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彬/退休(上)



R醒来时已经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摆脱想要知道今天究竟是周日或周末的习惯。
反正我已“退休”了嘛,他总是对自己这么说。他“退休”了,在“退休村”里,日子就是日子,没有周日与周末之分。R从来不为智能床设闹钟,当然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但R往往是被M叫醒的。
ADVERTISEMENT
M起床后就会出现在R的智能房里——当然,M实际上不在R身边,而是以浮空投影的形式“现身”。他们无法触碰彼此,但至少R不会觉得M离自己很远。
M天天以浮空投影的形式去找R,只是上班时自然无法陪伴R,她会在午餐时出现、下班后出现、晚餐时出现。他们总会在睡前聊天聊至深夜方才罢休。R总是调侃,说他们是在远距离恋爱,M亦总是说,她庆幸这是一场没有时差的远距离恋爱。
R说在这里过日子,时间一点都不重要,况且自己终于不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只要有M在就是好日子。R以为M听了以后会觉得很甜蜜,但M微微皱眉,说她有点担心,她认为R还是应该好好记得每一天究竟是星期几,记住每一次的假期、每一次的节日、他们俩的生日、纪念日。
R说,他知道M醒来时是早上,M上班时是白天,M睡觉时是晚上,那已足够,不是吗。
M说,我们在谈正经事啊。她对R说,R应该要有充实的生活,以让思维继续保持敏锐。
R侃侃而谈,说关于时间这回事,他有些初步想法:人类的祖先依照大自然的规律生活,于是自在。但现代人依照一套制定的时间过活,大家每天工作9至11小时,每周只休息两天,每年只能放几个星期的假,以致身心俱疲病痛缠身还仍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不很奇怪吗。
M指着R的额头说,啊你又不是哲学家,别说大道理了,要不是有机器,要不是有先进科技,他们怎么能够像现在这样“远距离恋爱”呢,你不要以为自己真的退休了,快去干点事啊,别总是胡思乱想。
R直愣愣地盯着M细长的手指,伸手去握,却抓了个空。
R“退休”后就总在“退休村”里忙着。他天天到高尔夫球场去练习高尔夫球,后来也去学射箭,还时时参加比赛。再后来他参加马拉松比赛,天天训练长跑。有一阵子,他迷上了爬山,时常到不同地方的山区。有次M联系上R时,发现R正在大沙漠中,在漫天星光下打鼓奏乐。又有一次,M发现R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岛屿上参与珊瑚观察的科学计划。
R也会和M谈及他在“退休村”里遇到的人们。他喜欢到酒吧去和那里的客人们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地聊天,但他最喜欢和调酒师闲聊。
调酒师沉默寡言,想和调酒师说话的人却总是很多。他们自说自话,调酒师总只是听着,然后回应一句话。人们听了,总是连连点头,心满意足。
调酒师说的话,太像是从心理自助书中摘下的句子,如“其实日子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如“吃的欲望,无非是活人的奢侈,我们是贫困的”、如“只要大脑受骗,还需在乎真假虚实吗”。R觉得,大概这里的漫漫长日太无聊了,在这里的人们听这样的话竟也可以听得津津有味。
R后来才知道,调酒师从前不是调酒师。他是来到了“退休村”后才学会调酒的。R问过调酒师为什么选择在酒吧里调酒,调酒师给R递上了一杯Old Fashion,说他当调酒师无非是为了想调制出“能让自己喝醉的酒”。
R觉得调酒师的话语比酒精更能让人感到醉意。
R也对M说,在一次旅途中,他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边坐着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白得耀眼,一时间R还以为有一朵白云漂浮在他身旁。
他礼貌地对老太太微笑,老太太凝视着他,对他说,你好年轻啊。
R笑说,是啊,他被逼提早“退休”啦。
老太太问,来这里多久啦。
R回答,41个月了。
老太太问,有想念的人吗。
R坦然回答,有的。
老太太点头说,那是好事。
R问老太太,搭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还能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有目的么?即使“退休”了,都要有目的呐。
R不置可否,只好说,“退休”后不就没有目的了吗,不就解脱了吗。
老太太笑了,笑声像河马,她不再看R,转头说,我们在这里,不过是困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这样算是解脱么。
R觉得很纳闷,他遇到的人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他想着想着便又入睡了,醒来时,那发如白云的老太太已经消失了。
R和M分享这些人说的话,M听了以后总是说,别想太多。可R说他怎能不去思考呢,他在这里,时间多得是,R觉得“退休村”里的人们个个都成了思想家、心理学家、哲学家。
R对自己的“退休”生活很满意,他曾和M讨论关于自己的“退休”生活所需的大量费用,每次提及此事,M就会反复强调,她有办法承当费用,R无需担心。M总会转移话题,R也从此学会不再提及此事。
后来R获知,他可以在“退休村”打工赚钱,赚到的钱可以兑换成让M能够使用的资金。R很兴奋,他对M说,没想到“退休”后还可以在“退休村”里打工挣钱,那么这里应该改名叫“退不休村”啦。他自鸣得意,开怀大笑。M没有笑。
R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咖啡师的工作,那是他“退休”前的梦想。他总和M分享工作的点滴、服务业的困苦、不可理喻的顾客(人到了“退休村”终究还是保留了人的劣根性啊)、工作的疲累。
M很喜欢听R述说工作的一切,两人的对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对M而言,他们俩仿佛回到了过去,日子仿佛变得正常了:他们都在工作,而且他们都在抱怨工作。
M的朋友们都对她说,自从R工作以后,M的心情好像也比较愉快了,M的气色变得更好了,脸上也常挂笑容了。M积极鼓励朋友们参加“退休村计画”,M说这是她和R做得最好的人生规划。M的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问她应不会立刻就要到“退休村”去了吧?M大笑,她的朋友们露出不安的神情。
大家都知道R的离开太过突然。R也是从M的口中知道的:自己在晴朗的一天骤然遇到了车祸,他的意识得以保存在全球最庞大的数据库——其名为“退休村计画”——所以尽管R的肉身撞毁了(R觉得这样的说法真奇怪),他的意识却能在这数据库里——“退休村”里——继续活动。
当M第一次连结到“退休村”,以浮空投影的形式联系上R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愣愣盯着M的浮空投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感觉比以前更轻了,看来减肥成功了呢。M听了以后就哭了出来。
R一直安慰着M,说他们就像是在进行异地恋。M则对R承诺,她会让R的“退休生活”过得如在天堂般(这是全球“退休村计画”的广告词,也是当初M和R选择将他们的意识注入“退休村计画”数据库的最大原因)。日子久了,两人也习惯了R这样的存在,有时R会对M开玩笑,问她要不要提早“退休”,到“退休村”里来陪他,两人也会因此笑成一团。全球参与“退休村计画”的人很多,R对M说,人脑的意识以无形的方式存在,因此在“退休村”里,不会有人口过多的情况。
M则对R说,“退休村计画”动摇了人类对生命的根本认识,可是消除了死亡这回事,并没有让世界变得安稳,反而使人类陷入混乱。最近,有某国总统选择在“退休村”里继续统治他的国家,引发人民的群起反抗,全球对“不死政权”这回事正闹得不可开交。M也说,好多人把意识注入“退休村计划”以后就选择自杀,直接“入住退休村”,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讨论,好多人上街游行反对“退休村计画”,这项计划在巨大压力下一度几乎被迫取消。“退休村计画”颠覆了人类对生死的概念,也引发各地新宗教的兴起,新旧宗教之间的纷争之激烈,在世界各地造成了许多流血事件。
R说“退休村”里倒是平静得很,没有新闻,没有大事件,他没见到那位在“退休村”统治现实世界的某国总统,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至今也没在“退休村”见过任何大明星。
R说,他是一股意识,相等于一束活动的脑电波,他已几乎忘了肉身的诸般苦楚,没有了肉身的负担,他的日子过得很悠长。
M很羡慕R,想像着不必每个月忍受经痛的日子。R却不太明白,没有了肉身,在这里的人们为什么还需要入睡呢,这至今仍是个谜。“退休村计画”毕竟还是新科技啊。
“退休村”给“退休人士”的告诫是:没有了肉身,意识很容易失去动力,一旦意识归于平衡状态,那无异于昏迷或死亡,所以应该积极找活动刺激自己。“退休村”里有各种各样的活动,“退休村”也正在考虑如何设置轻微的天灾、为“退休人士”设计一系列现实世界里没有的活动,例如外太空的黑洞探索、地球核心之旅,等等。
M不止一次对R说,她也想到“退休村”去,但这需要庞大的资金。M算好了所需的经费,只要再多23年,她就能到“退休村”去见R了。R很开心,但M很苦恼,她觉得23年以后,她已经老了,R依旧年轻,R到时一定嫌弃她。R大笑,他说在“退休村”里,M当然可以设置自己的容颜。他们可以青春永驻。说完,两人陷入一片幻想。
最近M却发现R总搞不清日期与时间。R每天的日子过得充实,思路也敏锐,实在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常常搞不清楚一日里的时间,不清楚几时是吃饭时间、睡觉时间,不清楚何年何日。M为R庆祝生日,R好像不太明白“一年”的意义,现实世界里地球绕太阳的运行,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梁海彬/退休(下)
梁海彬/竹竿
梁海彬/筑城无非是为了抵御时光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