它们了。” “那一定是飞来我家了吧。最近我家屋顶开始出现蝙蝠,常散发粪便味。” 阿宁嫂用手掩住口鼻,不断地看向她家屋顶。几名邻居此时经过她家门口。“自从她患癌才常见到她丈夫。”“每次经过她家总有一股怪味。”“她讲我们说的话都只是传言,不听也不信了。” 原本她张口想回应什么,这时晨光瞬间亮了起来,她看见背对着她的邻居们,身影慢慢化作蝙蝠般的黑影,一一来回拍动翅膀,飞向屋顶。 相关文章: 爱紫人/白眼球 爱紫人/极短篇三则 爱紫人/哪个洞?
7月前
再见瓦西,他躺在硬木床上,胳膊因用力过久,缝隙处已露出线头,里头的棉花因潮湿而发霉。 我劝他去缝补线头,别让情况恶化,他却说他的塑料币只能勉强买得起食物,买不起修补线头的针线。我又劝他和其他洋娃娃借塑料币买针线,他告诉我大部分娃娃都将塑料币汇去洋娃娃星了。他们的布袋空空如也,无法帮助他。 提及洋娃娃星时,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令我想起了许久未见的表哥。 我很清楚大部分人都不喜欢洋娃娃星的洋娃娃。有人嫌他们说话不顺,有人嫌他们抢了别人的饭碗。有人嫌洋娃娃爱惹是生非。来自不同洋娃娃星的洋娃娃自然地散落在这座城市里,散落在大街小巷中,食肆、夜市摊,公交车等城市各处,像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久而久之,你甚至会分不清,这座城市到底属于居民还是属于这些洋娃娃。 洋娃娃们肮脏、粗鲁、不守规矩似乎是居民约定俗成的暗语。他们在街角低声交换着这些词语,像在传递某种无形的信号。每当有洋娃娃经过,话题便会戛然而止,只剩下带着戒备或嫌恶的目光在空气里凝结。孩子被告诫不要靠近他们的宿舍,妇人在晾晒衣物时刻意避开那片阴影。可夜深之后,楼下仍会传来笑声,混着异国语调的旋律与笑声像另一种被拒绝承认的生命在暗处呼吸。 初见瓦西,我也未能免俗,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或许也有其他洋娃娃的陋习。当时的瓦西是我的同事,与我一同负责餐厅中端茶送水、清洁打扫等零碎的工作。他不太爱说话,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别人,动作却快得惊人。送餐、收拾桌子,刷锅的动作都比我利落。 吃饭时,我们会闲聊。他告诉我,洋娃娃星萧索,街上只有几块残旧的木牌,上面写着寥寥几样工种。偶尔有一份活儿出现,便有一群人围上去。僧多粥少,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抢不上活干,只能空等,等到手里的布袋轻得似一张纸,纵使猛烈晃动都毫无声响。 每每谈及此处,瓦西总是格外开心。离开洋娃娃星后,他找到了工作,所赚的塑料币能让他一家过上好生活。 “Gaji kamu berapa?”他用蹩脚的马来语问我,我毫无防备地说了个数字,然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缝。我发誓我无意向他揭露数字的真相,毕竟我此前一概不知,但我的话对瓦西而言大概是个很残忍的真相,他发现了他的塑料币总是勉强买得起食物,却永远买不起一台通讯器的真相。 “你是不是和瓦西说了什么?”瓦西消失几天后,老板异常愤怒。他那双眼睛恨不得生吞活咽我这个将他的廉价劳工挤兑走的“临时工”。 为此,我付出了代价。惨遭开除的我错过了苹果的新款手机。离别前,餐厅里的其他洋娃娃偷偷告诉了我瓦西的下落。瓦西如今在工地打工,那是个只要付出足够的劳力就能换取更多塑料币的好地方。为了更多的塑料币,瓦西干活干得手脱线了。 我和瓦西陷入了无限循环,我不断劝他去缝补线头,他不断回拒:“Tak ada.”我马上拆穿他的谎言,他只是选择先将塑料币汇去了洋娃娃星。 “和老板先借下个月的塑料币,去缝补线头。” “Tak boleh.”他又有新理由了,他说有些娃娃选择偷懒,靠小伎俩欺骗主人,换取更多塑料币,甚至曾有洋娃娃谎称家人有难预支塑料币后逃回了洋娃娃星。人们说起洋娃娃星的时候,总会摇头,觉得娃娃们都是一样的肮脏、贪婪。 沉默似突生的裂缝,将原本机械的循环生生折断。我们相顾无言,但瓦西那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无法拒绝那双和表哥相似的眼睛。 最终,我带瓦西去看裂缝。每一批来到这里的洋娃娃,都必须偷偷穿过一条裂缝。穿过裂缝很危险,许多娃娃在途中丢了性命。瓦西很幸运,和其他洋娃娃成功来到这里,遇到老板,开启一路东躲西藏,赚取塑料币的生活。 裂缝处,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晚风迎面袭来,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我们的脸颊上。瓦西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前方。明明裂缝处只是一望无际的海水,但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闪着一抹柔润的光,像是从远方折返的微弱光芒。 我想,那是他的塑料币漂洋过海,变成了学费落在孩子的课桌上,又化作材料填补起家中破烂屋顶带来的光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瓦西,在那之后瓦西换了工作。 没人联系得上他。 近日,又有几起洋娃娃偷窃、行骗的案件发生,居民愈发讨厌洋娃娃净干些非法的事情,将这里搞得乌烟瘴气。 我突然想起,不知道去新加坡打工的洋娃娃表哥过得怎么样,他也会如瓦西般遥望着柔佛的裂缝吗? 几年前的春节,表哥难得回来,报喜不报忧的他告诉家人他在新加坡过得很好,但他那日渐消瘦的身体和憔悴的面容出卖了他。他偷偷告诉我,新加坡像一具庞大的身体,所有人都在有序地输送、消化。只有他,是那块无法被吸收的组织。无论他多么努力模仿他们的语调,但洋娃娃的身分让城市将他悄悄排出体外。 表哥正学着那边的语调,将舌尖一点点磨成异乡的形状。 我希望表哥一切顺利,也由衷希望他不要学坏。我可不想因他犯了事,导致我们也被归类为洋娃娃星上粗鲁野蛮的同类。 相关文章: 【極短篇新人秀】裴慈敏/紅 愛紫人/哪個洞? 【博大微型小說展】楊惟樂/幾寸
8月前
他总在日头西斜时出现。塑料凉鞋蹭过五脚基的水泥地,发出倦怠的沙沙声。然后是门楣铜铃一响,不脆,带着些许锈蚀的沉闷。 “一块钱。”声音含在喉咙里,要侧耳才听得清。手先递过硬币,才从裤袋摸出那个灰布手帕包。帕子四个角都磨起了毛边,系着个松垮的结。 我舀酒时,他就在柜台那边解结。手指因常年侍弄花草显得粗粝,动作却极轻巧。帕子展开,两朵白兰卧在中央,递给我,瓣缘微卷,还带着午后的温度。 “香。”他说,眼角的皱纹聚拢又散开。“很香。”我答,把酒盅推过去。 这样的对白说了七百多回。有时他袖口沾着泥,有时衣领别着片叶子。最厉害那次他额头渗着血丝,说是修枝时被划的。但白兰永远妥帖,像是刚从梦里摘来。 店常客都晓得他了。炒粿条阿财会笑:“送香伯又来。”放学的囡仔总要凑近来深吸气。连街猫也认得他脚步,老早蹲在门口等挠下巴。 去年雨季他三日没来。再出现时瘦得颧骨凸出,却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六朵白兰。“补的。”他说,眼睛盯着酒盅里的涟漪。 后来听说他住街尾老屋,儿子在狮城。阳台白兰是他某年某月某日种下的,缘由无人知晓。只知他每日对着花说话,像在等人。 过后,铜铃再没响过。 第三日,椰浆饭安娣来说,老屋阳台的花都耷拉了。 我去医院时,白兰才开第二茬。他躺在床上像片枯叶,看见花时眼睛亮了一霎。手指在床边摸索,最终在我腕上停驻,轻轻三下。 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灰布帕,包着两朵干瘪的花。瓣缘焦褐,香气却倔强地不肯走。 葬礼很简单。照片里他系着歪扭的纽扣,身后是满阳台的白兰。泥土覆下时,我往里撒了把白兰花瓣。 如今我每日关店前,都去街尾老屋摘两朵白兰。他儿子留了钥匙,花树有人照料,开得比从前更盛。 昨天黄昏有个囡仔扒着柜台问:“还能闻香吗?”我指指玻璃盏里的白兰。她深深吸气,忽然说:“阿公说香是活的。” 是的。那个用一枚硬币换满室生香的人。他让我们都沾了光,在七百多个黄昏里,分得些许永恒。 此刻铜铃又响,我回头望去。门外空无一人,唯有白兰香气穿过夕照,漫进店来。 相关文章: 爱紫人/必需品 黄明乐/记忆的回廊 黄雯薏/老人与少年
8月前
我轻敲小雅的主人房门,听见房里传出和蟑螂触须一样短的对话声后,小雅把门开到只能看见她上半身的宽度。我向她借吸尘机,她眼神露出疑惑:“你要用在哪里?” “客厅的地板脏了,我要吸灰尘。”难道小雅不知道吗? “诶不必吸,我多几天会清理。”小雅很快就找到吸尘机递给我。 “没事,我可以帮忙。”我此时的笑在小雅看来并不真诚吧。小雅一贯地微咧嘴角:“这样啊,好吧,谢谢你哦!” 敲小雅房门前,我碰见她的那位朋友。当时我手里抓着已一个月没洗的被单和枕头套走出房门,迎面看见小雅那位朋友从客厅走来。对,今天是星期六,她会来。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脸几乎贴在我的胸口:“我刚才听见你在打扫房间,所以想麻烦你顺便打扫客厅。上星期我和小雅已经打扫了。”那一刻,我像是看到一只蟑螂从洗衣机旁的排水洞爬了出来。 我常在周六日看见她,额外记得她发黑的眼窝和嘴唇边缘。她从不和我打招呼,我们也没说过话。 她在小雅的主人房里能听见我打扫房间?是我把旋转拖把上的水压干,还是我被损坏的拖把手柄夹到虎口的叫声? “你不能因为每天都工作,就不帮忙照顾客厅的整洁对吧?”小雅的朋友走进厨房,把昨晚就放在那个锅里的咖哩鸡加热:“还有,我认为你洗衣时可以多加洗衣液,或往身上喷香水。你有闻到你身上那股气味吗?”当我允许那只蟑螂在我眼前爬一步,它真的可以多爬几步。 我自觉地低头嗅衣袖,“是吗?”这个空间很小。我也能嗅到她身上的气味,像是每次蟑螂走过散发的异味。她端着两个盛有咖哩鸡的碗回房前说:“你等一下打扫时如果需要借吸尘机,可以向小雅借。”那一瞬间,我真想把她吸入吸尘机里。我缓缓点头,发出“嗯”的声音。 打开吸尘机,把客厅里的落发、饼干屑、衣物的毛线和其他小颗粒状的东西一一吸离地板。每一片地板渐渐露出原本完整的亮白。几次暂停以让吸尘机稍微降温后,我听见房门打开,小雅走到客厅说:“需要我帮忙吗?” 我听见自己呼气,摇头,汗水随着头部动作飞洒。 小雅又是一贯地微咧嘴角:“真的吗?我可以帮忙的。”我无法确定她是否听见我和她朋友的对话,此时她的朋友双手叉腰从房间走出来。 我哈哈哈笑起来。“喂,你是来监督我打扫吗?”我把吸尘机甩在地上,“你以为你是小雅的朋友,就可以用主人房身分来叫我做事?” 小雅伸手拉了拉朋友的手,我听见她哼了几声,又散发出那股蟑螂的异味。 我止住笑声。“你这位朋友每个星期六和日来暂住,像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屋子每一处。我没问,你也没有和我提起过。还有,每次看到饭桌和煤气灶有食物或者汤水的印迹我都会用抹布抹干净,你呢?看见冰箱里那些已存放好几日还没丢掉的熟食、剩半杯的咖啡,及各种发黑的蔬果时,那种像从下水道散发出的难闻气味你能忍吗?” “每次周末你都故意躲在房间里,以为我不知道吗?”小雅不再微咧着嘴角。 当然,我要确认门外发出“咦,咦……”和“速,速……”声响。我要确认有人在做些什么。 我低下头,发现亮得像镜子的地板倒映出一只只蟑螂。 “呵,所以你不能只说我的错。”小雅和她的朋友得意地张开翅膀,围绕着我飞了无数圈,然后停在客厅墙壁的最高角,俯视我。 相关文章: 爱紫人/极短篇三则 爱紫人/口中的迷你人 爱紫人/哪个洞?
11月前
午休后,店长提醒我和同事,要留意来书店上班时那条路。在弯进书店路口之前会经过的那个路洞,最近越来越大了。他说,尽量避免将车子驶在有那个路洞的道路上。 “哪个洞?”“弯进书店有很多路,是哪一条?”“那个路口要弯进来前的洞啊。”“不是,是天桥下面那个洞,之前很深的。”“是吗?”“哦好像是。”同事都在讨论到底是哪个洞。店长接话,就是那条你们每次来时靠左边的路,那里有个洞。今早我看到那个路洞周围由几块路障围起,好像要施工修补。几人继续,“今天有补洞吗?”“没注意到。”“如果有洞,我应该会看到。”店长转身问我,你知道哪个洞吗?你的巴士不知道有没有经过那条路。 我点头,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洞。乘搭巴士上班的路上,有许多个能看见的洞。难道是我每次从巴士站走到书店踩过的那几个坑坑洼洼?书店大门旁那个凹陷的泥坑?水泥裂开的、地砖松动的、下雨时能积水的、略见凹形的、鞋子踩过时能带起泥土的,我都称之为洞。 讨论声在我们之间浮动,每个人似乎都看过那个洞,却谁也说不清是哪一个。 我走回打印室正对面的岗位继续工作。打印室的门开开关关,机器发泄似地喷出纸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透出来,混杂在低语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里。它们像被谁赶着似的,进进出出。虽然常感到烦躁,但我不敢开口要求同事进出打印室时尽量放轻动作。我试图不去听,只能用力敲打键盘,敲打声把几张纸拍离桌面。我将纸张捡起,不经意看见地毯上几片干涸的泥屑,被鞋子踩散了,嵌进地毯纤维。 上个星期,我走过无法避开泥坑的路,鞋子陷进泥坑,再抬起时已经带上一团土。走进书店大门,我在地毯上刷了几下,以为差不多了。人事部主管看见打印室外的地毯后大声斥责,说我把店内弄得脏兮兮。我站在原地,没解释什么,或许是自己没留意还有泥土嵌在鞋底缝隙里。之前曾有几位同事因而被指责,这次轮到我了。当时,身后的两位同事在说:“每个人多少都会带点泥土进来吧?为什么要这样大声说人,没法理解。”“他喜欢没事找事。”我没回头。他们的交谈声刚好足以让我听见,也许不是真的要替我说话。 这时,有人突然重重地撞到我的椅背,那人立刻道歉。我回头一看,是坐在我右侧的同事。原本她每次走过我身后都会撞到我的椅背,但我想应该是自己的座椅太靠后。在那之后,每当我闻到她的香水味和脚步声,就将座椅移近自己背部,减少撞击的次数。刚才一时没留意,那股撞击感顿时让我回过神来。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不受控的失重感。我想起今早巴士在转进书店前的那个T字路口,后轮好像撞上什么,轻轻一沉。那一瞬间,整辆巴士像被谁轻轻托了一下,又被放开。我记得那个顿挫感。短促,真实。是那个洞。 以前巴士每次经过都会特地绕开,我坐在比路上其他车子略高的座位看向那个洞,那是一个椭圆形的陷坑,不知深浅,水泥边缘裂开,像张着嘴的脸。洞的周围由几个防撞路障围起,相当显眼。后来几次经过,有时它被围着,有时被掩着,有时补过又凹回去。我对这些现象的发生没有深刻印象。就像打印室的门被反复敞开与关闭、偶尔撞击椅背的力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不适与躁动,总是在漫长的日常里持续作用。 我一直以为那个洞已经被修补好了。原来,它还在。 相关文章: 爱紫人/极短篇三则 爱紫人/白眼球 爱紫人/口中的迷你人
11月前
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人物本身的身分和职业与人性善恶并无必然的关系。他们只是偶尔做了有违道德法律之外的事,却恰巧具有某种身分而已。 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位医生。他是我见过最倒霉的医生。林约瑟医生与人合伙开了一间诊所,在疫情期间,本以为可以获得政府授权为人民接种疫苗从中获利,不料没被选中。疫情后,合伙人拆伙,带走了一大半的病人,他诊所生意遽跌,家里又意外添了一个宝宝,长女入读私立小学需付昂贵学费,小儿子刚进幼儿园,一时间他周转不灵,还有一笔钱被股票和基金套牢。为此他已经失眠了几个晚上,我和他见面时,他黑眼圈大过牛车轮,双眼深陷比枯井还深,我见机会来了,于是向他游说:“我有一个赚钱窿路,你若肯做,绝对可以在短时间内,拿到巨额报酬。” 林医生还是皱着眉头,疑惑地看向我:“什么工作?那么高报酬,肯定来路不明。” 我以退为进:“说是没错。退一万步来讲,世界上也没有百分百道德完美的职业,每一种职业都有自己的灰色地带;他们选择在白天日头下堂皇地工作,或许只因为他们的人生不需要作出困难的生存挣扎。” 林医生陷入沉思。 我逮到他游移不定的目光:“更何况,若一件事只涉及个人的道德认知,不会影响社会风气和国家安全,当然也不会伤及人命,做与不做,端看个人决定。” 林医生嗫嚅道:“你说来听听。” 于是我把张医生转职当富豪的私人医药顾问一事,简单扼要地告诉了他。他蠢蠢欲动,好像要回家和妻子讨论,我马上阻止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对你的保护就越大,越不会出错。” 经过几天的考虑,林医生终于来电了,他答应“试一试”,我说可以,于是马上着手安排,让他与我的客户拿督王太平局绅见个面。事后双方承认彼此谈得愉快,于是我又干成一宗买卖,当然,我从中抽取的油水不会少。 这桩买卖没想到还有手尾要跟。几个星期后,我接到王太平局绅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指责林医生没有履行他的职责,反而把他看中的小网红给拐走了。他要我马上解决,我说起码三天,三日内必给他一个满意的结局。 在还没有再次和约瑟林接触前,我已经备妥了B计划。果不出所料,他的手机失联了。于是我摸上家门,打算从他家人着手,谁知他连夜举家搬迁,我是听公寓楼下的保安说了才知道。看来,这次捅出的娄子不小。通过我有势力的联络人,我终于还是把这个约瑟林医生挖了出来。 “大记者,你要多少存点天良,还没泯灭人性,就不会不认同我的做法。”他勉强答应见面,一坐下来就义正严词一番了。 “慢慢说,不急,我倒想知道你那笔酬劳到手了没。” “钱是付了一半啦,但要我做那丧尽天良的事,我是不会应承的。”这一次他义愤填膺。 “怎么我听说的版本,是你不肯做一个宫外孕的流产手术呢?” “这手术没法度,不是宫外孕,也不是普通流产,是那富豪硬逼被别人搞大肚子的女子去做人流。” “你可以要多一笔补偿费嘛,不就是做个手术,也是私人医药顾问份内之事。” “这个你不懂,替那些被富豪选中的小姐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暗病,再调养调养身子,为她们孕育富豪后代作好周全准备,这没问题。可是……那姓王的八蛋,竟然要我把人家怀胎3个月的孩子打掉,还得欺骗她说因为宫外孕危险,这完全违背专业伦理,凡有良心者都无法认同。” “约瑟,约瑟林,就冲着你这一句话,我可以给你两个选项:一、你分我一半你的酬劳,我当作没找着你,这事不了了之。二、你要和家人远走高飞,继续做你的医生,我不反对,但我要为我的客户追回已付一半的酬劳。二选一,你考虑。我在这里等你一分钟做决定。” 最后我把我的B计划向王太平局绅报告,他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让那吃里扒外的女子消失。至于女子在林医生安排下,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无从知晓,也不想理会;毕竟我该收的红包都已收下,以我大记者的身分,随时都会有人找我帮忙。帮或不帮,与我职业身分无关,自然也不会存在道德义理之辨呢。 相关文章: 爱紫人/极短篇三则 刘雅琳/极短篇两则 丘振宗/茉莉的钢琴老师
12月前
后来,她再也不敢说,她不爱吃苹果了。 从小母亲就告诉她,一岁抓周时她抓了个听诊器,以后肯定是个当医生的料。 年纪尚懵懂的她,根本不懂听诊器是什么,只知道母亲想让她当医生。学前的玩具全是儿童医生套装,母亲与她扮演医生和患者的过家家。然后母亲就会跟亲戚说,看!我孩子多有当医生的风范! 上小学时,母亲给她安排了好多好多的补习班,英语、历史、数学……一科不落。一周里只有周末才全天在家,然而在家也得复习功课。每天晚上,母亲便会捧着一盘切好的苹果送到她面前,让她在学习之余也别忘了注重身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爱吃苹果了。尤其是青苹果,酸涩得她难以下咽,舌头有种不适的粗糙感。 “妈,我不爱吃苹果。”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母亲的房门口,声音颤抖,等待母亲反应。母亲眼带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她,她不寒而栗。她终究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切好的苹果一片一片塞进口中。将就着分泌的口水咽下肚子。她回想着母亲方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有那扇被关上的厚重房门,苹果的酸在侵蚀她的牙肉,她逐渐失语。 照着母亲规划的人生轨道前进,她时常取得让母亲引以为傲的成绩,奖状数不胜数,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同学眼中的学霸,其他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不少家长都向母亲取经,怎么教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这一切傲人的成绩都让她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她常常想,妈妈高兴就好。妈妈是对的。一定要努力学习。她逐渐长成了一棵,只为了疯狂地成长,疯狂地衍生所有能够耀武扬威的枝叶的树。 直到她第一次没有跟随母亲的决定,她很是雀跃,但又有点不安。她逐渐被色彩所吸引,那种肆意奔放的热情刺激着她的感官,她深陷其中。她期待自己能够在绚丽的颜色中大放光彩。 母亲如常捧着苹果,走入她的房间,她来不及收敛的情绪和慌乱被母亲看穿。母亲一把扯过藏在笔记下的纸张,亮丽的入社申请表格和底下“美术社”三个大字反映在母亲墨不见底的瞳孔。随之被扯出的还有几张彩笔人像画。她张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在母亲的眼里她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她逃了出来,脑海中记得那细碎的纸张从天而落,劈头盖脸的指摘化作刀刃,利剑,向她扑来。她像个千疮百孔的稻草人呆站原地,直到母亲向她扬了一巴掌,就像打翻那一盘苹果的响亮。她在街上肆意地跑,仿佛这样才能在安静的街道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恨透了母亲一次又一次变着花样送来的苹果,不仅因为它难吃,更是因为它的地位,权威,高人一等,凌驾于她之上,那不允许她撼动的姿态。 屏幕在黑夜里亮起,格外刺眼。望着手机里“母亲”二字,她好像也噙着剩余的一点期待。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只有你了。 你不能……不要妈妈。我只是为你好啊。 你回来,妈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回来。 接通的电话里,母亲幽凄的哭喊刺痛着她的鼓膜。她在夜晚看不见那被乌云遮蔽的月光。脱离现实沉重的引力,享受无序、失衡和短暂的自由后,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仿佛自从懂事以来,她就听了好多类似的话。母亲教她做了很多事。用那把烙印着“为了你好”的枷锁,把她的反抗和自由,通通反锁在母亲打造的牢笼里。唯独没有教她,成为自己。 女儿啊。 我亲爱的女儿。 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用悲悯又可怜的情怀,以自身的血肉之躯,拉扯着她跳动的血管。那根连接她与母亲的系带早已将她深深困在这片土地。她的逃离,像是剑锋刺破刀鞘,擦出一地火光,她没办法看着母亲变成大火焚烧后的灰烬,即使她的来路与归程已是一团烧尽的废墟。 母亲搂住了她,哭得脱力,她站在母亲的面前,方方正正又死气沉沉,像一座墓碑,感受着母亲的重量。她回到房间,杂乱的地板和甜腻的气味提醒着她曾经发生的一切。她拿起一片因氧化而有些泛黄的苹果,放入口中,麻木地咀嚼着。 相关文章: 【极短篇新人秀】黄雯薏/老人与少年 【博大微型小说展】黄雯薏/选择
1年前
人过中年,要做到一场不假思索的消费,已非易事。生活磨练了判断力,也磨去了冲动与任性。出手之前,不免盘算再三:这东西值得吗?用得上吗?家里是不是已经有类似的了?一轮思前想后,那种单凭直觉、眼明手快的快感,早已离我而去。 但30年前的我,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只要在书店里瞥见什么心动的书,无论口袋有没有钱,我都会先把它“寄放”在柜台,然后展开一场筹钱大作战。偶尔还会和熟识的店员撒个娇,请他们帮我留书两天,等我攒齐零用钱来赎回。那些年,书店就是我的宝地,而我最钟情的,是极短篇小说。 我最初接触极短篇,是在中学时期。那时刚知道,原来小说不必长篇大论,也可以浓缩成短短几百字,像一口气喝下的一杯浓茶,虽小却香气四溢。极短篇,又称小小说、袖珍小说、微型小说,是一种篇幅极短、结构紧凑的文学形式。它精炼、犀利,往往一句话就是一个转折,三两页就铺陈出人性的幽微与命运的起落。 被简练而深刻的文字打动 我的启蒙,是锺玲老师的《锺玲极短篇》。翻开第一篇,我便被那简练而深刻的文字打动。接着读到爱亚老师的《爱亚极短篇》,从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极短篇的世界节奏明快,像一场场不给你喘息空间的小型惊喜──故事刚刚展开,结局便已扣门而至。那种“一下子就被击中”的阅读经验,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沦陷。 那几年,我一看到“极短篇”三个字,几乎从不犹豫,直接带走,连翻目录都懒得做──只怕书跑了、机会错过。拿回家后,便迫不及待在书桌前展开一场又一场短小精悍的文学盛宴。极短篇不像长篇小说那样耗时,也不会读到废寝忘食,但它留给心灵的撞击,往往更直接、更深刻。很多故事我至今还记得,短短几行字,却像在心里刻下一道静静的印记。 如今的文坛,极短篇已渐渐淡出焦点。在书局的文学书架上,难再见到独立出版的极短篇选集,即便在报刊副刊,也只是偶尔匆匆一瞥。曾经让我不假思索就掏钱买下的极短篇,如今却变成了记忆中的文学品项。书架上的那些旧书,如今一一翻出来,纸已泛黄,但字里行间的张力依然鲜明。它们像是老朋友,在我疲惫的午后轻声说话。 也许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毫不思考地购买了。但那些年不假思索的文学消费,却替我留下了一生可细细回味的宝藏。当我步入老年,若有一天感到心绪晃动、精神低落,这些极短篇,大概就是我挂号问诊时最熟悉的处方签吧。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