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史光宏.演算法时代,阅读还是一种公民能力吗



当我们越来越少读到与自己立场不同的声音,理解他人就变成一件困难的事。对方不再是“另一个公民”,而是“另一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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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手机还没解锁,世界已经开始对你说话。新闻推送告诉你该关心什么,短视频告诉你该生气什么,群组转发告诉你该站在哪一边。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每天都在“读”,却越来越少问:我们到底是自己在读世界,还是世界已经被替我们选好了?
表面上看,资讯比任何时候都丰富。手机里装着全世界的新闻、观点与故事,生成式人工智能随问随答,知识仿佛触手可及。但奇怪的是,公共讨论却越来越困难。许多议题还没被看清楚,就已经被简化成阵营对立、情绪对骂。讨论不再是为了理解,而是为了表态。
这种变化,并不只是个人变得更冲动,而是整个资讯结构在改变。过去,进入公共世界的入口,多半是报纸、书籍和电视新闻,有编辑、有筛选、有脉络。今天,这个入口变成了演算法。你看到什么、先看到什么、反复看到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系统对你兴趣与行为的判断。目标不是让你更全面,而是让你更投入。
于是,一个人很容易生活在一个“量身订做”的信息圈里。你关心的议题、认同的观点、熟悉的情绪,会不断被强化;陌生的立场、复杂的背景、让人不舒服的事实,则越来越少出现。原本应该是公共广场的空间,慢慢变成一间间彼此隔开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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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越来越少读到与自己立场不同的声音,理解他人就变成一件困难的事。对方不再是“另一个公民”,而是“另一边的人”。公共讨论从交换理由,变成交换标签;从寻找共识,变成争夺声量。社会不缺声音,缺的是愿意真正听进去的人。
很多人把这种现象归咎于“网民素质”或“年轻人太情绪化”。但也许更值得追问的是:我们正在什么样的阅读环境中,被培养成什么样的公民?在滑手机的节奏里,阅读越来越趋向“快速确认”。我们看的,往往是这则讯息能不能马上对上自己的看法,而不是它有没有打开新的视角。久而久之,阅读从认识世界的工具,变成了巩固自我的工具。这正是一个社会开始变得难以对话的时刻。
在民主社会里,公民不只是表达意见的人,也是倾听与理解的人。公共生活的运作,仰赖的不是每个人都意见一致,而是即使不同意,仍然愿意进入对方的论述,看看他从哪里出发,又忽略了什么。如果这种“进入他人视角”的能力消失了,即便制度还在,对话却已空洞了。
从这个角度看,阅读不再只是个人修养的问题,而是一种公共能力的问题。一个成熟的读者,会本能地问几个简单却关键的问题:这是谁说的?为什么这样说?还有没有别的说法?这个说法对谁有利?这些问题,不只是面对一篇文章时有用,在面对政治主张、社会议题和网络热潮时,同样重要。它们让人慢下来,让情绪多一道过滤,让判断多一层依据。
可惜的是,这种“慢下来”的空间,正在被不断压缩。平台鼓励的是即时反应、快速转发、情绪共鸣,而不是停下来想一想。我们被训练成优秀的“内容消费者”,却未必是合格的“公共参与者”。这并不意味着科技本身是问题。人工智能、推荐系统、社交媒体,都是这个时代的工具。真正的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意识到,它们正在悄悄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一则讯息出现时,我们是先问“它对不对”,还是先问“它让我有什么感觉”?当一个议题引发愤怒时,我们是去找更多资料,还是去找更多同意我们的人?这些看似日常的小选择,累积起来,其实就在塑造一个社会的公共气候。也许,今天重新谈“阅读力”,不只是为了孩子的考试成绩,也不只是为了个人的知识水平,而是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还能不能共同生活在一个彼此听得见、看得懂的公共世界里?
滑手机的时代,技术让世界唾手可得,却未必让我们彼此靠近。真正决定社会走向的,不只是平台的设计与制度的安排,更是每一个人,在面对一则讯息时,是否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去读、去想、去理解。阅读力,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安静、也最关键的公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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