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新机.02】吴颖轩/异乡的厂


对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它还是太古旧了。在茨厂街工作的我,看着那些古旧的建筑物,日益蜕变。它们企图追上时代的脚步,并开始遗弃从前,将身上的油漆,一点一点地脱落褪去,然后再换上新的油漆,将岁月掩盖起来,像是不曾存在。但是记忆不可磨灭,像是被建造者预知般,刻在一条条久远的石柱上,永远替柱子命名。除非破坏柱子,否则它将永远屹立在那里。再怎么粉刷,它都会有粗浅的痕迹,像是在等待,等待哪一天从前的店主,在汹涌的时间浪潮里再次回来,抚摸它的名字。
但是遗弃已成常态,空洞的店铺在风起时哀鸣,植物如蔓藤与蕨类,慢慢地侵占它们,吸食石灰。老鼠与猫一同在那里栖息,躲在发黄的照片底下,曾经要赶走它们的人,如今却默默地成全它们温暖的巢穴。我每天走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前基于原乡的思念所构建的空间,在这个年轻的国家独立后开始凋零。老客已老,新客开始思量定位,国家这本史书开始翻篇,把希望建立在残骸上或在无意间,即使忆起,企图还原的,却已在构建原乡时发生异变;就像是进入深夜以前,我尝试用相机把自己的影子剪下来,但是它终究只是轮廓。把想像中的过去,交错地与现代经历融合,占据它们原本的记忆,然后自以为是地,把所谓复刻,化成古旧的模样,展示在大街上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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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过去,它们原初的模样逐渐腐化,被众人亲手埋葬,埋葬在彼此的追求里。渐渐地,它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办公室日常里,我翻开一本本有关吉隆坡早年的书,为后来的研究工作做准备。泛黄的相簿有的被昆虫啃食,一些人失去了眼睛,失去鼻子,失去嘴巴,或是眉宇之间,看得见背后的灯光,穿过他们的额头。有的更是被祭祀的烛火撕裂那分割故事与现实的边框。照片被我拿起来与现在对比,脱离边框的景物,再次和现实中庙里的场景融合。
这些曾经年轻的它们,终究被后来活着的我们逐渐斑驳,化为断续的回忆。可是每一次看着那些照片,我总是忍不住想像,那些建筑物、牌匾、招牌也曾经年轻,鲜活。它们的身体是在建成的夜晚,由工人紧赶慢赶,刷上当时最好的油漆。在之前更是以凿子,将希望及名字倾注在它们身上。那是连同他们一起迁移的文字,在异乡里被赋予新的意义,并随着他们,一起被素未谋面的异乡人阅读与理解。工程完成后的碎片被扫起,预示他们终于实现了向往。那时候我的确还没出世,但是照片里,它们随着彼此的拥有者,在天光的时候被阳光晒醒,准备迎接四方的旅客,让步履蹒跚的他们再度整装,将希望与明天贩卖给他们。它们举着各个堂号的招牌,让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街,多出几抹不一样的色彩。它们或许也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说书人。它们被建起来的动机如此平凡——因为祭祀、进行商务、充当食肆等日常需要。它们矗立在那里,生根发芽,满足了异乡人的生活需求,渐渐形成了繁华的茨厂街。
若干年后的今天,茨厂街也老矣。我常常在午休的时候,都会为了觅食而在那里穿梭,途中不难听见来自不同地域的人的声音。话语在那里汇聚,交融,慢慢地依附在斑驳的建筑上。它不断被一座又一座的新店取代。但其实,在工厂建立的那一刻,加工就不曾停止。这座茨厂还是茨厂,还在替一切原材料加工,没有更改它最初的角色。从前它把原料加工成材料,现在接受那些远来的客,成为他们上岸的起点。来自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缅甸等国的他们,以劳工的身分远渡重洋,到这片土地打拼。有的早已升官发财,带着愉快的心情来探索这土地,例如身分更替依旧的中国人——这次,他们南来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观光。曾经的殖民者也不再凶残,亦是一同远游,到这里来看看曾经的自己,看看先祖在这里落下的脚步。那时候他们也一起打造我们的国家,只不过反殖民主义浪潮掀起,我们不再需要日不落帝国的摆布,独立的风在此刮起,打破季风的交替,将西来的船,赶回他们的国度。
但是每次在天光以后,经过那些古老的店铺,看着各种新旧不一的车子串流,人头攒动在上个世纪就已存在的街道,还是会想,这一切对每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都太古旧了。尤其在独立以后,在内战结束以后,那些墙壁与柱子上中文字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现在却又有南来的中国人默默读起那些文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劳工,而是游客,行走着从前向往的黄金之地。
所以古旧的茨厂街,能够说它是生机盎然的吗?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是踩着它的身躯,和它一起从他国的旅客手中,靠着它的旧名气糊口。古旧也有古旧的好,厚重的过去推动我轻盈的笔,妄想以这副年轻的身躯,抄录它斑驳的痕迹,借以文字,让生命有了一次深刻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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