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过影】山的儿女/郭丽云


有几个画面我一直记在脑海,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还是梦中记忆犹新。我们举家出了山,到坡底某处住下,那是隔天清晨,大姐在敞开的篱笆门处扫地,二姐和三姐从远处带着报纸和早餐走来,大姐停下洒扫动作问她们,报纸刊登了吗?刊登什么?我又在哪里?我似乎就在观众看电影的视角,但不可能,我当时还那么小,怎可能一个人跑到对街去看这一幕。
我应该身处其中,和她们一样等着看讣告。小小的报章一栏,把我们家所有人的名字聚集在母亲的照片下方,我凑热闹般读名问名了解关系,天真地看不透那一双双疲累又红肿的眼藏有多少情绪。每天问何时可以回家就惹哭他们,是怪我烦还是疼惜我懵昧无知?总以为只要尽速离开那简陋阴森的地方,日子就会如初。可怎还能回到从前?几天与棺木相处最后作别,我们就此是单亲孩子。治丧期的累竟使人一时忘却那不可挽回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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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入山卖咸鸭蛋
回唐山卖咸鸭蛋了,有人说。我曾经很是疑惑,唐山在何处?为何偏要远行去卖蛋,近处难以谋生?可换物营生否?此一去是否尚有归期?不,都不。那是幽默的方言俚语,借用咸鸭蛋制作过程中裹泥法须用熟石灰的象征,与死者入殓时棺下置放大量石灰相似,委婉地寓意——死亡。无数次闭眼构想过一个个挑担卖咸鸭蛋的身影,在虚拟幻影里重新以挺拔的身躯漫山叫卖,那是我一度对死后之境所编织的想像,正如深信母亲也会从棺木中复活再以另一种身分生存般,生死界限对孩子而言总是模糊。
唐山想来是“大唐江山”的简称,是中国海外华人对祖先故土的称呼,我家长辈唤之Tn̂g-soaⁿ,回唐山有一种身分回归的意涵。我们是住在槟岛西南区谓之山顶的孩子,因家庭突变而聚集在长辈称为Tâi-san的槟城“台山卫生所”。唐山台山这两“山”字同音不同,此山也非彼山。中国地域上的台山旧称新宁,数经迁徙而最终定址于夜兰亚珍路(Hutton Lane)的“台山卫生所”,原是宁阳会馆为昔年离乡南来谋生的台山乡贤所设立,一所独栋双层建筑物。当年我们在楼下治丧守灵,始终不敢上楼去,只知道二楼设有床位与看护,住着一些大限将至的人。旧时贫困的乡贤病时无人照料,便入卫生所养病,若有不幸病逝又无亲属料理后事者,遂被安排在底楼草办丧事。久而久之,卫生所演变为殡仪馆。名为“卫生所”,或许与其兼具遗体清洗与疫病处理功能而纳入公共卫生体系有关。
临终关怀原不该是忌讳晦气之事,对生命渐杳的焦虑却凝聚成翻越不了的山,山后的阴影避之不及又无法登顶觅一方开阔之境,困在其中慌成一片迷雾。姐曾在山坟后方的一所病老院当钟点护工,见其清理见骨的褥疮时,又一次困在迷雾里,泪眼昏花。褥疮是一个吞噬许多灵魂的黑洞,母亲丧礼上为我们打点许多的舅母晚年也哀痛无声地掉入其中,据说蚕食她的褥疮面积有小盘子那么大。闻言一阵酸麻自心底蹿上脑门,那是腐肉暗生,气息微腥的隐隐作痛,顿时觉得母亲没有拖着满身病痛的身躯折磨致死,或许也是一种幸,虽然她是8个兄弟姐妹中最早病逝的老幺。母亲一生仓促,劳碌其间未尝安享清福,当年,她的兄姐一见年幼的我,眼泪就来,边怜我小边拭泪叫我要乖。后来他们也逐一走进大山,相继卖起了咸鸭蛋,终归是再无人能关怀我是否长成他们期望的那样。
台山卫生所历史悠久,设备与物件皆已老旧,冷寂阴沉,让人不禁寒意自生。四边长度相等,每边大红色长条凳可坐二人,共可围坐8人的八仙桌上,一会儿是餐饮,一会儿是锡箔纸、往生纸,我折元宝,也在那里用咸饼蘸咖啡乌吃。那时才5岁有余,咖啡是允许的吗?祖母说没关系。在大事面前,小事就真的只是没关系的小事。盥洗只能随意,不习惯就别洗,若害怕就相携去轮流把风陪伴。夜里就寝,蜷缩在两条并拢的长凳上,一顿觉睡睡醒醒,或许子孙守夜本就这般,若真安然沉睡下去大概便是不孝。兄姐们穿的黑衣裤该是没有小尺码,我只能穿着无领无袖的黑色连衣短裙,那时还因独有一袭小裙而暗自生喜,只烦恼睡觉时裙子掀起,浑然未觉一身黑的哀伤早已覆身而来,悄然吞没了我。
母亲老式的梅花棺,就是80年代僵尸电影里出现的那种。人生走到最后,莫不也是自己主题电影的全剧终。我后来每每经过台山卫生所,总要想起,那里曾经躺着一个我唤之母亲的人,也曾有无数为人父母子女者,播映他们匆匆散场的电影。直到卫生所本身也落幕,换成民宿又改为餐厅。
山未曾崩塌,只是换了形式。山里来的孩子,最终也会走向迷雾渐浓的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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