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过影】攒盒,从分格到团圆/郭丽云


孩子分享糖果,传递割舍之爱,我却总回绝表明自己早已不喜。不喜的是各款软硬糖果的形式,而甜仍在心中占有启动奖励机制的作用,于是把吃甜的额度拨给只能节制而戒之无恒心的加糖咖啡和蛋糕等。童年已回不去,只好捉住身体还有一丁点负荷甜食能力的当下浪漫。
过年,曾是狠狠吃甜的日子。买饮料以箱计,铝罐汽水、盒装甜茶饮如菊花茶,冬瓜茶等囤在家里一角作待客用。年节糕饼早早备好,那时候许多人家会亲子几代联手制饼迎岁:花生饼、粿加必、蜂巢饼、蝴蝶结饼甚至年糕,我们家都曾应节地制作,让饼香满溢于室内室外以至引来邻居尝鲜。至于装满糖果或瓜果蜜饯等的“攒盒”,那才是上世纪末小孩过年的美好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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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音读cuán,《说文解字》释译“聚也”。明清时代盛载果脯还没发展到带有盖子时,它叫攒盘。我家曾有一个翠蓝色水晶纹层叠有序的透明攒盒,盖子掀开,里头结构像一朵花,中有圆心,外围等距分格似六片花瓣。每过年就等着主人投喂,聚满一圈子缤纷多彩的各类甜食,花团锦簇似地热闹一回。
爸爸的护糖战术
抗拒不了糖果诱惑的年纪,爸曾骑摩托车载我到称之为坡底的市中心去办年货。他跟老板好似旧时相识,姐说可能是社尾万山那里批发与市集区的店家,老板是我们当年在七条路半租房时,后门正对的邻居。那称呼奇特的“半”,缘因处于七条路Cecil Street和八条路Herriot Street之间。买糖,却不能只买半包。那时我眼中只有琳琅满目的糖果,从不记取老板模样以致记忆模糊。一整大包批发量地选购,硬是要凑齐足够种类以便不重复地盛入攒盒分格,付款时十几样沉甸甸的一袋,是爱。那时代父母买糖奖励孩子以示宠溺;如今却好似要能阻止孩子吃糖欲望,才显示护佑有方。
我爸对我也护佑有方。那时长姐已越来越有当妈模样,管我们这些弟妹甚是严厉。回家前,爸要我把糖果藏好别让姐看到。攒盒要摆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如此显眼又怎能躲得过姐的金睛火眼?我总与年龄最相近的三姐串通一气,我们只让长姐看到攒盒里的少量,储值余额的多数则暂不能外露。万一被发现了,爸还要帮嘴说:“啊,一年一次啦!”或者:“哎呀,给客人来吃啦!”其实我们家根本就没多少人会来拜年,家境也不富裕,可过年爸从不让我们委屈,于是,一年一次豪爽地买糖,我竟能吃上大半年。
大白兔奶糖定是必买,拆开包装纸后的糖裹着一层糯米纸,是否有人和我们一样曾疑惑那纸是否食得?几次试探才大胆连糖吃下。入口即奶香味袭来,不太工整的圆柱体糖衔在嘴里会像嚼口香糖似的从硬慢慢软化,不同的是它会随唾液分解直至完结。这糖贵,一天不能多吃,于是精算师上身,给整大包糖分除天数,固定每日配额,数算能力愈增。古早味椰子糖,用各种颜色的赛璐玢(Cellophane)纸包裹,那是用来糊灯笼的玻璃纸,习惯把那纸隔在眼前看世界,花红柳绿在转瞬变化中有了纯粹的单色美好,几番把玩才舍得丢弃。明明口味就是一样,吃糖前还硬是要选择颜色,莫名固执地给各色排好吃的顺序,吃完红的然后绿的黄的,各色轮番吃过再重来,严考记忆力。满满的攒盒慢慢见底了,我就是称职的货物管理员,运筹帷幄保证供货不断。有花生味而没有虾子却名为红虾酥糖的那款,也是新年才吃得上的糖类。表皮有极似虾子的白褐相间条纹,薄而酥脆,内陷由花生白砂糖麦芽糖融合传统工艺精制,吃起来有桂花香。因为有花生加持,大人的脑回路就会把它与一般甜齁且没有营养的糖等级区分,因此于攒盒里总是最快见底。此外,多利路冷薄荷糖、荷克斯百年老字号综合果味咳嗽糖、彩虹色软糖等,也会加入阵容。
注意力乃至思考能力一点一滴被攒盒拿捏。到亲戚家拜年时会去探视别人家的攒盒内容,对比分析出一番情趣。谁家固定有哪些糖?谁家攒盒以蜜饯果脯为主?舅舅家的嘉应子蜜饯会让我上瘾,伯父家免不了剥壳吃香醇花生。攒盒盖子只轻轻合上并非密封,里头的甜食不招惹蚂蚁吗?未必,但总有方法防之,比如不厌其烦地用一碗水托底与桌面隔开,无论如何想方设法保住这份传统;花生瓜子不受潮吗?哪等得到受潮呀,几轮寒暄谈笑间,早已吃尽待补。如此守护一盒甜,确似守护一家团圆。
五层楼组屋里的童年已杳,更遑论七条路半的岁月,社尾万山早让步发展。想当年,攒盒一开,年味旋即像歌手龙飘飘的新年歌飘扬起来。小小的圆盒,让一家人或拜年走户的亲友有了聚拢的中心,围绕着它坐下,话匣子即开,聊至接不上话了,眼下就有吃食化解尴尬。攒盒分格有序,我们的话语却绕其漫漫,慢慢混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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