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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海彬

前文提要:最近M却发现R总搞不清日期与时间。R每天的日子过得充实,思路也敏锐,实在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常常搞不清楚一日里的时间,不清楚几时是吃饭时间、睡觉时间,不清楚何年何日。(回头读上篇) R坦承自己已有一段时期没有吃喝了,因为感觉不到饥渴,每次吃喝,都像是在履行职责而已。M追问他究竟多久没吃没喝,R却答不上来。R的睡眠时间却越来越长,若M不叫醒他,他觉得自己可以睡上好几天。R发现自己鲜少有情绪的波动,他虽仍在咖啡馆里当咖啡师,但顾客越来越少。 M觉得,搞不好“退休村”里的人们都和R一样了,R的情况未必是特殊的。 于是M进行了各种询问与调查,发现各种针对“退休村”的研究报告都显示,“退休村”里的人们经过一段时期以后都会失去对时间与日期的感受,具体原因不明。 那次夜里,M出现在R的智能房子里,却找不到R。四处一片漆黑。智能房子的电源似乎断了——或是被切断了。M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四处寻找,终于发现R独自坐在厕所地板上,面对着马桶,鼻尖几乎碰着马桶盖。她不知道R这样坐着究竟有多久了。这样的情境吓坏了M,她尖叫起来。 R缓缓转过身来。M投进R的怀里,却扑了个空,于是忍不住哭了。 R轻轻对M说,有一天(他实在不知道是哪一天,只知道那时是黄昏,因为天是橙红色的),他在街上散步,偶然抬起了头,看见一只鸟在天空滑翔。那只鸟并没有拍打翅膀,他本以为那是白头鹰或栗鸢之类的鸟,在空中盘旋。 R说,他定眼一看,发现那不是鸟,是人,是个满头白发的人,在天空中静静翱翔,双臂伸直,缓缓飞行。 R说,他张着嘴望着在空中飞翔的白发人,脑袋一片空白。R不知道那人究竟看不看得到他,但他觉得,那人看见他了,还对他招了招手。 R慢慢地举起手。那人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烁,然后直直飞向大气层,愈来愈远。R一直盯着那人,直到那人穿透云层,消失为止。 M抿着嘴,不说话,内心翻涌。 R对M说,调酒师离开了。 M思绪混乱,随口问,调酒师没说去哪儿了吗。 R说,在“退休村”里,人们的出现或消失,都是很自然的,反正大家哪里都可以去,也随时都可以回来。但这次调酒师是真的离开了。说完,R沉默了很久。 M耐心地等R开口,心里愈发觉得不安。 R终于开口说,调酒师在消失前,曾经对R说:人类还未搞好如何活着,就去挊死亡,以为消除了死亡就可以成为“生命”的统治者,如今所有人或许已经在为此付出代价了。R在这里那么久,却从没听过调酒师说过那么长的句子。 M轻轻问R,调酒师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R说,调酒师已经离开了“退休村”。 M说,那是什么意思。调酒师死了吗?调酒师是“退休村”里的一股意识,一股意识要怎么“离开”电脑数据库?调酒师是脱离电脑系统,进入现实世界了吗?但一股意识要如何脱离数据库、脱离电脑?这是不可能的。 R平静地说,调酒师自有方法。但他怎么不把方法告诉“退休村”里的人们呢。怎么不和他们分享那方法呢。太过分了。 M激动地说,现在世界大乱,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有太多人因为负担不起“退休村计画”的庞大资金而无法“退休”,因而无法继续延续“生命”。太多人死了,而“退休村”里的人们都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她实在不知道少了肉身的负荷而以意识继续活下去的人们究竟有什么资格可以对他们的处境感到不满。 R看着M,抿着嘴。 M愈说愈气愤,她不知道“退休村”的发明者究竟存有什么居心,为什么贸贸然就推出了这样的发明,搞得世界大乱。M说,最近有记者揭露“退休村”的发明者原来并没有将自己的意识存入“退休村计画”里的数据库,引起了全世界的猜疑。M说,她不知道R为什么见到她却没问她你怎么了,没问她你心情好不好,你今天过得怎样。M说,她不明白R为什么开口闭口去说什么调酒师,说什么会飞的白发鸟人。去他妈的调酒师,操那鸟人的列祖列宗,她只想和R谈情说爱。 两人沉默良久。 R说,他最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才11岁。 M说,你说过的,你答应要等我,你说过的。 R说,小女孩说,她忘了自己在“退休村”里待多久了,但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在做功课。她的父母对她说,她无需吃饭睡觉,所以这是最理想的学习状态,她可以无休无止地读书做功课,读书做功课,读书做功课。 M说,你可以再忍一下吗,为了我,好吗。 R说,小女孩的父母给她安排了详尽的教育计划,让小女孩在悠悠的漫长的岁月里无止尽地提升智力。他们对小女孩说,他们希望小女孩可以比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人都还要优秀。 M说,我已经很尽力了,我不想再经历失去的痛。我再没办法承受心碎了。 R说,小女孩的父母要求小女孩成就古往今来任何人类都达不到的高峰,成为人类无法想像的绝顶天才、伟大人物。 M说,好好活下去,拜托,拜托,为了我,好吗,好吗。 R说,小女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退休村”的: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遭遇横祸,还是自然死亡。R不敢和小女孩说,也许她的父母销毁了她的肉身,让她入驻“退休村”,为了小女孩可以实现父母的远大理想。 M说,我之所以能够继续活着,都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还活着。 R说,小女孩被困于此,时时刻刻受着父母的监视,她这次和R的见面,是一次意外,是因为系统出现了故障扰动,小女孩才能走出书房,走到街上,见到R。一旦系统恢复正常,小女孩就不会再见到R了。 M说,不如你带我走,带我走,想办法带我走好吗。 R说,小女孩的父母一直对小女孩说,这是如天堂般的完美所在,所以小女孩要感恩。 M说,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 R说,系统恢复正常以后,小女孩当然消失了。只是这些时候他一直很认真地思考,终于领悟,原来这里不是“退休村”。 M说,不如这样,我马上过来,你等我。很快的。真的。你等一下。就这么一下我就来了。 R说,这里不是“退休村”,也不是天堂。这是阴间。这里是炼狱。 M说,这太残忍了。 R说,是的。而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 然后M和R双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已是深夜,M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但她不愿离开。M望着R流不出眼泪的双眼,忽然觉得脚底悬空了。 仿佛整间厕所,整所房子,整个“退休村”,都悬浮起来了。 仿佛整个宇宙失去重力,一片一片一片地瓦解了。 窗外一片漆黑。 R伸出手,他的手掌停留在M的手背上。M什么都感觉不到,连一股冷意都感觉不到。 于是M只好替R落下湿热的眼泪。 相关文章: 梁海彬/退休(上) 梁海彬/竹竿 梁海彬/筑城无非是为了抵御时光
1月前
R醒来时已经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摆脱想要知道今天究竟是周日或周末的习惯。 反正我已“退休”了嘛,他总是对自己这么说。他“退休”了,在“退休村”里,日子就是日子,没有周日与周末之分。R从来不为智能床设闹钟,当然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但R往往是被M叫醒的。 M起床后就会出现在R的智能房里——当然,M实际上不在R身边,而是以浮空投影的形式“现身”。他们无法触碰彼此,但至少R不会觉得M离自己很远。 M天天以浮空投影的形式去找R,只是上班时自然无法陪伴R,她会在午餐时出现、下班后出现、晚餐时出现。他们总会在睡前聊天聊至深夜方才罢休。R总是调侃,说他们是在远距离恋爱,M亦总是说,她庆幸这是一场没有时差的远距离恋爱。 R说在这里过日子,时间一点都不重要,况且自己终于不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只要有M在就是好日子。R以为M听了以后会觉得很甜蜜,但M微微皱眉,说她有点担心,她认为R还是应该好好记得每一天究竟是星期几,记住每一次的假期、每一次的节日、他们俩的生日、纪念日。 R说,他知道M醒来时是早上,M上班时是白天,M睡觉时是晚上,那已足够,不是吗。 M说,我们在谈正经事啊。她对R说,R应该要有充实的生活,以让思维继续保持敏锐。 R侃侃而谈,说关于时间这回事,他有些初步想法:人类的祖先依照大自然的规律生活,于是自在。但现代人依照一套制定的时间过活,大家每天工作9至11小时,每周只休息两天,每年只能放几个星期的假,以致身心俱疲病痛缠身还仍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不很奇怪吗。 M指着R的额头说,啊你又不是哲学家,别说大道理了,要不是有机器,要不是有先进科技,他们怎么能够像现在这样“远距离恋爱”呢,你不要以为自己真的退休了,快去干点事啊,别总是胡思乱想。 R直愣愣地盯着M细长的手指,伸手去握,却抓了个空。 R“退休”后就总在“退休村”里忙着。他天天到高尔夫球场去练习高尔夫球,后来也去学射箭,还时时参加比赛。再后来他参加马拉松比赛,天天训练长跑。有一阵子,他迷上了爬山,时常到不同地方的山区。有次M联系上R时,发现R正在大沙漠中,在漫天星光下打鼓奏乐。又有一次,M发现R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岛屿上参与珊瑚观察的科学计划。 R也会和M谈及他在“退休村”里遇到的人们。他喜欢到酒吧去和那里的客人们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地聊天,但他最喜欢和调酒师闲聊。 调酒师沉默寡言,想和调酒师说话的人却总是很多。他们自说自话,调酒师总只是听着,然后回应一句话。人们听了,总是连连点头,心满意足。 调酒师说的话,太像是从心理自助书中摘下的句子,如“其实日子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如“吃的欲望,无非是活人的奢侈,我们是贫困的”、如“只要大脑受骗,还需在乎真假虚实吗”。R觉得,大概这里的漫漫长日太无聊了,在这里的人们听这样的话竟也可以听得津津有味。 R后来才知道,调酒师从前不是调酒师。他是来到了“退休村”后才学会调酒的。R问过调酒师为什么选择在酒吧里调酒,调酒师给R递上了一杯Old Fashion,说他当调酒师无非是为了想调制出“能让自己喝醉的酒”。 R觉得调酒师的话语比酒精更能让人感到醉意。 R也对M说,在一次旅途中,他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边坐着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白得耀眼,一时间R还以为有一朵白云漂浮在他身旁。 他礼貌地对老太太微笑,老太太凝视着他,对他说,你好年轻啊。 R笑说,是啊,他被逼提早“退休”啦。 老太太问,来这里多久啦。 R回答,41个月了。 老太太问,有想念的人吗。 R坦然回答,有的。 老太太点头说,那是好事。 R问老太太,搭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还能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有目的么?即使“退休”了,都要有目的呐。 R不置可否,只好说,“退休”后不就没有目的了吗,不就解脱了吗。 老太太笑了,笑声像河马,她不再看R,转头说,我们在这里,不过是困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这样算是解脱么。 R觉得很纳闷,他遇到的人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他想着想着便又入睡了,醒来时,那发如白云的老太太已经消失了。 R和M分享这些人说的话,M听了以后总是说,别想太多。可R说他怎能不去思考呢,他在这里,时间多得是,R觉得“退休村”里的人们个个都成了思想家、心理学家、哲学家。 R对自己的“退休”生活很满意,他曾和M讨论关于自己的“退休”生活所需的大量费用,每次提及此事,M就会反复强调,她有办法承当费用,R无需担心。M总会转移话题,R也从此学会不再提及此事。 后来R获知,他可以在“退休村”打工赚钱,赚到的钱可以兑换成让M能够使用的资金。R很兴奋,他对M说,没想到“退休”后还可以在“退休村”里打工挣钱,那么这里应该改名叫“退不休村”啦。他自鸣得意,开怀大笑。M没有笑。 R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咖啡师的工作,那是他“退休”前的梦想。他总和M分享工作的点滴、服务业的困苦、不可理喻的顾客(人到了“退休村”终究还是保留了人的劣根性啊)、工作的疲累。 M很喜欢听R述说工作的一切,两人的对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对M而言,他们俩仿佛回到了过去,日子仿佛变得正常了:他们都在工作,而且他们都在抱怨工作。 M的朋友们都对她说,自从R工作以后,M的心情好像也比较愉快了,M的气色变得更好了,脸上也常挂笑容了。M积极鼓励朋友们参加“退休村计画”,M说这是她和R做得最好的人生规划。M的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问她应不会立刻就要到“退休村”去了吧?M大笑,她的朋友们露出不安的神情。 大家都知道R的离开太过突然。R也是从M的口中知道的:自己在晴朗的一天骤然遇到了车祸,他的意识得以保存在全球最庞大的数据库——其名为“退休村计画”——所以尽管R的肉身撞毁了(R觉得这样的说法真奇怪),他的意识却能在这数据库里——“退休村”里——继续活动。 当M第一次连结到“退休村”,以浮空投影的形式联系上R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愣愣盯着M的浮空投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感觉比以前更轻了,看来减肥成功了呢。M听了以后就哭了出来。 R一直安慰着M,说他们就像是在进行异地恋。M则对R承诺,她会让R的“退休生活”过得如在天堂般(这是全球“退休村计画”的广告词,也是当初M和R选择将他们的意识注入“退休村计画”数据库的最大原因)。日子久了,两人也习惯了R这样的存在,有时R会对M开玩笑,问她要不要提早“退休”,到“退休村”里来陪他,两人也会因此笑成一团。全球参与“退休村计画”的人很多,R对M说,人脑的意识以无形的方式存在,因此在“退休村”里,不会有人口过多的情况。 M则对R说,“退休村计画”动摇了人类对生命的根本认识,可是消除了死亡这回事,并没有让世界变得安稳,反而使人类陷入混乱。最近,有某国总统选择在“退休村”里继续统治他的国家,引发人民的群起反抗,全球对“不死政权”这回事正闹得不可开交。M也说,好多人把意识注入“退休村计划”以后就选择自杀,直接“入住退休村”,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讨论,好多人上街游行反对“退休村计画”,这项计划在巨大压力下一度几乎被迫取消。“退休村计画”颠覆了人类对生死的概念,也引发各地新宗教的兴起,新旧宗教之间的纷争之激烈,在世界各地造成了许多流血事件。 R说“退休村”里倒是平静得很,没有新闻,没有大事件,他没见到那位在“退休村”统治现实世界的某国总统,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至今也没在“退休村”见过任何大明星。 R说,他是一股意识,相等于一束活动的脑电波,他已几乎忘了肉身的诸般苦楚,没有了肉身的负担,他的日子过得很悠长。 M很羡慕R,想像着不必每个月忍受经痛的日子。R却不太明白,没有了肉身,在这里的人们为什么还需要入睡呢,这至今仍是个谜。“退休村计画”毕竟还是新科技啊。 “退休村”给“退休人士”的告诫是:没有了肉身,意识很容易失去动力,一旦意识归于平衡状态,那无异于昏迷或死亡,所以应该积极找活动刺激自己。“退休村”里有各种各样的活动,“退休村”也正在考虑如何设置轻微的天灾、为“退休人士”设计一系列现实世界里没有的活动,例如外太空的黑洞探索、地球核心之旅,等等。 M不止一次对R说,她也想到“退休村”去,但这需要庞大的资金。M算好了所需的经费,只要再多23年,她就能到“退休村”去见R了。R很开心,但M很苦恼,她觉得23年以后,她已经老了,R依旧年轻,R到时一定嫌弃她。R大笑,他说在“退休村”里,M当然可以设置自己的容颜。他们可以青春永驻。说完,两人陷入一片幻想。 最近M却发现R总搞不清日期与时间。R每天的日子过得充实,思路也敏锐,实在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常常搞不清楚一日里的时间,不清楚几时是吃饭时间、睡觉时间,不清楚何年何日。M为R庆祝生日,R好像不太明白“一年”的意义,现实世界里地球绕太阳的运行,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梁海彬/退休(下) 梁海彬/竹竿 梁海彬/筑城无非是为了抵御时光
1月前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Q1: 先说一说你此刻的创作习惯。例如,写了多少年、现在有没定时写作、写作时有什么事前准备、主要在写什么…… 榆:这些日子,就是写不出来的状态……所以“现在”是没有创作习惯的。此前倒是从中学就断断续续写到了出社会,2019到2022年是创作力最丰沛和最“自律”的时候。写作前,我会沐浴焚香……诶不是,由于当时积极参与台湾各诗社的主题征写,也有个两周一更的专栏(持续了两年),也一直努力投稿新马台的报章和文学奖等,各种因素让我我维持着一种写作的“势能”(momentum),所以并不需要太多准备就能进入状态,在通勤时或甚至躺在床上,只要有手机就能写。尤其我主要写诗,用手机做记录特别便捷。不过遇到不熟悉的题材就还是得先收集资料,或写些句子放着,之后再慢慢接起来。有时要写小说或散文,我就会先写下大纲,之后再打开电脑整理,对于篇幅长的,这样比较容易纵观全局。 彬:从小,时不时都会投稿,会向学生报投稿,会向报章的文艺版投稿,于是稿件被投篮的经验也很丰富呢。大概13年前,为报章专栏每个月写一篇社论;近4年来,为报章每个月写两篇散文。我时时仍写小说,仍写诗。成了专栏作家以后,心情战战兢兢——从前写作是每当心情使然,是自说自话;如今写作是修行,修的是自己能不能时时言之有物,能不能不让自己匮乏。 蕊:当初开始创作,通常都会在学生租屋里,只有最低配置,即一张桌子和一张能靠背的椅子。如今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书房,书房与餐桌只是一门之隔,但这几年在餐桌上写作几乎已成了习惯,因为餐桌位置能看见在客厅午睡的小孩。现阶段小孩的午睡时间是我认为最适合创作的时段,一般他能睡3小时,前面半小时要等他进入深度睡眠,后面半小时小孩则特别容易被吵醒,就算是敲打键盘发出的微弱声音,他都会突然坐起来向大人讨抱,所以中间只有两个小时可以毫无顾虑地敲敲打打。 斐:7岁开始写作,算起来也有20年了耶。虽然一开始都不由自主,少不了老师长辈手把手教,阅读、试笔、誊清几个步骤的周而复始形如仪式——尤其是誊清,现在还用这个词吗?那种一笔一划,把经过整修的文章,从外表到内里质地重写一遍的过程,可能是文字分量和崇敬之心的起源吧。 现在常自称文字扫雪工,偷借村上春树《舞舞舞》的意象创造,书里给杂志撰文的主角自称文化扫雪工,形容那种周而复始不见尽头,而且常觉徒劳的状态。那为什么不是扫落叶鸟粪,不是搬石头上山?大概是因为,雪还有一种苍茫美感,携带时季更替,终将融化消散的涵义。在烂掉之前,它已经先化了。 但即便如此徒劳,也是为了那一点点,把做得好的事情做好的能耐,刚好足够维生。不为什么采访而写作的时候,才是为了自己,即使是文学奖或稿约驱使,毕竟少了一点责任心。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偏偏需要那一点不用负责的随意氛围。写作必需咖啡因和酒精,和社交应酬不同的是,为了社交应酬是提振或放松身心,为了写作则像召唤灵神。 那写自己的时候是在写什么?几年的尝试,堆积起来挑挑拣拣,如今终于也到了一本小书的分量,如果前面说的写作仪式感接近迷信,我曾经觉得写书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好藏着掖着,过了几个月grace period才好公开,不过一前辈的心态更趋“向宇宙下单”,最好一直说才会成真。现在的我比较相信她。本着突破而不叨叨重复的洁癖,总觉得第一本书里面渴望漂流的自己有点幼稚滥调,如果可以再不知餍足地,那么快就又要下单,下一次我想说说剧场。 辉:开始写作是大学毕业后,一些机缘巧合下才动的念头。彼时自己对何谓文学这件事像手上同时抛掷8个颜色各异的小球般捉摸不定。尽管如此,开始写作那年迷迷糊糊地赢得出版基金,隔年迷迷糊糊地出版了第一本书。只能说命运的运作方式妙不可言。那是8年前的事了。8年间的写作如同午后偶阵雨般断断续续。时至今日,定时写作对我而言始终奢侈。我很常像在一座历经大灾难的城市废墟乱七八糟的石缝间一脸认真地找什么似的找写作时间。形只影单,而且面如灰土。 写作时我只有一项简单的仪式:将桌面上的工作文件一律清空。写作时看见这些,别说文思泉涌,就连脑袋放空也做不成。工作文件就是有这股魔力。 我写小说和散文。诗,不敢碰。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2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5. 怎么分辨“我只是累了”和“我真的写不出来了”?都试过吗? 榆:都试过吧。以前会在意各种截稿时间,还会规划需要多长时间,若只是累了,逼一逼还是能写出来的,但现在就这样让它过去了,成为清单里无法划掉的一行行。后来上述提过的各种刺激都陆续退场,年少时累积的燃料和创伤早已用尽,慢慢变得无话可说,人不再那么敏锐,触觉钝化,渐渐脱离了写作状态,久而久之,就失去了动力。也可能我已不怎么吸收,才导致了如今的后继无力。 彬:写不出来,往往是累了。如能知道自己多累,便好处理了。也许你只需要一个人出门散散心。也许你只需要一点刺激,那么跑去找好友聊天,往往能有所启发。也许你需要出国,为自己换个空间、换个心情。要是真写不出来了,也有方法:去游泳、烹饪、爬山、专研建筑学……那便是换另一种“书写”方式。如此累积下来,也许会有心得,也许会想分享了,届时也许又是提笔的好时刻了。 蕊:假如只是累了,个人认为写作其实仍能继续进行,可能进度会比较缓慢,可能连写出来的句子都会透露出作者的疲惫,还可能夹杂负面的情绪,明明说好累了不想写,却没错过借由书写宣泄情绪的机会。假如真的写不出来,也就是真的没有话想要说,思想空白,根本无法造句,甚至连一个合适的表情符号都找不到。 斐:如果只是累了,睡一觉会好些,或者去做更加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重新召唤自己的热情。真的写不出来是麻木无感,不是失去写作能力或工具,而是吐不出想法,甚至找不到想法。 辉:目前较少“写不出来”的时候。当然,在空白Word档前毫无作为的时候比比皆是。因为累,硬件(身体)跟不上。两者不难分辨,如同榴梿和苹果的差异一目了然。更常的情况,是一个点子从形成到写成间中一大把悬空搁置的时光。就我而言,那是对耐心的真正考验。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2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2. 能否聊聊最痛苦的一次写作经历? 榆:竟然想不到最痛苦的,好像最后只要有作品完成,过程痛不痛苦都成为一种打磨。若说历时最长的,要数投给第16届花踪的诗和武侠短篇了。其实挺早就决定要写什么了,但因题材都不熟悉,花了不少时间在读报导、野史传说和看一些纪录片。放了几个月,只出现了零零散散的词句,但怎么都不成篇,一直在修修改改。不过似乎只要一直放在心上且放得够久,人类的脑袋在残酷的截稿日面前总会乖乖帮你连接完成。虽然诗在那届没有入围,两年后再修改再投,依旧没有入围,但它最后进化成了我很喜欢的样子,任性地被放进了诗集里。 彬:求学时作文考试,没碰上具启发性的题目,与稿纸相看两倦厌,是最痛苦的经历。写艺术提案,绝对是一种折磨,每次写,都是最痛苦的经历。看戏剧演出,戏并无甚启发,还需为其写剧评,最是痛苦。每每需要交稿了,却被俗事缠身以致无暇静心感受生活而始终无法有灵感,最是痛苦。每次思路堵塞,都是“最”痛苦的经历,虽然每次顺利度过“危机”后,总会松口气想“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吖”。 蕊:印象中最痛苦的写作经历是答应了旅游杂志要写一篇旅游文章。当时花了两个星期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满意,似乎只写了一些浮光掠影,文章里一些与人的连结也显得很刻意,像烂透的旅游宣传文案。 斐:痛苦不是个例,而是一种惯性。 最痛苦莫过于没话硬聊,为了截稿日交差而写,明明可以批量生产,但是过不了自己那关,要嘛口不应心,要嘛挤牙膏式支支吾吾,都是跟自己过不去。但就像吃饭,有时候也只是为了温饱,不真的那么馋。但又不能很想吃的时候才吃。 辉:写作时间虽像晾干的抹布得硬扭硬挤才挤出水,但心中始终有个目标——长篇小说。写作大多时候是靠直觉的艺术行为。去年,直觉如晚间山风呼呼作响。这也成了目前最痛苦的写作经历。想法接二连三浮现,却不得不为应付工作与日常而暂时视若无睹。套用雷蒙德‧卡佛的话,即所谓莫之能御的洪流。好在20万字的长篇小说终于写完(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所谓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怎么回事终于略有体会。 反正,绝非什么美妙滋味就对了(苦笑)。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2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4. 最后一次“逃避写作”时做了什么? 榆:回归日常。继续工作、玩游戏、看影片、打羽球、唱唱歌、买书但不看,焦虑,再安慰自己,最后去睡觉。睡觉很好,多少能帮助整理和消化情绪。我一直秉持的精神是:无论如何,吃饭睡觉是最重要的。 彬:说穿了,我每次都在逃避写作。想来我似乎总是在东摸西摸,而有些什么东西只有在我四处乱跑乱串时才会渐渐积累在体内,一直到那什么“东西”必须经由我手表述出来,我才跑去坐在案前将之写出。往往写出后才发现,原来我要写的“东西”是“这个样子”啊。我写作,便是为了这份惊喜。 蕊:首先,我不是习惯性逃避问题的人。大多数写不出的时候,我会翻看储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却又舍不得删掉的烂尾稿。如果觉得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就会站起来,去书架上堆叠的笔记本找某天突然想到先手写下来的某句话,或从众多的书或杂志里头找划线标记下来当时读了非常有感的一句话。但我认为这些行为并不像在逃避写作,反而更像寻找方法脱离写作困境。不过,有时找着找着,不知怎的就变成上网找优惠机票、找优惠住宿、找最近看中的裙子查看有否减价……(真的不是有意逃避,不小心找偏了,才会变成逃避。) 斐:拖地、洗厕所、收拾桌面?同样是劳动,写作是搭建世界,家务是拆卸。破坏果然比建设容易。 辉:我买票进电影院,看动作大片。无需动脑只需心领神会的爽片,有把心中纠缠的死结一截一截地松开的功能。逃避写作的罪恶感很快一扫而空。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2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6. 最想去哪里“找回写作的自己”?可以是实地,也可以是幻想地图。 榆:会想回到过去灵光乍现的瞬间,定格,打开脑袋,X光身体,看透灵魂,看看这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神奇的事,天地与我之间有什么接通了。或前往宇宙漂流,再次放大我所有感官,发射我每根神经的雷达,叩问那些存在:为什么不再找我这个灵媒了?祂们好像回答:继续累积,继续思考,继续打磨。写完这些,我好像又灵光了一些。 彬:我很少去看自己从前的创作,但这一方法,对有些人也许有效。我会重读我很喜欢的作家们的作品,自己写作的初心往往就在其中。写作是我处理生活的理想方式之一,真写不出时,可以让生活“写”我—— 去读杂志啊新闻啊宝特瓶上的文字啊,去看电影啊吃点好吃的啊……就我的情况,那个“写作的自己”,总是在我自己的文字以外,真拿他没办法吖。 蕊:日记。而且百试百灵。无论是重读之前写下的日记,抑或写日记。曾经停顿的10年,虽没有创作,没有投稿,更没有参赛,但我坚持每天都写日记,就算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无趣,就如实记录枯燥无趣。如果真想写别的东西,就会刻意改变每日行程。原本搭公车去上班无需转站,却情愿提早15分钟出门,转乘另一班得中途换车的公交,仿佛只要那天车窗外的风景不一样,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对我来说,写日记除了可以训练叙事能力,也是自我探视内心的方式,如果我还在写日记,一定是我还想继续写下去。 斐:去剧场。关进黑箱。那是实体也幻想的空间,还有我所喜欢的,坐着不动。 辉:要是真写不出,我会听歌。不是随便什么歌都听,而是听老歌。也不是什么老歌都行,必须是历经岁月淘洗依旧隐隐透着微光、勾起无数回忆、让心脏重新搏动(只是比喻)的老歌。让自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从前不懂,后来明白了。小时候在新村老家的客厅,看书都伴着音乐。躲在阴暗角落、眼睛落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音响传来如今的老歌当时的流行歌(也有当时已是老歌,因而如今是更老的歌)悄悄充斥整个空间…… 而那纯粹、无瑕、仿佛永恒的阅读时光,再次引领我,踏踏实实地回到切切实实的文学天地。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12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3. 写不出时,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榆:写不出来就别写吧,又没关系——真的吗?但我好久没写东西了啊,文笔和脑袋会生锈吗? 彬:写不出了,切莫说“写不出啊”之类的话,徒增烦恼。反正毫无灵感,不如自娱,不如说说逗趣的话,像是“哎呀我的灵感小邮差今天放假了喔”,或是“看来现在又是让左脚板和右脚板拥抱的时候了”,或是“只要我死死望着眼前的白墙它一定会给我透露出好的写作题材”。虽说这些和写作没什么关系,但是,好玩啊。或是做些无聊的事,像是找来一幅不好看的画来大大赞美它;或是找一小石子乱踢,它滚到哪里你就必须跟到哪里。虽说你未必便因此有灵感,但是,好玩啊。 蕊:我常跟自己说没关系,先放凉两天再写,字凉了可以反复加热。可是,有时一拖就是两周,两周写不出也没关系,结果两个月就过去了。自从写完《次女》的书稿后,已经快3个月没写成一篇文章,现在开始感觉有些焦虑。 斐:平时脑里已有太多对话,真的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会试着放过自己,做一些背离语言的事情。听纯音乐或陌生语言,看视觉图像作品。 辉:写不出就不写,没什么大不了。 总有写出来的时候。写作除了靠直觉,时不时也得让“信念”派上用场。别慌,别被负面情绪击垮。吾非乐观通达之人,此乃历经百般心酸总结而成。 嗯,以上仅供参考。概不负责。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2月前
2年前
来自新加坡的梁海彬身分多元,除了是剧场工作者,在舞台上挥洒演技也能写剧本。同时,他也是一名文字工作者,持续在不同的文学平台发表诗、小说和小品,出版过散文集《房间絮语》和小说集《大海的人》。 “文学创作是很个人的、也是孤独的”,梁海彬在刚过去的第17届花踪文艺营的座谈上,这样形容。为了打破这样子的定律,他走出户外、也走入校园和学生互动,彼此分享和拥抱生命里的困惑。 报道:本刊 陈星彤 摄影:本报 陈敬晖 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梁海彬也是本地80后作家牛油小生的同学。 在大学时期,他接触了文化、剧场和表演的研究学者柯思仁教授,开启对戏剧的想像。随后,他参加新加坡戏剧盒的青年支部“艺树人”,开启后来的剧场人生。问起对戏剧的热爱,源自于他对创作和表达的渴望,“我口语表达不好,表演的时候,总会有个导演指导,在表达上做补助。”慢慢地,他发现除了写作,上台表演也能是一种享受。 “在新加坡做戏剧工作时,察觉有人以剧团作为职业,我才发现原来(戏剧)是行得通,是可以维持生活的。” 只不过,在大众眼中20出头的小伙子,毕业后立马投入表演事业,维持稳定和三餐温饱的生活显得过于冒险,更何况是他的父母? “我给自己一年期限。在一年后,我跟我爸妈说不用担心,因为我还有余钱给你们,再给我试多两年吧!”一年、两年……梁海彬在剧场一待就是10年,在圈子里渐渐打出名堂。新加坡《联合早报》在一则专访中提及,他被导演吴文德比喻为“剧场界全才”,不单能演,也能写剧本。 从戏剧探索历史 “新加坡很多的戏剧内容跟社会紧紧相连,而我的创作侧重在历史。”他接着说:“在新加坡,很多历史都被遗忘。有些历史被抹杀掉,那又是暴力的一部分。Orang Laut(海人)的故事在新加坡几乎不见,他们的故事又该怎么继续?” 2019年,为配合“新加坡开埠200周年”纪念活动,梁海彬在《水˙土:二部曲》中的《土》担任编剧一角。《土》的剧情,围绕一个原本住在海上的小女孩展开。她因失去原有家园而到岸上生活。当时,英国人也和马来君主争夺这片土地主权,小女孩因此找不到立足之地。 他从长篇小说《悲君统治》(Duka Tuan Bertakhta)得到启发,想用戏剧的方式为被遗忘在历史洪流中的海人(Orang Laut)——实里达人(Orang Seletar)说话。 创作随社会氛围改变 若再深入了解新加坡华语剧场的变化,梁海彬认为每隔10年都会出现小小的转变。在七八十年代以前,剧本多专注在呈现人民生活贫穷疾苦,后来渐趋向种族和谐,“我们戏剧那边可能会讲‘什么叫和谐’,让观众有种‘我们现在不和谐吗’的疑问。”透过颠覆观众的想法,衍生对谈的空间,“当时很多的提问,都是为了让对话发生。 ” 随着网络普及,戏剧工作者创作空间更多了。但审查制度仍在,只不过讨论的切点不再一样。 “我们是艺术工作者,你们(政府单位)是审查制度,但我们一定要非黑即白吗?有没有可能是找到一个对话空间?”社会氛围和表演艺术紧密连结,当中最显而易见的,便是在新加坡废除禁止男性同性性行为的《刑法》377A条文后。 “刚好在那个期间,新加坡本地就看到有好几部戏,讲的都是跨性别课题。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商讨,同时间出来就变成一个现象。”身为剧场人,梁海彬将所观察到的变化,写成题为〈剧场呈现LGBT+议题,引领观众思考弱势族群处境〉的文章,刊登在《PAR表演艺术杂志》。 他表示,年少时加入戏剧,注重探索自身对生命的感悟;到了不惑之年的现在,梁海彬更想认识各方面的课题,包括种族、歧视和平权,“我现在的作品也会比较扎根于社会。” 而在文学创作上,他的自由度更大了。 涉题范围广 什么都写一点 2019年出版的散文集《房间絮语》,他写下自己对身分的思考、和所处社会之间的关系以及在城市中的所见所闻、感触和领悟。2021年的小说集《大海的人》,写的是自己和家园的思考和探索。 “在文字方面的创作,我觉得我的涉题还蛮广的。有时候我对历史有兴趣,可以多谈一点,有时对科技感兴趣,我也多写一点什么……”思索了一番,梁海彬从看似多元的取材中,看出了规律。 “现在回想的话,我的(作品)好像比较多回归到人性。人性是什么? 我们有没有可能进步,如何处理我们的劣根性和善。” 在剧场和文字间徘徊,他进一步说明,“有些议题适合交由文字处理,有时文字无法超越肢体语言。台上的人一动,那感觉马上出来了。你会感悟,这不是一个日常的身体,而是在表达一种天地间这样的东西。” 文学与戏剧间的互补 穿梭在戏剧和文学之间,两者如何影响梁海彬的创作? “我为什么喜欢写作,因为它很个人。但戏剧又影响我很多,在那边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他在表演学习到的肢体语言,影响了诗歌写作;而他的小说创作,让他在戏剧中雕刻人物特性,更为上手。 从中,他希望颠覆大众对于文字属于“静态”的想法。过去的5月,梁海彬带着一群学生到户外写作,想要教会大家打开感官,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现在很多人都会内耗,那要怎么样提醒自己?其实不用所有东西都在脑袋打转。当你意识到还可以呼吸,整个局面就打开了。再进一步看看周围的人和外面的世界,有天跟地,还有很多小动物……你的问题是问题,但不要忘记万物都在发生和滋长,别因为内耗选择结束生命。” 用戏剧助学生寻自信 或许是曾经历内耗的时期,梁海彬才会更有感触,频频走入校园举办工作坊。 “回看我的十七八岁,我会希望可以为年轻人做些什么才投入教育。”在学术成绩作为指标的社会,成绩不好的同学士气低落,他希望戏剧有助他们寻回自信。 “有的学生会发现,他的生命不完全是学业,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做得好。虽然这样子的自信很短暂,或到头来你的成绩还是决定了接下来一生怎么走。但至少今天,你开心了两个小时。虽然真是很低的要求,但以后到了社会就会知道,两个小时的开心是很重要。当你懂得去找这个东西,其实是很好玩的。” 而走入校园,梁海彬也能更靠近新一代的人,他带点自嘲地说:“6岁小朋友的纯真、18岁的世界观跟我不一样,也可以来挑战我这个要40岁的‘老扣扣’。” 后记 恐惧和爱,我选择爱 “有人问我是不是专业演员,我不敢举手。身边的演员朋友骂‘你不就在演戏吗?你一年演多少个戏,这就叫专业演员啊!你应该举手,你应该说是’。” “戏剧工作者”“教育者”“作家”,究竟该如何定义自己?梁海彬在日常经历不少困惑,惟他在想通以后,认为无需着急。或许就是这样的“未知”,成了他仍在戏剧,甚至是文字里头,持续坚持的动力。 “关于‘我是谁’,并不是一个哲学家才能问的,这是我们一辈子都能提的问题。” 一旦很多事情有了明确答案后,反倒少了走下去的动力。梁海彬以思考“我是谁”为例,他说:“我是怎么样的人?我是华人、我是新加坡人、我是男人……从基本的疑问中就会出现很多的议题。”在这些不确定中,反复思考出答案,但这就是结束了吗?他说:“当我以为找到答案了,答案又会在我生命的另个阶段返回来打我一拳。反问:真的吗?我是答案吗? 你再想想。” 在人生探索未知里,就像是在无光的深夜中前进。 “这个东西可以维持多久呢?我已经维持14年了,能够再撑多14年吗?你说我好像不太像新加坡人,其实并没有。那个恐惧一直都在,恐惧一直都在……” “你是对的,相信你自己。”看着他突然陷入的困惑,一时之间忍不住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生命很大,它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你的生活。爱跟恐惧之间,恐惧会在,不要去否定它,不要去避免它,选择爱。” 更多【新教育】: 黎乐怡《WAShhh》洗不净的血迹,嘘不静的禁忌 【河流保育/01】GEC打造自给自足社区 【河流保育/02】GEC结合河流保育 发展生态旅游
2年前
  这会是我第一次参与花踪,所以对花踪有很多的想像,一如没有到过富士山的人,或是耳闻而思之,或是观画而得知,或是听歌而认知,于是对富士山便有了一点浮想。 我想像,花踪是座高山,供人攀爬却非让人征服,那是由所有文字爱好者们为书写与阅读这回事一步一步共筑,终于使之有岭有峰。 我亦想像,花踪不正是武林小说里的英雄大会么,英雄大会是为了推出英雄,推出的英雄如指路明灯,让武林同道看到某种可能性,一齐趋前。而花踪之意义,便是每两年让大家看看,前方有路,大家可往什么方向,或正往什么方向前去。 我亦想像,花踪的本质是“开放”:关注马华文学,放眼世界文艺。且历来花踪颁奖礼皆有歌舞音乐书法等多种艺术表演之呈献,可见花踪不仅局限于文学创作,而是将文学的范围打开,思考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的结合、碰撞、对话。花踪扎根于文字创作,伸出触角与其他艺术形式相连,于是花踪是艺术生态(ecosystem)的一部分,而非一个机械的“产业”(industry),所有人在里头共生共荣,关注的是如何使这个生态蓬勃。 花踪若梦,有了花踪,书写不再是寂寞的,书写从个人的探索变成集体的探寻,写作人实实在在地意识到,书写是一件大家一起完成的事,写作人要为社会负责。 这是一场集体的梦,花踪过后,大家抱着梦回到现实,便有了一点领悟,一点启发。在案前写作,会频频抬头,望出窗外……知道自己是为谁而书写。 我遥遥注视花踪,总觉钦羡。那么多年来大家不忘初心地去进行着一件事,这大概便是书写的理由。 相关文章: 【花踪荟萃】花踪的海啸/许裕全 【花踪荟萃】花踪1999及其他/希尼尔(新加坡第7届南洋华文文学奖得主) 【花踪荟萃】集体筑梦/梁海彬(新华作家) 【花踪荟萃】 彼岸开花此岸香/ 林得楠(新加坡作家协会荣誉会长) 【花踪荟萃】一程繁花一路歌/刘育龙(马华作家)
2年前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