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奕品医生.考试退场，焦虑登场

一个真正成熟的教育改革，不会是“考试或不考试”的二元选择，而是如何在重视学生成长过程的校本评估，与具备统一标准的考试之间，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平衡点。

政府于2021年取消小六评估考试（UPSR），2022年取消中三评估考试（PT3），成了马来西亚教育史上，近十多年来具有象征意义，也极具争议性的改革之一。取消会考的初衷，是希望减轻学生长期承受的考试压力，让学习回归过程与乐趣，让教育模式从原有的应试导向，转向更全面全人的发展，并以校本评估（PBS/PBD）取代“一试定终身”的筛选机制，使教育更具弹性与人性化。

这项政策并非鲁莽之举，而是顺应国际教育趋势的选择。许多国家早已意识到，单靠应试教育制度，难以评估孩子在真实世界中所需要掌握的能力。软技能如合作，沟通，解决问题，情绪掌控，学习态度与自我管理等，这些关键素质，往往无法在一两小时的试卷中被准确测量。

然而，当改革走到现实层面，各种问题也随之浮出台面。校本评估的推行，最常被提出的质疑，莫过于评估标准不一致。不同学校，不同教师，对学习成果的诠释与要求存在落差。家长难免心生疑虑，孩子在这所学校的“优秀”，是否等同于另一所学校的“优秀”？评估是否公平？在升学或转学时，会否处于劣势？当缺乏统一外部考试作为对照时，这种不确定性，逐渐演变为集体焦虑。

于是，社会开始怀念起UPSR与PT3。民间开始出现呼吁恢复考试的声音。这表面上为的是让学生“找回学习目标”，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家长本身渴望重新抓住一个既清楚又熟悉，也可量化的标准。考试，至少能告诉大家，孩子现在走到哪一步了，程度到哪儿了。

为了安抚这种社会情绪，教育部长法丽娜徇众要求，承诺重新检讨是否恢复UPSR与PT3。但在讨论“要不要恢复考试”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往更根本的方向去深入思考，这真的只单是制度本身的问题吗？

校本评估在执行上确实存在不足，比如评估框架与指南不够清晰，行政负担加重，教师培训不均等等，这些都是现实问题。但若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教师与制度，恐怕有欠公允，也不够完整。

一个相对关键，却长期被忽略的因素，其实是家长本身并未为这场教育转型做好心理与观念上的准备。长久以来，“成绩就是一切”的刻板思维，早已成为许多家庭的默认理念。考试分数，全级排名，就读名校，这些都是最直接简易的评价与攀比工具。当教育改革要求家长深入理解学习过程，参与观察，并接受孩子发展节奏的差异时，部分的人并非尝试学习与适应，而是直接抗拒与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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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现实的是，许多家长并不愿意，也不习惯，更没办法投入时间与心力，去陪伴并培育孩子的软技能与内在能力。无论是沟通能力，情绪管理，抗压能力，自主学习，责任感或是同理心，这些无法在短期内被量化或换算成分数的能力，往往被视为“看不到成果”的投资。

取而代之的，是将教育责任外包，完全假手于人。补习中心及安亲班，成了解决焦虑最快捷的方式。只要孩子的时间被填满，只要成绩单上“科科A”，家长便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功德圆满。至于孩子是否真正理解并享受学习，是否具备面对社会的能力，反而退居次要位置。

在校本评估制度下，家长的角色转换了。从本来的“成绩监督者”转为“成长观察者”，从原有的“结果导向”转为“过程参与”。而这种转变，对许多成年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在这样的背景下，校本评估自然难以获得信任与支持。

社会对恢复UPSR与PT3的呼声，与其说是为了孩子，说得更贴切一些，充其量是为了让大人重新回到熟悉的秩序中。在大家的潜意识里，考试提供的不只是评估工具，更是一种心理安定剂。但问题是，即使恢复了UPSR和PT3，教育的根本困境真的被解决了吗？

若家长的教育观念，仍旧停留在“考得好就是成功”，孩子的价值与能力，仍然被简化为一张成绩单，那么我们或许只是暂时缓解焦虑，却错过了真正改革的机会。

当然，这并不表示考试毫无存在价值。考试在某些情况下，依然具备筛选与公平比较的功能。但它只是教育体系中的工具，而非目标或目的。它只是帮助学生认识自身位置与学术程度的参考点，而非定义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一个真正成熟的教育改革，不会是“考试或不考试”的二元选择，而是如何在重视学生成长过程的校本评估，与具备统一标准的考试之间，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平衡点。这需要制度的优化，也需要教师的支持，更需要家长与社会观念的同步进化。教育，从来不是一场只靠学校就能完成的工程。

或许，我们该反思的不是要不要恢复UPSR与PT3。而是当考试退场时，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教育本就该有的复杂性？

若学习的意义，只剩下应付某一场考试，那么当考试结束的那一刻，目标也随之消失。这也难怪不少年轻人在离开校园后，顿感迷茫，失去方向。因为他们从未被引导去思考，学习真正的意义，是为了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不仅仅是考到怎样的分数。

当考试不再是学习的唯一目标，教育才有机会真正帮助孩子通往未来更辽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