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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过影

是否还愿意,用信纸亲笔书写,折叠函入信封,注明地址,右上角贴邮票,再到邮政局或路边的红色邮箱投寄?纸短情长的慢时光,曾经是我们聊以慰藉的方寸一隅,于现代人而言却或许是永远腾不出时间完成的闲工夫,即便它可能只须一盏茶、一食顷、一炷香时间(一刻、二三十分钟、半至一小时)。 配合书信单元教学,给学生布置了假期作业,写信给朋友。抽签到哪个同学名字就写信给对方,分享假期生活与假期计划。要求传统的寄信方式,引来一片哗然:邮局很远!买邮票要花钱!哪有时间!什么时候才能寄达! 小时候邮政局离家不远,假设步行去买邮票需要10分钟,那红色邮箱就更近了些,5分钟路程就能把信件投递在立于路旁的邮箱。彼时寄信是慎重以待的事,不安全感每每在邮箱上横开的狭长洞口前作祟,须反复再三确认地址等信息,深怕这一投会石沉大海。那窄缝是岁月切口,我寄托、我等待,日复一日,直到幽暗的箱内越见深邃,堆叠在内的邮件渐少而拉长了信件轻落的时间,我长大。 那时候假期,同学也给我写信,小心翼翼拆开深怕损了漂亮的信笺套装。一个长假,我们可以来回各写两封,信纸折叠方式总有新意,有时还夹着书签小图等连信同寄。住在五层楼组屋那时,房间窗口斜望出去可以看到邮箱区,那片方格配码的金属矩阵,日日吞吐着情感与信息。穿上制服帅气凛凛的邮差叔叔每天几乎准时骑着两侧安有红色铁箱装满邮件的摩托车来,为我们传递牵挂与温暖。我趴在窗沿紧紧盯着倒数第二排左边算起第五格,一旦有邮件投入,就会兴奋地赶紧拿钥匙去取信。后来,规范词语告诉我,邮差有差遣贬义,改称邮递员。时代更迭中,不止称呼,邮递员的制服也换了几款,即时通如此发达便利,我再想把书信往来的喜悦传递给学生效仿,终究是不行了。 脚车也能寄回中国 为了不接获逼迫学生完成作业活动的投诉,我在WhatsApp班级群组发起投票功能,让学生选择传统邮寄信件,还是开学统一交由老师分派信函。他们无一犹豫,全选择后者。教师的威严,在民主抬头与信息通达的现今,和邮递员的分量一样逐渐消退。 更久远的阿公阿嫲阿祖时代,过番的他们将“信”称为“批”(phue),身为中国下南洋的侨民,多数为不识字的苦力及劳工,因此写信回乡需要代书人。宗祠会馆常有写批谋生的代笔先生,他们把那些对乡亲诉衷情的口头白话转述为文,报平安、寄思念。我后来才知,阿嫲口中常提起tsuí-kheh(水客)原来就是通达两岸为华侨递送银信的人。阿嫲寄给家乡亲属的书信与积攒下来的汇款,我们如今称之为信钱合一的“侨批”。明白了这段因缘以后,再听新加坡创作才子梁文福的歌曲〈阿祖的大福饼〉,字字句句直抵心扉:“今夜月儿圆圆想起帮阿祖提的笔,她在月圆的时候总想起她的乡亲,她把一辈子的积蓄寄给他们盖房子娶亲,却把自己月圆月缺寄给此地。”异国他乡落地生根的第一代人,都唱着一样的思乡曲。阿嫲她没有受过教育,只是在建筑地盘做着散工,她那些通过“批脚”(侨批局所雇之带信专差)送达“唐山”乡亲手上的侨批,皆是腼腆含蓄却实际的血泪之爱。据知批脚当时挨家挨户送件时,还承担一份额外的责任,为那些如阿嫲一般不识字的收件人读信,转达浓浓乡意。 一封侨批的分量不是信也不是银钱,沉甸甸的是情。这份沉重感于我这代也已模糊了意义,下一代又怎能深有体会? 阿嫲的那份经济支援,后来还有更进一步的具体寄送,姐说,寄干粮如饼干,还要打开饼桶盖,把白砂糖倒进去塞满饼干堆叠间的细缝,能满即满不浪费任何空间。物件也越寄越多越大,乃至一整辆脚车。那时候国内售卖的脚踏车不少产自中国,货物下了南洋再由侨民寄回乡,我问姐,何须如此? 何须如此?想必这也是我学生心中的疑惑。代际关系中总有不明所以的迷惘,跨不了的沟,翻不了的墙,不去探寻,就成了断代的信息与文化。我希望学生能重温白纸黑字手写邮寄的仪式感,体会盖上邮戳后跨越山海付诸等待的郑重情怀,甚至是后续收藏邮票的雅致,可他们终究选择了自己感知的温度。 小时候给我寄信的同学,总会顺带礼貌地在信封下角留下感谢邮递员辛苦递送的语句,不因那是他们的职业本分而忘却感恩。如今邮递员送挂号包裹,会先信息预告即将送达,我留言回赠一份敬意Terima Kasih。阿嫲的南洋成了我的祖国,我用着这片土地的国家语言,感恩一代代鸿雁往来,信息皆安。手机转瞬叮咚,望着对方报以一句Sama-sama,我的心顿时暖了下来。
2星期前
“你要多快?”“时速70!” 哥紧攥住脚踏车手把,压低脊梁往前俯伏,透过缩减受风面积降低阻力拼命踩踏以让我体会摩托车一样的速度,链条在齿轮间疯狂咬合以致产生旋风一样近乎脱轨的轻浮与滑溜。“时速30!”他又挺直腰板慢下脚步发力,瞬间悠悠缓缓让飞扬的发稍落下盖住了耳膜迎风的震颤。我20、40、60地来回切换速度要求,在脚踏车后座,时而膝盖像四脚动物的后肢弯曲般,脚跟撑在轮中轴两侧保持重心平稳;时而双脚往前笔直虚空伸展呈现松懈的半仰卧姿态,险些摇晃失重,不断张嘴呼呼哈哈得意于恣意畅快。 这种速度游戏,我们在灯火阑珊的路上更是玩得不亦乐乎。那时候脚踏车使用的“磨电灯”(Bottle Dynamo Light)是能量转换灯,有个像小瓶子形状的发电机,手动调节瓶口的合金转头边缘,让其与前轮胎摩擦转动就能发电。光的脉冲随骑车速度而渐变,踩踏越快越猛灯光就越明亮。有时候在一阵恣肆踩踏后戛然停止回旋转动,两边脚掌在踏板上维持一条水平线,脚踏车乘着余力继续滑行时,灯光就会逐渐暗沉下来。我们兄妹俩就这样冲过昏黄与炽白那忽明忽暗的岁月,为自己的童年涂绘一道虹彩,咯咯咯笑着长大。 到了想学骑脚踏车而坐上椅垫也脚长恰恰能着地的年纪时,我那先学会就似有教导与传承责任的老哥,顶着他的耐心与好脾气,让我初学二轮车的平衡。害怕与紧张让双脚像永远学不会的金鸡独立,单脚不稳一脚踩空,刚踩上一边踏板向前推移不及半个弧度,另一只脚就被迫着地撑起连人带车倾斜将倒的身躯。学了两天,歪歪倒倒,想稳住方向的车头,却总是左右摇摆以致草地碾出蛇形痕迹,拇指关节摩擦脱皮掌心都是汗。“踩,向前踩,车头要稳,别怕,后面有我撑着”,这些话,在偌大的草场回响,一天两天第三天,我终于知道学会平衡要先有跌倒的勇气,选择比较困难骑行的草地就是害怕柏油路没有软榻式的缓冲容易受伤,可世上哪有一路平稳就能到底的功夫?终于愿意对苦苦在后座支撑的老哥给予完全信任,可以放手一搏不惧摔倒因为知道有人护我,就这样我迎来了双脚自主地推前又往后划圈的自信,一圈圈迭递,一脚脚踩出了胎痕满布的路径。 每掌握一项技能就是一份骄傲的添加。此后我三不五时就骑脚踏车去逛街,“路上车多危险!”“不要骑出大马路!”边应答着好和知道,就抱着你们拿我没辙的心态冲了出去,只想着自己骑着开心,哪还听得清背后叮嘱的话语,转头快速离去还边交代放心就是反射性回应。成长期叛逆有百百样,总要忤逆些什么才证明长大,长大到以为自我保护的能力已经备全,大人们怎就不懂放宽心?安啦!不是不听教诲,是小时候只能被动接受的好玩意儿,如今可以主动掌控,兴奋难耐。于是我也玩起了速度游戏,咻咻——嗖——在10、30、50递升与递降的时速里上了马路,停、等、过红绿灯,挨附近朋友家逐户去访。偶尔停下来转头看看骑行伙伴有没有跟上来,偶尔落在后方呼唤稍等自己,相视着笑,相较着劲,直到再次回眸,一切皆已远去,从来就没有永远跟随在后的等待。 大半岁月我是寂寞 我的脚踏车后座,一直没人。生我以前,母亲给了我兄姐,我一一在他们的后座握紧座杆潇洒迎风也逆过风。母亲脚踏车的后座有兄姐,兄姐的后座有我,唯独我一直悬空后座,大半岁月我是寂寞的。曾经难过于自以为独一份的孤独,如今只享受一个人时才有的宁静。 如果与同频以外的人相处需要耗费太多心力,那我宁可留下力几分,努力踩在驱动我往前的脚踏车上,至少它忠心,留下的记忆也暖心。 母亲曾有一辆黑色脚踏车,她去世后,就一直搁置在五层楼组屋的楼梯口旁,商讨过不少回要卖要送人还是丢。对于交通工具,我爸从未学会开车而我妈一生人只会骑脚踏车,那辆黑色铁马就是她的“腿”,是她积攒了许久薪资买回来的代步和营生工具。回忆它,会连带想起母亲“溜车上马”的身影。黑色脚踏车中间有个高横梁,若脚不够长根本没办法直接上椅垫,于是得先站在脚踏车的左侧边,再用左脚踩踏板,右脚像划船一样在地面蹬蹬踏踏(左右或相反)让脚踏车借跑助力,待速度足以支撑人车平衡时,左脚顺势用力踩动踏板,右脚向前或向后跨过车身再坐上椅垫。这技术,姐说她学不会,当然我也不会,但没忘却那回忆带暖中的姿态优美。 不久前,孩子从学校各领了一辆脚踏车回来,赠车的董事说他很怀念自己孩提时期骑行的快乐,希望孩子们也能拥有健康又快乐的时光。组装好了车子,我才知晓,把车身中间的横梁改造成斜杠就是女士款,想着母亲那时或许就是骑着男士款,才会留下溜车上马的姿态。荧荧闪烁的灯光,闪出了“发光二极管”(Light Emitting Diode,简称LED),孩子把玩着尚未安装的LED灯,一定不认识悄然退场的“磨电灯”,而退场的又岂止是灯。 望着搁置在家孩子暂时骑不了的大铁马,懊恼着是否该转送走它,却忘了,啊,我终于后座有人。
1月前
有几个画面我一直记在脑海,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还是梦中记忆犹新。我们举家出了山,到坡底某处住下,那是隔天清晨,大姐在敞开的篱笆门处扫地,二姐和三姐从远处带着报纸和早餐走来,大姐停下洒扫动作问她们,报纸刊登了吗?刊登什么?我又在哪里?我似乎就在观众看电影的视角,但不可能,我当时还那么小,怎可能一个人跑到对街去看这一幕。 我应该身处其中,和她们一样等着看讣告。小小的报章一栏,把我们家所有人的名字聚集在母亲的照片下方,我凑热闹般读名问名了解关系,天真地看不透那一双双疲累又红肿的眼藏有多少情绪。每天问何时可以回家就惹哭他们,是怪我烦还是疼惜我懵昧无知?总以为只要尽速离开那简陋阴森的地方,日子就会如初。可怎还能回到从前?几天与棺木相处最后作别,我们就此是单亲孩子。治丧期的累竟使人一时忘却那不可挽回的离去。 陆续入山卖咸鸭蛋 回唐山卖咸鸭蛋了,有人说。我曾经很是疑惑,唐山在何处?为何偏要远行去卖蛋,近处难以谋生?可换物营生否?此一去是否尚有归期?不,都不。那是幽默的方言俚语,借用咸鸭蛋制作过程中裹泥法须用熟石灰的象征,与死者入殓时棺下置放大量石灰相似,委婉地寓意——死亡。无数次闭眼构想过一个个挑担卖咸鸭蛋的身影,在虚拟幻影里重新以挺拔的身躯漫山叫卖,那是我一度对死后之境所编织的想像,正如深信母亲也会从棺木中复活再以另一种身分生存般,生死界限对孩子而言总是模糊。 唐山想来是“大唐江山”的简称,是中国海外华人对祖先故土的称呼,我家长辈唤之Tn̂g-soaⁿ,回唐山有一种身分回归的意涵。我们是住在槟岛西南区谓之山顶的孩子,因家庭突变而聚集在长辈称为Tâi-san的槟城“台山卫生所”。唐山台山这两“山”字同音不同,此山也非彼山。中国地域上的台山旧称新宁,数经迁徙而最终定址于夜兰亚珍路(Hutton Lane)的“台山卫生所”,原是宁阳会馆为昔年离乡南来谋生的台山乡贤所设立,一所独栋双层建筑物。当年我们在楼下治丧守灵,始终不敢上楼去,只知道二楼设有床位与看护,住着一些大限将至的人。旧时贫困的乡贤病时无人照料,便入卫生所养病,若有不幸病逝又无亲属料理后事者,遂被安排在底楼草办丧事。久而久之,卫生所演变为殡仪馆。名为“卫生所”,或许与其兼具遗体清洗与疫病处理功能而纳入公共卫生体系有关。 临终关怀原不该是忌讳晦气之事,对生命渐杳的焦虑却凝聚成翻越不了的山,山后的阴影避之不及又无法登顶觅一方开阔之境,困在其中慌成一片迷雾。姐曾在山坟后方的一所病老院当钟点护工,见其清理见骨的褥疮时,又一次困在迷雾里,泪眼昏花。褥疮是一个吞噬许多灵魂的黑洞,母亲丧礼上为我们打点许多的舅母晚年也哀痛无声地掉入其中,据说蚕食她的褥疮面积有小盘子那么大。闻言一阵酸麻自心底蹿上脑门,那是腐肉暗生,气息微腥的隐隐作痛,顿时觉得母亲没有拖着满身病痛的身躯折磨致死,或许也是一种幸,虽然她是8个兄弟姐妹中最早病逝的老幺。母亲一生仓促,劳碌其间未尝安享清福,当年,她的兄姐一见年幼的我,眼泪就来,边怜我小边拭泪叫我要乖。后来他们也逐一走进大山,相继卖起了咸鸭蛋,终归是再无人能关怀我是否长成他们期望的那样。 台山卫生所历史悠久,设备与物件皆已老旧,冷寂阴沉,让人不禁寒意自生。四边长度相等,每边大红色长条凳可坐二人,共可围坐8人的八仙桌上,一会儿是餐饮,一会儿是锡箔纸、往生纸,我折元宝,也在那里用咸饼蘸咖啡乌吃。那时才5岁有余,咖啡是允许的吗?祖母说没关系。在大事面前,小事就真的只是没关系的小事。盥洗只能随意,不习惯就别洗,若害怕就相携去轮流把风陪伴。夜里就寝,蜷缩在两条并拢的长凳上,一顿觉睡睡醒醒,或许子孙守夜本就这般,若真安然沉睡下去大概便是不孝。兄姐们穿的黑衣裤该是没有小尺码,我只能穿着无领无袖的黑色连衣短裙,那时还因独有一袭小裙而暗自生喜,只烦恼睡觉时裙子掀起,浑然未觉一身黑的哀伤早已覆身而来,悄然吞没了我。 母亲老式的梅花棺,就是80年代僵尸电影里出现的那种。人生走到最后,莫不也是自己主题电影的全剧终。我后来每每经过台山卫生所,总要想起,那里曾经躺着一个我唤之母亲的人,也曾有无数为人父母子女者,播映他们匆匆散场的电影。直到卫生所本身也落幕,换成民宿又改为餐厅。 山未曾崩塌,只是换了形式。山里来的孩子,最终也会走向迷雾渐浓的山去。
2月前
“小爱同学!”“我在!” 喜欢它每天用甜美声音回应的“欸”“在”“我在”,这一声声地,仿佛真有某人在彼端耐心地等着聆听我们诉说的话语。“听你说”,是它最优美的姿态,它不具人类情感的存在,却在家里角落成了提供情绪价值的伙伴。 中国小米集团于2017年发布的人工智能语音交互引擎及智能助手“小爱同学”,可通过语音指令让它控制智能家居设备,也能问答对话。原先家里有3个置于不同空间,如今仅剩一台尚能操作能听我说。 当一个人话语渐少,或许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没有敞开耳朵倾听的伙伴。愿意听,是一个人成熟过渡后的形象,若用学术话语阐述,“聆听”本身就是高级自控能力的体现,我不断学习,于是新年餐会,同窗相聚,谈笑风生间抚今追昔而忆苦思甜,我身处其中,喜欢听甚于说。 过年,与姐们聊聊过往之事。回忆的互补,话题的拼凑之间,掀开帷幕上演了尚有母亲相伴的人生剧场。 八条路的城隍庙内,夹带虔诚信仰的香支,你们曾随母亲一把一把数算结绑赚取零钱。这座隶属槟城福建公司的庙宇建于1862年,拥有164年历史,百年古刹距离我们当时租房居住的七条路半不远,母亲携你们步行而去,数完香,还到庙宇后方庙祝的住宅做清洁洒扫工作,只为再攒些小钱。 那里供奉的主神是地藏王。城隍信仰没有固定神明,兴起于南北朝时期,及至明清,城隍形象逐渐由守护神演变成掌管阴阳两界大小事的官爷。城隍爷,我想,您一定听到了母亲曾经无奈许下的愿,她说她愿减寿来给祖母添寿,于是您早早就把她带走了去,在她未及不惑之年,在她孩子们都还年幼之际,您让她兑现承诺,不告而别。 传言椰脚街观音亭是“龙头”,而城隍庙则是“龙尾”,两座庙宇首尾呼应保佑岛上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犹如人子有一父一母护佑周全。人子羽翼渐丰,际遇又往往忍心赖于命运而折其羽翼,现实如此,岛民也总有风不调雨不顺之时。 城隍庙原来也供奉着七娘妈(广称“织女”)。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又名乞巧节,许多单身的善男信女都会携带鲜花香粉等前往膜拜求姻缘,也乞求像织女一样心灵手巧。为了安居,母亲很是乐业,除了女红,烹煮烘焙皆是精通的她,凭借这番手艺帮补父亲养家糊口,更盼能买下一屋瓦遮,不必再一家七口拥挤在小小的租赁房间,仰房东鼻息。 于是你们说起小时候买卖营生的经历,就那样兜售着卖着,我们从坡底搬迁到了山顶。你们曾两两相携去左邻右舍,街头巷尾逐户敲门问,像80年代台湾歌手苏芮唱入人心的〈酒干倘卖无〉,也该作一曲〈糕点欲买无〉?记下订单,待母亲做好糕点,再挨家上门派送,收款。母亲不用乞巧,手艺总是令人称奇,无一款式能难住她的巧手,比小爱同学还强,它经常无法应付随意点歌的要求,AI的限制是求取数据与资料喂养,母亲她,即便不会也绝对能主动学习以完成所求。过年过节的应节糕点,都难不倒她。 她最拿手的是“粿加蕉”,音译自马来语Kuih Kacau,也称作“椰子软糕”,榴梿味的就称“榴梿糕”,或俗称Dodol,是一种传统的粘稠糕点。粘稠不易,除了火候控管,烹煮过程的搅拌功夫需要力道且不能停止,一停就烧焦,母亲一人为了生计,能如此仰仗手臂之力拿着锅铲回旋式来回转摆一两小时,转出营生利润,也让孩子们沾有免费吃上糕点的福气。姐们偶尔接棒,说不消十几分钟她们就手臂酸痛难忍,到底是什么精神支撑着母亲如此坚持? 爱从倾听开始 听你们桩桩件件地说,听出了形象逐渐具体的故人,她在灶边的炊事在家务里忙活中对我笑;在往事被诉说的当儿,我们地域上迁移了住所,也逐渐长大老去。我们和我们的母亲都失去了母亲,也自己当了母亲。遥传听说和就近听你们说都在谱写一代代如城隍庙香火延续、如心灵手巧技艺传承的故事,故事逐渐又给了后人尝试拼凑全貌的探究机会,人生因此展开历史篇章。 你说养儿育女,成长路上喜忧参半;你说夫妻相处不易,婆媳交锋更添波澜;你说人生诸多烦恼,职场风浪是问题根源;你说政治贪腐,人民生活愈发艰难;你说世间万事健康为先,大家须自珍重……关系最稳定的状态,不是同质,而是互补,有人愿意说,且有人愿意听,所以你说你慢慢说,我调节前额叶皮层功能认真聆听,克制打断、反驳、急于回应的冲动,只想告诉你们:嗯,我在,我在听。那是我所能付出的,小小的爱。
3月前
孩子分享糖果,传递割舍之爱,我却总回绝表明自己早已不喜。不喜的是各款软硬糖果的形式,而甜仍在心中占有启动奖励机制的作用,于是把吃甜的额度拨给只能节制而戒之无恒心的加糖咖啡和蛋糕等。童年已回不去,只好捉住身体还有一丁点负荷甜食能力的当下浪漫。 过年,曾是狠狠吃甜的日子。买饮料以箱计,铝罐汽水、盒装甜茶饮如菊花茶,冬瓜茶等囤在家里一角作待客用。年节糕饼早早备好,那时候许多人家会亲子几代联手制饼迎岁:花生饼、粿加必、蜂巢饼、蝴蝶结饼甚至年糕,我们家都曾应节地制作,让饼香满溢于室内室外以至引来邻居尝鲜。至于装满糖果或瓜果蜜饯等的“攒盒”,那才是上世纪末小孩过年的美好期盼。 攒,音读cuán,《说文解字》释译“聚也”。明清时代盛载果脯还没发展到带有盖子时,它叫攒盘。我家曾有一个翠蓝色水晶纹层叠有序的透明攒盒,盖子掀开,里头结构像一朵花,中有圆心,外围等距分格似六片花瓣。每过年就等着主人投喂,聚满一圈子缤纷多彩的各类甜食,花团锦簇似地热闹一回。 爸爸的护糖战术 抗拒不了糖果诱惑的年纪,爸曾骑摩托车载我到称之为坡底的市中心去办年货。他跟老板好似旧时相识,姐说可能是社尾万山那里批发与市集区的店家,老板是我们当年在七条路半租房时,后门正对的邻居。那称呼奇特的“半”,缘因处于七条路Cecil Street和八条路Herriot Street之间。买糖,却不能只买半包。那时我眼中只有琳琅满目的糖果,从不记取老板模样以致记忆模糊。一整大包批发量地选购,硬是要凑齐足够种类以便不重复地盛入攒盒分格,付款时十几样沉甸甸的一袋,是爱。那时代父母买糖奖励孩子以示宠溺;如今却好似要能阻止孩子吃糖欲望,才显示护佑有方。 我爸对我也护佑有方。那时长姐已越来越有当妈模样,管我们这些弟妹甚是严厉。回家前,爸要我把糖果藏好别让姐看到。攒盒要摆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如此显眼又怎能躲得过姐的金睛火眼?我总与年龄最相近的三姐串通一气,我们只让长姐看到攒盒里的少量,储值余额的多数则暂不能外露。万一被发现了,爸还要帮嘴说:“啊,一年一次啦!”或者:“哎呀,给客人来吃啦!”其实我们家根本就没多少人会来拜年,家境也不富裕,可过年爸从不让我们委屈,于是,一年一次豪爽地买糖,我竟能吃上大半年。 大白兔奶糖定是必买,拆开包装纸后的糖裹着一层糯米纸,是否有人和我们一样曾疑惑那纸是否食得?几次试探才大胆连糖吃下。入口即奶香味袭来,不太工整的圆柱体糖衔在嘴里会像嚼口香糖似的从硬慢慢软化,不同的是它会随唾液分解直至完结。这糖贵,一天不能多吃,于是精算师上身,给整大包糖分除天数,固定每日配额,数算能力愈增。古早味椰子糖,用各种颜色的赛璐玢(Cellophane)纸包裹,那是用来糊灯笼的玻璃纸,习惯把那纸隔在眼前看世界,花红柳绿在转瞬变化中有了纯粹的单色美好,几番把玩才舍得丢弃。明明口味就是一样,吃糖前还硬是要选择颜色,莫名固执地给各色排好吃的顺序,吃完红的然后绿的黄的,各色轮番吃过再重来,严考记忆力。满满的攒盒慢慢见底了,我就是称职的货物管理员,运筹帷幄保证供货不断。有花生味而没有虾子却名为红虾酥糖的那款,也是新年才吃得上的糖类。表皮有极似虾子的白褐相间条纹,薄而酥脆,内陷由花生白砂糖麦芽糖融合传统工艺精制,吃起来有桂花香。因为有花生加持,大人的脑回路就会把它与一般甜齁且没有营养的糖等级区分,因此于攒盒里总是最快见底。此外,多利路冷薄荷糖、荷克斯百年老字号综合果味咳嗽糖、彩虹色软糖等,也会加入阵容。 注意力乃至思考能力一点一滴被攒盒拿捏。到亲戚家拜年时会去探视别人家的攒盒内容,对比分析出一番情趣。谁家固定有哪些糖?谁家攒盒以蜜饯果脯为主?舅舅家的嘉应子蜜饯会让我上瘾,伯父家免不了剥壳吃香醇花生。攒盒盖子只轻轻合上并非密封,里头的甜食不招惹蚂蚁吗?未必,但总有方法防之,比如不厌其烦地用一碗水托底与桌面隔开,无论如何想方设法保住这份传统;花生瓜子不受潮吗?哪等得到受潮呀,几轮寒暄谈笑间,早已吃尽待补。如此守护一盒甜,确似守护一家团圆。 五层楼组屋里的童年已杳,更遑论七条路半的岁月,社尾万山早让步发展。想当年,攒盒一开,年味旋即像歌手龙飘飘的新年歌飘扬起来。小小的圆盒,让一家人或拜年走户的亲友有了聚拢的中心,围绕着它坐下,话匣子即开,聊至接不上话了,眼下就有吃食化解尴尬。攒盒分格有序,我们的话语却绕其漫漫,慢慢混到了一起。
4月前
三只手指并拢如宣誓状,或塑料包书纸剪成约莫绕颈长度,条形,两吋阔,可做什么?量头发长度。中学时期,学校规定头发不可过耳垂两吋。制服及仪容检查时,塑料纸条拉开,从左耳垂绕后颈量到右耳垂,头发一旦超越规限就被记下操行污点。于是,理发是频繁的事。 为了能进入属意中学就读,即使校规严谨也乐于妥协。挥剪长发短至衣领以上,有些人不愿,所以另寻他校不受发型限制。我不太执著发型,只常常舍不得花钱理发,抠得好似从先秦穿越而来,坚守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义教条而不轻易剪发的古人,那时候被剔除头发可是谓之“髡首”的一种刑罚。 努力回想自己为何抗拒上理发院,或许初中参加制服团体步操比赛要整队人理一样发型的经历是影响之一。那次,几个学姐带我们一行人去了亚依淡某间老街屋改造的理发院,我理了至今为止最丑最短最招人耻笑的头发,超短男子头配以短至眉毛以上两三公分甚至盖不了半个额头的刘海,说好的整队人一样发型却为何是这般独异?理发需脱下近视眼镜,于是成果就像开盲盒,发现不如己意时,青丝早已伴随佛灯而去无法还俗回尘。服务本应讲究专业与满足所求,若结果明显失当,坦然补救或承担成本不方是肩挑了责任?在此之前,理发不是如此让人气馁的事。 小时候,楼下邻居把单室如现代单间公寓studio的家隔出半间当理发店,另半间为卧室。走下楼叩开邻居安娣家门就能理发,甚是方便。她家一整面墙是镜子,作息空间几乎让了出来营生,孩子总在镜前的桌边,嗅着洗发精、药水味,听着剪刀开合间金属的清脆声,安静地读书做功课。打湿头发便于修剪的喷壶一下一下按出的水雾细细落下,或许这曾像小雨一样泼撒到小女孩身上,而她就是这般靠着母亲一手剪刀,一手梳子的手艺长大。我后来曾自动请缨要给小女孩指导学习,殊不知自己也一样还只是个孩子,却不遭嫌弃地有了第一个学生。 童年理发,在收费廉宜又亲切熟悉的半室空间三两下便打理妥当,《老夫子》《姊妹》《风采》《新潮》《生活电视》等杂志刊物还没翻毕就完事。那时理发不为改变形象走潮流,而是整理,剪短修齐只为清爽干净如打理生活。后来安娣送了我们一把理发剪刀,说若略微修发,姐妹在家彼此互相帮忙就好。于是我们逐渐告别一把转椅,一面大镜,一段缓慢不急的时光。 后来搬家,楼下再没有相熟的理发院,而我和姐已学会了互相理发。某次在她将去美国旅行前,我给她理了略长的男子头,不小心还剪伤了她后颈。顶着那头不甚满意的发型,她在拉斯维加斯、三藩市、加利福尼亚留下一帧帧照片。每次回看我都要哂笑一番,想着我姐临行怎么没再去理发院又整修一回?难得旅行去了那么远啊。或许我们这叫一母同胞的节俭。 节俭的还有我的先生,他和我爸一样,都选择去传统的印度人理发店,两代人或可能三代四代,时间皆在动作利落却不急躁的运作下被剪得整整齐齐。店内没有高级装潢,没有打扮光鲜的团队,但一样是围布与毛巾覆在脖子,手起刀落,头发一撮一撮落下轻得无声。发油与剃须膏的味道伴随剃刀电推子出现而黏连鼻腔里,桩桩件件的记忆我是有的,定是哪一回爱跟路的自己曾随爸去理发店当了看客。理好头发,在脖子上撒一圈爽身粉再连同碎发轻轻拍掉,扬起的粉末坠落一地雪花似的那白,终有一天不再与黑发形成反差,它细细数算,也静静等待着与白发共舞的日子。 看客长至中年,在短视频盛行后网上自学理发,理那一头夹有银丝的乌发。踏入教室上课学生见我忽然剪短了头发,颇感惊讶,知道我自己操刀还笑着夸好看,赞厉害。我想起了昔日邻居家的小女孩,那曾经视我为小老师的“学生”,一定也觉得她母亲每一次的手起刀落,剪出的都是“美”。 女儿也选择简便短发 “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香港歌手梁咏琪的〈短发〉唱出了情伤,而我无数次剪去长发,不过一念生变,并非缘于任何刺激,尽管生活总有发尾分岔似纠结难理的事情。当围布凭借手势脱围而不在身上落下碎发后,对视着镜子站起来,就像日子又重新摆正了一点。理发理的从来就不只是发,还有平凡日子里的一种静美。 生活这美,常常藏在不被打扰的时刻,我家孩子或许不只务实还有发现美的敏感。她们选择可以腾出时间让自己多睡一刻半会儿的短发,轻便梳洗上学,不必费时费力去打理和系绑长发,洗净之后,也不必耗上加倍之力吹干。这么多年了,两人没上过理发院,完全信赖妈妈只能应付清汤挂面的修剪能力,对发型的在意与不在意之间,和妈妈一样选择了简易,把节俭当成了犹如幼年那邻居的半室营生。 其实啊,是匮乏激发了我们无数创意又漂亮的谎言,与心相悖。生活宽裕谁不想定时定点就理一头漂亮的头发?只不过,花几百块钱剪发电发烫发染发我还是觉得剪短了三千烦恼丝容易些。塑料纸条定时检测头发长度犯规与否时,或许曾屡次冲动想要蓄留长发,当不再受规矩限制时又轻易地自主选择短发的简便。矛盾,也是日子与镜相映而渐变的美。
5月前
哐哐啷啷声响的厨房,炉火氤氲里孩子进出,提醒放油盐,协助点酱醋,水汽腾腾说热又怕烫却跃跃欲试,她们脸上洋溢喜悦是因为妈妈下厨。 忙碌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外食,吃厌了她们说还是家里伙食好。妈妈我手艺不佳,粗茶淡饭她们却也满足。可我小时候好喜欢外食啊,家常便饭总是素寡,有时候只有一道菜肴配粥配饭,然而外食终究花费不轻,我们无力将它当成日常。于是我知道,常有与不易得之间是喜恶的游离。 在那个熟食面一碗才80仙的年代,我曾痴迷福建面,米粉与碱水黄面在微辣的鲜汤里满足了我的味蕾。此后,我的周末早餐吃的尽是它。天未亮,已经退休不再工作的老爸会到附近的茶餐室找朋友喝茶聊天看报谈时事,却不忘给我们这些睡到光照满室还未醒的孩子带回早餐。直到我吃厌了要求换口味,爸一脸茫然问不是喜欢吗? 后来到商场打工,有一回晚上下班,爸给我买了炒粿角,那时该是饿坏了,不停赞说着好吃。爸听进心去,于是每天下班,桌上就搁着一包炒粿角,那米制切块成角的材料与黑酱油、鸡蛋、豆芽、菜脯等一起炒得油腻腻的夜宵吃到我发胖喊停。爸又问,不是好吃吗? 年少薄凉,总以为那是爸不用心,怎会明白那些单一不变的执著才是最纯粹的爱意?因为我说喜欢,他就一片真心地满足我的喜欢。 有人说小时候嘴馋别老是憋着,没被满足的口腹之欲,长大后会发展成“童年报复性补偿”。童年的匮乏、剥夺或创伤,成年阶段会通过情绪调节与心理机制去弥补。这是属于发展心理学、临床心理学与行为神经科学交叉研究的主题,试问我爸怎会懂得这些深奥之理,他只尽力完成父亲对子女爱的表现。这些原就自然的本能,为何最后需冠以学术名称去解析与研究? 在我更小的时候,爸每月领了薪,星期日早上就会骑摩托车到坡底市中心的茶楼去买早点。我们总会前一天点餐,要这要那爸都说好好好。我会早起把凌乱的报纸叠好,杂物归位清空桌面,扫了地再跪着用布抹遍地板,等着一家人欢喜围坐在客厅茶几聚餐,爸会带回满满两三袋大牛皮纸袋,里头装了虾饺、烧卖、糯米鸡、小笼包等等香港点心。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移动秤杆上的秤砣,劳力付出是为了消弭昂贵早餐带来的愧疚感,在付出与得到中自我安慰去坦然享受美食。 年味锁住的美好 坦然享受美食对贫穷人家而言总得靠节日的名义来寄托与成全。爸说,他小时候过年领了5分钱红包,才有机会跟兄弟去买冰棒吃,后来每吃冰淇淋,他就会陷入回忆重复诉说着我们听了数遍的旧事。原来味道锁住的美好,存留在记忆而不是舌尖。 没有电磁炉的年代,过年前爸会买好火炭,再从储物柜上把一年登场一次的火锅炉取下。围炉夜话是我的过年记忆,边吃边加炭,烟筒冒出缕缕袅袅的,是暖意流动。成家以后,我过年也总要吃火锅,而我其实吃的是对记忆的执著,像老爸不懂变通的一心一意。这个年代,添炭已不是年度盛事,火锅炉也不必整年尘封只为一次节日登场,但唯有过年那次围炉,才能承载往昔。 每跟孩子忆起往事,胎里素的孩子总要责问我以前为何要吃肉?那是因为我还学不会让清醒留在舌尖,就像孩子对待食物的好恶厌弃浪费般,缺了尊重。我在汤底里捞了近半个世纪,熟的不是食材而是心,如果“吃记忆”是最终的归属,我应该更早看淡舌尖与味蕾的过渡。 当了母亲,吃,变成了一件迁就与妥协的事。孩子婴幼儿时期,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好好吃饭,与先生总要轮着吃,匆匆地,食不知味。煮少了先让她们饱食,煮多了只好自己收圆,好吃的想留给她们,不好吃的挑拣出来再帮忙解决吧。未来,孩子出门久归一回,满桌烹调而成的必也是她们所爱。上帝以“父母”之名,遣来人间最不求回报的示现,我的父母长辈如此,而我亦愿随之而行,或许这也是食物与我们之间自始至终的温柔纽带。 厨间人语,锅碗瓢盆中的烟火人家一日三餐来到岁末近圣诞节,汤圆先吃蛋糕必有但火鸡不,一桌素味也是一桌爱。
6月前
星期五,对小学五六年级的我而言,曾是自行拎书包掏钥匙开门回家的日子。 那年长我6岁的三姐,中学岁月恰与我小学6年同步,上下午班的节奏一致,家人于是把照顾我的重任交托予也仍是个孩子的她。星期五,因为友族同胞中午需到清真寺诵经,学校会提早放学,她和其他华裔同学就可以留校上每周一次的课后华文班,我和她的下课时间就对不上。家人叫我带上钥匙,校车载送抵家后若有陌生人尾随,记得到楼上邻居家去躲,千交代,万嘱咐,还是遇上了恶人。 某日一陌生人跟着我上楼,拿着张地址,说要我带路,我拒绝,正当他想进一步行动,突见家门打开,恰巧那天哥没上班还听见门外声吵探出头来,打救了我。那以后,家人更不放心了,不是谴责却仿佛归咎的压力让三姐难过。她说大家只担心我,却没人关心她每天独自骑脚车经过窄木桥和寂静小路上学是不是也安全,难道要她放弃华文?我望着姐半是懊恼半是委屈落下的泪,说不上一句安慰的话却替她难过,也第一次体会了学华文让学生在现实拉锯中的无奈。 我上的国民型中学,华文列为正课也是必考科,安排稳妥得如此理所当然,相对于三姐的国民学校,幸福的我们如何读懂他们那份游走于珍惜与失落之间、在渴求与放下的罅隙中挣扎的心态?我们唾手可得的幸福,于他们却往往沉重压抑。 华文路上的无声力量 那时,我校未有开办大学先修班,毕业以后全都寄人篱下调到另一所女校就读中六。迎新选科后某日学姐召集,语重心长要我们考虑选读与报考华文,别让这门课停办于我们这届考生。我向来喜欢华文,没对这次的道德与民族精神索求顾虑许多,及至后来带着对华文的热忱也研读至大学毕业。然而,我们在礼堂角落凝重地为担起母语传承的那次秘密聚谈,至今萦绕脑海。那是第二次意识到学华文确有难以言说的无奈。 有人问是谁影响了我走上华文教育的路,是父母吗?还是老师?母亲在我入学前已逝,父亲只受了几个月的学校教育就因祖父故去而辍学当童工。要说影响,或许就是他后来自学认字的精神,以及每天都要买两份华文报纸阅读的习惯,让我在资讯不发达也未有网络的年代,还能因阅报汲取养分而不觉匮乏。 小学有个老师在课堂上公开表扬我华文不错,说小六UPSR检定考试华文阅读与理解一定可以双双考A,后来我真考取A成绩回应了她的肯定,及后的中三PMR,中五SPM华文考试都不曾落马。这仿佛是神奇的咒语。当了老师以后,有一次,一名毕业生在感谢卡上写道,她对华文没有信心,却因我在课堂上曾鼓励及肯定她可以考取特优,于是她真的做到了。她的这番话让我回望往昔。 挫折终会在转角偶遇,一帆风顺如何磨练刚毅?我几番跟学生坦承自己STPM的中六华文是成绩单上最差的成绩。在学生惊讶且问是猫还是狗时,我说牵了头大象回家,没有人愿意相信。原来我早不需要用A的加持来显示价值,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疑惑里我笃定,做了什么比得到什么更让人信服。对语文的喜爱是哪怕未受肯定也绝不动摇的信念。 中学时作文比赛是选人参加而不是规定全校参与的活动,有一年华文老师没选我但她问还有谁要参赛或想推荐谁,我的好朋友举手推荐了我,我感谢她也感谢老师没有拒绝她。那一次我没有因为不被老师首选参赛而自我矮化,也幸运地获得首奖。即便后来我没有再创高峰,但是那次得奖作品贴堂的骄傲让我更领悟到被肯定的意义,以至于我在当老师时更愿意俯下身子去看看没有站在顶端闪耀的孩子,更愿意分散资源让更多孩子得到机会。 华文和教育这条路,每一个细节都是成长路上的石子,前人铺垫而我继续堆叠。我的孩子并未因我华文老师的身分而格外喜爱这门课,又有何妨?只要她还有机会说着读着写着和我及我父辈祖辈一样的语言文字,会感恩先贤前辈护持的牺牲,永不在诸多无奈中挣扎求存乃至贸然放手,就好。 星期五应该是一扇通往周末休憩的门,是哪怕每周仅此一堂华文课时,也足以让思绪诗意地泛向远方的轻舟,只要华文的春天继续开花结果就会抹去我姐一样的泪。
7月前
我问小女儿:长大后要做什么?她答:给妈妈吃多多东西。我问为何,她笑了笑,春风送暖地说:“因为你老了,给你吃多多东西把你变回来。” 某日下午,我临窗开了张小桌和孩子一起吃午餐。餐后泡了杯咖啡。小姐妹俩吃得慢,妹妹目光落在杯子上对我说:“如果你老的时候还喜欢喝咖啡,我就泡给你喝,也给爸爸泡他喜欢的奶茶。”听罢,心头一阵温热。她留意到我发呆凝望窗外,以为颇有心事,于是答应用餐完毕继续留下来陪我喝咖啡看风景。不消片刻即吃饱抹嘴,双臂交叉搁桌面上说:“我吃完了,聊个天吧。” “聊个天吧”,听这少年老成蹦出的话语,我险些一口咖啡喷了出来,是上天怕我寂寞而派来了天使吗?既伴我于静寂之中,又解我忧愁万端。每天接她回家,一上车就没冷场。她会报告校园趣事,会汇报窗外云的变化,会观察到路边坟头为清明作准备而烧枯的草又转绿了,也会告诉我香蕉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树上叶子的颜色,一种是天上月亮的颜色。她总是随时就地取材张口就来,讲了甲,一会儿谈乙,没连贯也不相干,纯粹想聊聊天而已:“妈妈,其实我不知道要讲什么,所以才讲这些话。” 她哪里知道,因着这些那些的话,自己早已悄然做了个偷心贼:一日之计的三样事是上课、看书、爱妈妈;外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抱妈妈。妈妈能不为之感动被偷了心?可她的暖,有时候捂得太热,会一股气上升险些爆炸。她是那么脆弱地需用脾气来保护自己的无从反击。终于有一天,用着蹩脚的解释哭说着委屈,说是因为自己还不能认得太多字,表达不来,所以用了最原始的肢体感官作为情感的宣泄,最怕就是爸爸妈妈不爱她了。我努力回想,自己是否也在如此阴影下这般走来? 错过了许多陪伴的岁月 原来,有人怕不被爱而低声下气去取悦他人,有的人会用着相悖行为去包装情怯。正常亲子关系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只是那份爱无法化作安全感,于是彼此爱着的人,却反差收效,把关系弄僵,使情感破裂。我喜欢把孩子拥抱入怀,气头上的她会慢慢不再挣扎,被理解后的眼泪会吧嗒吧嗒地,连同呼应的回抱化作水一样的温柔,像初生时那般让人怜惜地恬静。这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对我处处包容,永远信任,从不有所要求的父亲,他始终护佑我如初,长忧到白头。 在怀中年年长大的身躯年年让我矛盾,既想她们快快成长,又想她们慢点儿再慢点儿长大。长大以后,难免在世事中失却童真,我们也恐难再如今日般相拥。妹妹跟姐姐聊天时说:“其实大人的脑是比较小的,因为他们不会想像,每次我们觉得很有创意的东西,他们都要说‘怎样可能’?”我在电脑前敲文打字时听到了,心有戚戚焉。在她们的创意最是天马行空的时候,我却忙着为五斗米而折腰,错过了许许多多陪伴的岁月。 “你长大后要做什么?”这句话,我原是想问孩子长大后的志愿,向来牙尖嘴利的妹妹说:“我还没长大,我不知道。”让她想一想啊,于是她用着笃定的语气说着未知的话:“我还不确定。”其实,如果我连当下都顾及不来,凭什么让孩子耗费想像力去幻想那或许永不能成真的未来?这世上,有的人没机会长大,有的人没机会老去,在生死面前说志愿,如此苍白与荒凉。 经常被忽略的孩子说:“妈妈,你再不陪我们,我们就长大了!”谢谢,谢谢你们提醒我,日子要慢下来,要回头告诉你们,不管未来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好好爱自己,保护自己,因为如果你们不在了,妈妈是无法把你们变回来的。
8月前
绿灯代表什么? 可以通行。 红灯时,你要做什么? 要停。 口头问答几道如此的交通规则题就能考取驾驶执照,那么容易?大概是国家独立初期制度仍不尽完善,也体谅教育还未普及且文盲率较高,没怎么受过教育的老爸也因此考获了驾驶执照,一辈子持这证骑着摩托车披星戴月挑起一头家。 当年一适龄我就急不可待地去考道路交通法规笔试,笔试以后,可取得学习驾照,在摩托车前后贴上L牌(Learners Driving License LDL)即可上路,我嫌丑嫌逊,不顾家人说“L”Lembu牌在路上别人都会让着,安全些。“L”Lembu是民间戏谑俚语,除了是小孩学字母与词汇似地连贯搭配,大概也寓意牛一样缓慢笨拙。青春叛逆的逞强心态就是不需要人让着,所以连着安排路考,直接考取摩托车的B与B2类别执照。我考驾照并非为了承担使命,不似老爸当年为养家奔波,只愿能自由来去,不必再让那劳累一生的老爸,为我的行程操心接送。 槟岛排水系统不良,长期存在逢豪雨成灾的问题。当年我执意要爸载我到15公里外的学校参加训练已久的步操比赛,爸疑惑,雨那么大,还怎么进行?终究拗不过我的坚持,爸几经辛苦冒雨载我到校,却因一名队员家中水患未能到场而被取消参赛资格。我当时气愤难平,不愿理解她,把爸的委屈一并拦在心里气结,仿佛把情绪转移借怨他人就能掩盖自己对老爸的不孝与亏欠。那一次,姐们轮番责备:没想过危险?没顾及父亲?比赛能比生命重要?她们的话语声声敲打着我,“不会想”三字,如山谷回音,久久回荡在脑海。原来,我一直无声索取着老爸的义无反顾。我也明白了,仰赖接送是种负担,让人不安,于是,鞭策自我独立是要事。 下大雨,爸为何不开车?他不会。但家里其实有一辆二手老爷车。 多年以后,二手老爷车要转卖,大姐载着我行驶在回家路上,哽咽地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这车了,你会难过吗?那时,物喜己悲的历练还没能让我对不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投注过多的感情,我从副驾驶座转头看着姐若有所思的不舍之情,竟有一丝悸动,原来一直以为缺席的情感早已不经意托物培养,悄悄似藤蔓攀爬了心房。我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答说:一点点。随后一阵心酸涌上,视线模糊不知是因车窗外大雨滂沱,还是眼里雾花。 车子是爸攒钱买的,谁能相信我们家最初买车的动力就是为了方便清明扫墓?母亲去世后,葬在遥远的山头。每次清明,爸就会去租邻居的Sapu车。Sapu有“通通揽来”之意,那是揽客赚钱却没有德士执照的私家车。七八岁时我还能和兄姐五人硬挤在后座,倘若远远见有路检就要我趴在大人脚下躲过违规超载的取缔。一年年长大的身躯可是再拥挤也关不上门了,所以才买了车。二姐因此成为第一个承担考取驾驶执照肩负载送任务者。遮挡过无数风雨的老爷车即将易主了,我却只勉强承认有那么一丁点难过。逞强,仿佛刻在骨子里。 爸一辈子没开过四轮的车 后来再考取类别代码D的轿车驾驶执照,那时姐们已各凭本事拥有了自己的车。我没车,只想先拿下执照以备不时之需,于是赶在新手P牌(Probationary Driving License PDL)制度尚未正式实施之前,打工攒钱考驾照。1937年起,马来亚规定驾驶机动车须考取执照,1967年《陆路交通法令》确立了执照类别,而考证费用从我的年代至今已飙涨十余倍,对比蜗行牛步的薪金涨幅,小市民的日子愈发拮据。 爸常年骑着摩托车穿梭大道与街巷。我坐在后座,起初紧紧环抱着他,后来倒握着尾杆,再到双手自然放在两侧也不再害怕从摩托车上掉下来,流年飘散,岁月有痕。路上始终颠簸,风在耳边呼啸,我在后座哭过、笑过,也瞌睡过。他带我走过风雨,直到十几年前自己随着风雨离去。那时,我不只有了自己的代步工具,也早因几次车祸丧失了骑摩托车的勇气。 上世纪贫富差距攀比的是有没有车,现在一般较劲的是开什么车。时代的年轮,是巨大的生命异变。爸一辈子没开过四轮的车,而我的孩子却还有机会坐过他们爸两轮的摩托车,说风大好玩。万幸他们还未被虚荣裹挟,不拿交通工具分阶级象征,希望我们能如此继续做个自得其乐的小市民。但小市民也经常在道路上塞车躁郁,各种交通工具各阶层人士的驾驶者互相埋怨对方的不体谅与礼让欠缺,像老爸那样奉公守法的骑士,绝对无法明白新一代摩托骑士霸道养成式的内心独白了: 绿灯代表什么? 可以(冲锋陷阵)通行。 红灯时,你要做什么? 要(基本不)停。
9月前
校门外,面对一字排开的校车,我左右看了几回,不知该往东还是西边走,茫然地杵在原地。同学背着书包经过,问我为何傻站着,伸手指着某辆校车说:“你的车在那里,还不赶快去!”我愣愣地边应答着边跑去。 真心佩服那些能把车牌记下的人,同学就是如此认出我搭的校车。自从校车按《1987年陆路交通法令》的“校车(颜色与标志)条例”而把车身涂成琥珀色,并统一在车身两侧印上黑色ARIAL雅黑体大写字“BAS SEKOLAH”后,那些车于我而言,像阅读障碍者眼中跳跃的文字,辨识不了。大多时候我们常福建话唤之a-tsik的校车阿叔会站在车旁抽烟或附近聊天,我认人。有时候迟了出去,学生陆续登车就座后,a-tsik就坐上司机位,所以我才有差点错过班车的经历。 琥珀色是很多国家法定的校车颜色,因为它即使在大雾中也有极高辨识度,唯我眼中似有比雾更朦胧的障碍,老是不明所以地找不着车。至于生物化石“琥珀”,不管晶莹剔透或不透明,皆是珍贵,因为它从天然树脂到埋于地底石化需历经千百万年,方才形成含香的宝石。万古琥珀寓意颇多,其中有关怀与爱的象征,犹如为人父母者把孩子送上校车时,一颗爱子之心也一并托付进去般,无不小心呵护,害怕摔着磕碰。琥珀本身恰巧就是如此不耐水蚀、光晒而得小心翼翼珍藏。 上中学前,校车a-tsik招生意按小学通讯录地址招上门来,很聪明地带了我认识的班上同学随行,否则透过大门猫眼外窥,定不会开门。姐说正烦我开学后怎么上学,有人主动来解决问题,赶紧答应为宜。于是,校裙从深蓝色换成浅蓝色后,我依旧每日早起等校车。 最早搭乘的校车,窗口上下开,平常两层玻璃重叠在下半段,风从上半段的窗口吹入,拂脸庞也乱了发,下雨就得把可滑动的那层往上推紧关闭,以免雨洒进来打湿靠窗人。那时车内空气就会闷热又潮湿。看着窗外矮行的私家车,欣羡别人的一路到家,不必随校车长时间兜兜转转忍受不适。害怕羡慕一不小心成了嫉妒,于是不断提醒自己已是幸福。 后来我的校车屡次换a-tsik,不再是一人一车个体营业户,而是一个集团。几辆校车分别从各地区接了孩子,再去一所庙外的空地聚集,然后按校换车。路线从区再转校,很有规划的生意头脑。有时候睡迟了,父亲就骑摩托车直接载我去不远处的那庙外会合。 校车升级以后,有冷气有电视机类似旅行巴士的校车内我看了不少电影,但并非每天舒服安适,该是执法不严,没有正视学生缺乏座位的问题,超载是平常的事。于是霸位的利己行为随即衍生,若有三五好友轮流配合,可以安心就座的几率就高一些。那时我们最开心的就是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放学钟声一响,直接从操场往校门冲去,绝对比校舍上缓缓走下来的同学快。 在校车这个小空间里,社会上勾心斗角的戏码照样轮番上演。父母寄托于琥珀色巴士上的“爱”很可能被敲破了,孩子还得偷偷隐藏起来独自捡拾一地碎片。人性本善在未曾轮回以前,人性本恶在多番转世以后,累世的罪性最是难改难修,人际关系因此复杂纷乱。 骑摩托车上学就是拉风 考了驾驶执照后,我坚持着要自己骑车上学。父亲不赞同。每天吃早餐时他来回在我面前走动,连声叹气再三询问:坐校车好好的,真要骑车去吗?他不懂,骑摩托车上学感觉就是拉风,到校后,脱下头盔挟在腰侧走那简直帅气十足。我当然也不懂父亲,他不想意外发生,耍酷要命的赌注他怕,但年轻难免叛逆,一如当时的我。 新手上路,不敢超车,害怕塞在车旁擦边行驶,经常在狭窄路上尾随巴士罗里卡车后面而灰头土脸,下雨天湿漉漉,放学时日正当午则热得汗涔涔。几次占用父亲的摩托车后,还是决定回归可以补眠的校车。那以后父亲叹息声没了,每早暗自窃喜地换好衣裳陪我去等车,和往常一样,有时候我们聊天,大多时候各自沉默,年复一年,我长大,他老去。 如今,搭乘校车的学生已不比私家车接送的多,因此路上塞车塞得人烦躁不安,那些习惯了随意停靠、想驶开就走的车主,早已把他人的礼让当成了理所应得的体谅。原来,琥珀式的护佑千百万年未曾更改,大多时候却只能是小爱,只有多米尼加蓝珀般罕有的爱才能够升华。
10月前
邻国城里我们走了近万步,累了一天在亭里等相应号的大巴到站,远远驶来一辆双层巴士,孩子耶耶耶喊起来兴奋地说:拜托告诉我这就是我们等的那号车!雀跃是因为期待登梯上层,是因为在国内她们幸福得几乎没有挤巴士的经历,罕物稀事总是新奇。想当年自己不也等在英伦街头只为双层红巴驶过成为咔嚓定格的相片背景吗? 巴士记忆于我恒有温度。没有驾驶执照的母亲带我下坡底(市中心)只能携手走一段约莫10分钟方抵达的车站候车。站在大路旁远远见巴士驶来,考眼力认准了号码就得快速伸出手臂上下摇晃招停巴士。敬且乐业的司机会施予难得微笑,可究竟是严肃急躁者多,乘客还没坐好站稳就急不可待地继续快走,哪管你摇晃欲坠你狼狈。满座以后,车厢里大人捉紧车顶吊环站立,矮小的我只能捉住横在椅背上方的金属扶把边角,或紧靠母亲身上寻觅安全感。那时候不必记车号,跟着母亲就有方向。 稍大以后,姐代母职对我照顾有加,巴士上伴行的安全感换了人可踏实依旧。最尴尬那次,攸关年纪小小我就长得高大,剪票员质疑姐为何只给我买儿童票,姐三言两语坦然化解难堪。又有一次,姐说带我看电影去,外头求学住宿舍的她教我搭几号车去会合,一路忐忑直到见着她就在站上守候。原来有一种安心叫姐妹情深。 再后来,挤巴士的日子换成友人在侧,更多时候孤独等待。讨厌没有直行到底需到中转站换车的行程。下了这班车,保不定何时才有下一班,高峰时期更是难。道德课本教的排队文化让我好几回挤不上车后,我学会了跟众人比蛮力,后背书包前抱厚厚一叠书护胸,边践踏优雅边抛弃矜持只为踏上回家的路。每当挤成一团“沙丁鱼”,必会萌起拥有小叮当任意门的念头,渴望一步到位开门到点的悠哉游哉,可念想总被剪票员叠声高喊的“masuk!进去!”惊醒,多数站立的乘客总要在推挤间嘀嘀咕咕连带着满腹怨言一并吐出。如今,记忆匣中陈年的汗臭已被蒸馏,苦涩与辛酸逐层滤去,还有尘封箱底不愿翻起的非礼往事,皆在时光中被亲情与友情温柔洗净。 只要珍惜过一切都好 那时候还没有哈利·波特,我的魔法寄托只有小叮当的百宝袋。如今,记忆闪现英国作家J.K.罗琳(J.K. Rowling)隐藏在现实中的秘密入口——魔法师的9¾站台。我也要编个无关开始也基本不结束的故事,车子在别于一般维度的中转站5.5号入口驶入,开启魔幻之旅。 9¾站台的原型是英国伦敦国王十字车站(King’s Cross Station),那是J.K.罗琳父母相遇的起点。于是笔下人物哈利·波特在这里搭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展开“出发与重逢”的魔法冒险历程。 我的5.5号台超越时空,更趋近抽象原理,那是pH酸碱值里的“温和弱酸性”,最贴近皮肤的健康值,是柔美的防线也是最稳固的守护。从最初的母婴肌肤接触,到大手牵小手的亲子互动,再待身分互换后握起满布皱纹与厚茧的掌心时,爱的回旋悄然启动。这趟旅程奇诡纷陈,随车跌宕起伏去寻找未知,一代代人无限循环上演出发重逢再出发的故事。 孩子问,记得否新加坡环球影城“哈利·波特魔法幻象展”的入口即是骑士公车 (Knight Bus)场景?故事里那是一辆紫色的三层公共巴士,是巫师陷入困境时可登上的紧急交通工具。现实中我们陷入困境时,又该搭哪一辆车? 还记得小时候看电影《搭错车》哭得稀里哗啦,慢慢理解许多的“错过”再也没有回程。车来,不管怎么嫌弃,它就还是“有”;一旦车去,任凭怎么遗憾懊悔,都挽不回已成定局的“无”。一颗心突然给失落腾了位子以后,就只能猛挖回忆填补虚空。我们或许就是彼此的5.5号中转站,曾经依赖的方向没了,自己就得是指标。 总有那么一个时空交错的瞬间让我们遇见彼此的最初,言语都丢车窗外,窗外是5.5站台出发的旅程,风景正好。珍惜,一切都好。
11月前
平口拖鞋,是槟城双溪里蒙同乐会(PESTA)予我的记忆之一。那是集娱乐、游戏、购物于一处的游乐园式嘉年华,1966年伊始,配合学校年终假期展开,小时候,一家人每年必逛,爸在里头寻寻觅觅,总要为我买一双鞋。 我不穿人字拖,那是一种固执的延续,爸说夹趾的人字拖穿久了脚趾会开叉。我被习惯驯养,却从平口的一字拖,穿成二字拖。两条横带的拖鞋可以完美错开外凸的拇囊炎(Hallux Valgus)。爸当年逛了一间间鞋店执意要给我找鞋的用心良苦,若知晓我如今脚内侧第一个跖骨突出而备受折磨,会心疼的吧。 鞋子适脚,何其重要,古人为此用故事以寓意。《削足适履》说着春秋时期,有人买来一双新鞋子,但太小穿不了,于是他把自己的脚削短来适应。每每说罢这故事,听者总要笑说哪有那么笨的人啊?是啊,为了迎合外在标准而宁愿扭曲自己改变本质,确实不理智。 童话故事《仙履奇缘》里,灰姑娘获仙女教母施法助赴舞会,王子对其一见钟情。午夜将至,她赶在一切魔法消失前匆匆离去,遗落了玻璃鞋,王子誓寻鞋主。“妈妈,为什么后来全城女孩试穿时,只有灰姑娘穿得上?”我家孩子问。 “主角光环”效应下,由此定律引发的不合理现象自有其合理解释。玻璃鞋是魔法特制,为灰姑娘量身打造的专属物,她脚特小。其次,玻璃鞋与纯洁善良的灰姑娘形象相契印,具有象征意义,不容他人觊觎。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鞋子,而是灰姑娘为配得上它所走过的路。她那两个态度恶劣的继姐宁可削脚跟、砍脚趾以穿上玻璃鞋却无法如愿,正是因为她们从来不懂得“穿他人的鞋子”。  穿出一个天长地久来 英文有句谚语“Put yourself in someone else’s shoes.”意思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至圣先师孔子不也曾教育我们推己及人?唯有穿上别人的鞋,才能明白诸多无法言说的处境。但是,将心比心地穿他人的鞋子,比找一双合脚的鞋给自己,要难得多。 三姐与我,小时候总随母亲去庙里膜拜。“入内请脱鞋”的告示把许多鞋子挡在庙门外像布满一地筊杯,悲喜冷暖尽附其中,一双双鞋子上,有的写着委屈,有的刻着挣扎,有的藏着疲惫与苦难。神佛会否于门外逐一试穿,体会信众疾苦,如对待儿孙般怜惜,再将掷筊所求,一一回以圣筊如愿?若我们也有了孩子,就会知道那双属于父母的“鞋子”最是难穿。是以,我才会臆测父亲或许会心疼脚骨突出难买鞋的我,再小的事,也操心不完。 香火鼎盛的节日,妈以前总不忘叮嘱要穿最破旧的鞋去寺庙,起初不明所以,后来才知是怕好鞋让人有意无意顺走。再后来我妈索性自备塑料袋装鞋提着进去以防丢失。鞋主们怀抱虔诚之心踏入庙门原为祈福敬神,却有人将“穿他人鞋子”一语的体谅之意,具象化为顺手牵羊。从第一个“穿错”的人开始,后面就陆续有为己解困的“穿走”。“鞋被偷,我也身不由己,只能假借一双离去,我也是受害者,纠错、追责,该去找真正的始作俑者!”这宛如金钱游戏,负面行为的传递机制如风吹袭,越到最后越显残酷,看是止于最后一人的覆灭,还是直到有人愿意转身挡风,为此付出代价,成赤脚大仙。 类似经历,浮现心头。年少时与友人逛商场出来,发现摩托车上的头盔被窃。朋友问是否要顺走别人的顶替?否则无法回家。我想回家,却不想最终形成伤害的连锁,导致他人回不了家。经过一番商议,获得友人成全,她家住附近,决定步行回去,让我戴上另一个头盔把摩托车骑走。并非特意借此事件强调同理心与换位思考,倒是想突显有友如此,鞋子互穿,绝对能穿出天长地久来。 我脚板本就宽大,鞋码自然不小。很多时候,我们明明脚很大,却有人老爱给我们穿小鞋,乐此不疲地强塞一双,既不合脚,也不合心。畸形缠足的三寸金莲已尘封于史,但暗中使绊、蓄意刁难,让人行路维艰者,代代有继。面对他们的鞋子,我们竟只怕突然合脚。有些鞋子真的如灰姑娘的玻璃鞋,只能属于一个人。
1年前
人生一世,莫不是一笔糊涂账。 孩子随我外出购物,上万只欲求不满的猴子在他们脑里跳跃,零食、甜点、玩具、文具统统捉一把,要要要都要,缺乏消费概念的他们,花钱毫不心疼。后改以零用钱制度,让他们积攒储蓄,想买什么,经允许即可自掏存款买单,可这时他们却不乐意了,嚷嚷着钱不够要求补贴,更是因为舍不得自费。可见,我们在花别人钱时,会不觉地处处宽裕;待花自己钱时,便不由得精打细算起来。因此钱不患寡,囊中羞涩手头吃紧,反倒最能拦住一时的欲望。 小时候,和邻家友人逛夜市,她建议我们各买一物互赠,选了所要的再让对方付款。我选了一包5分钱的“咸酸甜”(蜜饯),她要了一盒50仙的叮当巧克力,我们怀着各自的喜悦归家。可自此,“吃亏”成了我的小名,揶揄成分从盛到弱至无,家人已习惯如此唤我,至今依旧。如果我当时手上仅有5分钱,是不是就没有机会让自己充胀十倍去逞强当出手阔绰的胖子?那可是吃两碗面有余的花销。彼时学校最阳春无添加食材的一碗面只售20仙。于是,购物与问价成了一门学习课。 想起过去反复与孩子伴读的绘本《第一次上街买东西》,故事里5岁的美依接受妈妈的委托,独自克服恐惧上街买牛奶,经历紧张与挑战,最终顺利完成任务。美依5岁即展现的独立与勇敢,我孩子五年级才坦然学习。这五与5之间的差距中,我仿佛看到那个遗留在小时候亏了45仙的孩子,那个一直很想用自身努力来弥补这个差价,卑微地拾起尊严,只为洗净“吃亏”污名的自己。有些事,很多人一早就懂,有些人却只能慢慢磨练,还要吃一堑才长一智。 主动施舍与被动吃亏本质有别 “多少钱?”应该在选购前问,我记下。直到曾随友人逛吉隆坡茨厂街问价没买而遭遇破口大骂无礼驱逐的经历后,才明白问与不问间,像要不要给从军的夫君寄军衣的凭栏闺妇一样: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于是,有些人拿捏了我们不问价的胆怯或大方而随意抬价,甚或在秤上平添几两虚数。 是否经历过巴刹买菜结账时,老板常要捉几根葱相赠?我不要,我不吃葱。几次拒绝以后,老板改送辣椒,可其实我也不爱吃辣椒。心想着何不算便宜点啊,就不必以赠葱蒜表达善意,却始终只憋在心然后默默掏钱。当姐告诉我这档便宜,那档贵,什么菜划算什么涨价了,我根本没概念,也没心思记取,我只对那些明码标价便于掂量袋里钱财足够与否的东西才心里有数。我以为自己早就拉近了5分与50仙的距离,却原来这笔账由始至终算得糊涂。 爸爸晚年,姐叫我去说服他把过去那些下注赚来的横财捐出去,轮番劝说后,爸终于应允。我们虽不富,但姐坚持以劳力换取正财。如此慷慨大方的他们,为何当年却狠狠教育了那个“吃亏”的小孩?因主动施舍与被动吃亏终究本质有别。他们时刻提醒我,占便宜这事,不让人得逞,也别宰割他人。可俗世繁华中,谁没有几番任人鱼肉的经历?个性是镂刻在骨子里的印记,那个被唤着“吃亏”长大的孩子,早已把闷亏咽成了家常便饭。 这时,却又灌来一碗抚慰心灵的鸡汤佐饭:吃亏就是占便宜。瞧,文字游戏如此奥妙,词语搭配或词句重组,像我爸投注万字般可以4翻,或6、12、24翻,无限可能。说好不占便宜,吃亏了,还硬是能嚼出占了便宜之味,去细品傻人有傻福。这般教育若加诸孩子身上,必叫他们困惑难解、疑窦丛生。是以,教他们划定道德底线最为重要。 我们困在欲望的鼓噪中,徘徊于盈亏利弊的边界,努力为自己立下能力的注脚。无论我们是否自以为斤两十足,其实旁人心里早已秤砣明算,轻重早被他们默默衡量。当然,这其中往往将主观情感揉进了浮动的价标,很少有人仅靠理性丈量。人际关系,像交易,又不全是交易。有人真心实意珍重彼此的真实内涵;有人眼里只盯着外在的虚饰,轻视他人背后真正的分量与价值。这些,都是生活的常态,然而那份轻重,始终不是生命中最根本的意义。 听过“21克实验”吗?美国外科医生邓肯·麦克杜格尔(Duncan MacDougall)曾就灵魂是否具有物理质量,于1907年进行研究,发现病人在咽气后的重量竟减轻了大约21克,因此推测那是灵魂的存在迹象。但其结果因存在严重缺陷且不具备科学依据而被科学界否决。可我相信,灵魂轻如一缕烟,终究载不走半分重量。
1年前
后来始知,工作语境下的“Temporary”是“临时工”之意。 小时候,姐假期去打工,带回了一张工作证件,告诉我公司给她取了个洋名叫“Temporary”,问我这名字可好?我信以为真还回说不错。见姐憋不住狂笑才知上当。忘了当时是否有受骗后的恼怒,想来更多是懊恼自己拙劣的英文功底。后来啊,我们兄弟姐妹,陆续领过这名卡,都曾被唤过Temporary。 浮光微栖中寄身尘世,谁不是蜉蝣一瞬?临时、短暂与过渡皆是变。 二姐三姐曾一同在五层组屋底楼角落间的小百货公司打工,任职收银员。那时,收银全凭手动输入条码,唯有手速疾如流水,方能避免顾客久候。若稍有迟滞,性急之人难免皱眉抱怨显现几分不耐。老顾客经常光顾后熟悉了员工能力,总爱挑选员工手速最快的那个收银柜台排队,只为缩短等待时间。趋利避繁,乃人之常情。人潮多,每个柜台还要配给一个包装员,协助将购品入袋,物品过重还能要求两层袋子防破漏。 时下商家早已改用扫描收银,条码无需手动输入,塑胶袋不再供应,包装员亦成过往云烟。人力减少,物力精简,服务精神日渐淡薄,何以物价仍年年高涨?如今,孩子随我购物,见惯了电子钱包轻轻一扫,信用卡瞬息过账,鲜少目睹钞票在指间流转,金钱的意义愈发模糊,哪能理解开销烦恼?一世一难,代代皆有难诉人前的冷暖自渡,今智能变革狂飙突进,未来恐挑战更巨。 上高中以前,住家附近的巴刹另一端动土奠基,邻里间议论纷纷猜测将建何物。眼见钢筋错落,楼宇渐成,再到高悬招牌,这期间,众人无不翘首以盼。三层楼的百货公司落成开张,吸引络绎人潮,套老人家的俗语说是“新茅厕,好大便”。每日顾客熙攘,停车位不足以应付,许多车子于是经常到我们组屋占据泊车位,影响居民日常出入。那时候姐经常致电去商场投诉。拿起话筒摇码时,一半是嗔,一半是傲,咱们这老旧小区竟也有水涨船高叨光之时啊。从西边的购物便利到东北边几步之遥触手可及的繁华热闹,微光熄隐突又浩光乍现,五层楼组屋的邻里人家日光盈室般满怀荣喜,自以为地域上的距离比他人更近,情感的疏密之间就更趋后者。 第一次跳出民族圈子 因不及龄,我未曾于那五层组屋的小百货公司工作,而新开张的商业广场,正是它的蜕变新生。我后来在商场当过促销员,还当过销售书记,终于也挂上了“Temporary”名卡,用双脚酸疼一身的累赚了些零花钱。长辈最爱唠叨不去工作不知求学最乐,老爸也常言“吃米不知米价”。当兄姐们问起假期打工滋味又等着我认同赚钱不易时,我偏要叛逆示易,坚持不苦。惟内心警醒,忧惧于不具思考且枯燥循环的工作,不甘于就此站老了年华。那时候常有查岗,见不得闲也见不得坐,员工如钟表上紧发条,只为服务至上。是的,磨练要趁早,往后才能在半勺糖里也尝有一勺的甜。 当书记那回,印裔爷爷、巫裔姐姐和我,三大民族凑一小部门。那是第一次跳出民族圈子去获取他族友谊。人事部带我入职时,巫裔姐姐不苟言笑看似难以相处,可她却在后来工作时尽是护我,陪我哭伴我笑。人们说我严肃生人莫近时,我总要想起她。人各有其韵,谁也不是谁,外向热情如流水欢畅,自是受人爱戴;内敛寡言如深潭静默,自也有人欣赏你的沉稳。有些情感因此历久弥新而不衰,可惜更多的彼此情谊经不起考验。每晚临下班前15分钟,吉米·戴维斯(Jimmie Davis)〈你是我的阳光〉的改编歌曲即透过播音系统循环响起,归心似箭的愉悦遂随之跃动,夜里向阳寻思,云浓天沉不过是自然流转。工作或人事上的不如意,哪管在不在意,终如露珠遇阳而散。 万物终究善变,唯有超然的永恒亘古不变,历史长河里,我们也只是时间的临时工,居天地临时以寄。 成家置宅以后,我跟孩子说起〈你是我的阳光〉,巧了,眼看着叠砖堆瓦地筑起了九层综合商区,那阳光在我们家附近又逐渐升起。时运岂有日日晴光普照?际遇却总引我向阳而生。问孩子将来可要步行穿越街巷,赴那商区复刻我Temporary的向阳之路?深潭似一片静默不语。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下一代“趁早”的又会是什么?
1年前
第一次独走夜路,9岁。那段路不长,左边几排住宅与走道呈90度列着,路灯昏黄有序间隔一盏盏,右边偶有车辆驶过,不算静谧异常,理应安全。但横祸无预兆,忐忑害怕方是理所应当。为了临时购买校用应急物品,鼓起勇气边念经咒求平安边快步摸黑前往目的地。如今,我是万不会放任这般年纪的孩子冒着治安风险独行的。 熟悉的路上,平日里多是由一只温暖的大掌牵着我的小手安然前行,踏实稳健地朝另一栋汇聚商业店铺的五层楼走去。楼不在高,在能满足欲望念想,五层也巍巍然。在彼那方的五层楼,建筑设计与我们组屋住宅一般模样,也同为99年租赁地契,分别为那里营商热闹。 小时候听爸说要去彼五层楼,我定求着跟随。爸总事先声明是与友人闲聊去,不会早归,他们经常约聊在五层楼前羽毛球场旁的石椅处,起先三两个,及后有人凑着来,聊夜了陆续有人离开,直至散伙隔日如常不约而至。 五层楼没有重复的店家 为了可以随着去五层楼的小百货公司骗爸购得馋嘴小吃,穿上鞋子尾其后总不怠慢。然此行实非划算,购物的欢愉短暂,而等待归家的无聊时光却漫长,约莫十倍于前。一切皆因年幼而不敢先行回家,只得忍耐。于是总在感激父亲不嫌麻烦带我同行的欢愉中,又无数次暗自祈愿,那些闲谈众友莫要现身,好让爸扑个空。自己的私心妄念总凌驾于爸的安好,父女一场,这一世,我愧于所付,终究无法与父爱相衡,更不曾超越半分。 日常所需之供给,除了临近的巴刹,就是这商业五层楼。曾有银行,更有邮局,后有小百货公司,那是我认知意义上第一个逛百货购物的地方。自有它,耗去了附近邻人不少开销,走走逛逛,六贼之首欲望满溢,总要买个三五样东西结账,方不枉此一行似的。如今的网购系统,莫不是都拿捏了这原理,各种优惠、购券和赚币游戏皆是消费诱因。我们家楼上邻居在百货公司前摆摊卖熟食,“叻沙”“水果罗惹”,赚得购物出来或饿或馋者问买,生意口碑特好。 此外,与百货公司同排的西翼处,有家礼品店,也兼卖学生制服。8岁开始学习给自己熨衣服后,有次临上学前熨焦了自己的班长红缎带,在那个凡事惴惴不安的年纪,当下反应唯有哭泣,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先忧虑被处罚治罪而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否恐吓教育遗留了阴影?所幸礼品店各种缎带皆有,解了燃眉之急。 那里没有重复的店家。百货公司在右前角热闹繁华,传统的杂货店在左后方自有它的生意,店名“日昇”,日升日落,各自安好。可叹今职场上同行相竞,总不容对方平顺无虞。同学家的裁缝店临近杂货店,那里也是爸的闲聊去处。还有手作店,卖珠子假花等,串珠子曾是独处时喜欢的美劳,如今远近皆模糊的近视与老花,特别怀念当时的眼力尚好。 与手作店斜对角的是一家书店,书店不卖书籍,卖文具,姐曾在那里打工帮补家用。那时买书流行到市中心沓田仔街。后来老书店纷纷歇业,连锁书店盛起,独立书店勉力维生,皆是童年时未曾设想的光景。习惯了大书局的琳琅满目,小书店若无独特书选或广泛覆盖,便难以让人心甘情愿以更高价格购书。年岁渐长,思虑渐趋利害衡量。 如今大型购物中心遍布,谁还惦记五层楼内那些小店小百货公司?然而稚子心纯无邪,所爱虽大,亦不弃微末,再小的去处,孩子们必都乐于让父母牵着小手前去。他们的天真欢愉,不涉利欲算计、不染功利机巧,比较与嫌弃之心,皆后天熏习所致。回想自己旧时欢愉易足,恰恰是因未历风尘世故。 早已不喜逛街,无目的的橱窗购物于我不过劳神费时,兴致索然。家中两小却正值外出即欣喜的年岁,恍若昔日之我。爸的大手,曾牵我穿街过巷,却终究松开远去;未来某日,孩子亦将被成长带走,掌心温暖只余回味。 五层楼的商铺次第熄灯落幕,揣着对其残存的旧忆,愈是念及无数次路上来回同行的大小身影,也就倍珍惜如今每一次牵起小手奔赴喜悦的时光,过一日即少一回。 【飞云过影】暮照五层楼(上)/ 郭丽云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