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终将唤醒的文艺/张丝蕙（居銮）

这些年甚少阅读，书柜尚有许多未拆封的书等着我。我置之不理，最近却意外读到一个人的文字，甚是喜欢。他的文字平实，不时流露遗憾与悲观，还一直自嘲愚笨，说自己平凡而不独特。他所有情绪感受写到结尾都悬在半空，未获“解决”，也找不到出口。我一口气读了好几篇，尽管几乎都是如此异曲同工的抒发，仍令我一再回味。

作者显然是有社会历练的成年人，虽然没有令人惊艳或出其不意的文采，却非常打动我。透过他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一个没有梳子而头发凌乱，不会用熨斗所以衣服皱巴巴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自卑地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

眼前的小男孩，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柔软——我想给他梳头发，为他熨烫衣服，再牵着他的手去乐高游乐园。最后，我要带他到公园荡秋千，和他一起在温柔的星空下找《小王子》的B612星球，因为他的文字有喜欢那本书的痕迹。

这或许就是文字的意义，文学的价值，文艺的本质。当然，也许是我奇怪。

你会让AI幫你写情书吗？

前些日子，我在小红书关注的一位中国诗人发表帖子，标题为〈那时候，文学开始了〉。该帖内文写道：“如果老板给你一个任务，你会不会用人工智能？会，因为记录会议很快。如果老师给你布置一篇作文，你可能也会用人工智能。”寥寥数句便点出了人工智能的效率，以及人类对人工智能的依赖基于“应付”。

只见内文续写道：“如果你家小狗死了，你想要给它写一封信，你会用人工智能么？你有一个暗恋很久的人，在毕业之际，告别的时候要你在他的留言册上留下一段话，你会用人工智能么？都不会。”

说起来，这些事情我都有经验。遥想当年，我的狗死了，我给它写的诗词给它写的回忆录皆是我亲自一字一句写下；我也曾给深爱的人写诗，写过一篇篇字数近3000的情书散文。

我从未想过，我那发自内心的倾诉与表达，要假手他人，更遑论假手人工智能。我想，这才是我们，我们这被誉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本能，总用最原始的、属于自己的方式，去面对生命的无常与情感的澎湃。

我们用文艺将抽象的生活变得具象，却又像是个无法说清楚，只可意会的概念——正因朦胧，触发共鸣，才让人觉得美。

知名作家余华曾针对人工智能取代文学表达了看法。他说，人工智能强调的是“精确”，而文学追求的是“模糊”。文学的意义就是给了足够的空间，安放人们的喜怒哀乐，人们的现实与想像，人们的过去与未来。

余华还分享，自己读海涅的诗，一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令他想起儿时夏天躲在太平间睡觉的生活细节；而他曾在法国巴黎人潮熙来攘往的地铁，想起宋代女文人朱淑真〈生查子·年年玉镜台〉的“人远天涯近”。他说，其实他的联想与原文八竿子打不着，但那就是意义。

一言蔽之，文学唤醒生活，生活唤醒文学。人在际遇中独特的意识流动，正是其魅力所在。

中国文史学家蒙曼曾言，过去我们的教育把知识放在最重要的位子，但其实人在知识层面永远比不过人工智能。她认为，由审美、情感与道德构成的人文精神才是人真正的优势。她说，人也并非一生下来就是人，唯有抓住了精神价值，才会有那“人之为人”的快乐。

我想，这便如同下雨天，诗圣杜甫仍在忧国忧民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宋代文人辛弃疾愿意外出散步“听取蛙声一片”，而同是宋代文人的陆游则“我与狸奴不出门”，在暖和的被窝里和猫玩。

思及此，我玩心突起，找了人工智能下达指令，生成一首与雨天相关的七言绝句。人工智能倒也爽快，秒回一首诗：“斜雨悄分青瓦色，风帘微动昼昏时。行人不语深巷里，只听梧桐滴梦迟。”

嗯，这首生成诗有板有眼，而艺术欣赏并无定法，无法轻易评断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无论是晴天雨天，我只担心流浪在外的猫猫狗狗是否有遮荫挡雨的地方落脚，能否觅得粮食果腹。

人工智能果然没有感情。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何谓“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