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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新秀

宣纸太薄,薄到不容犹豫。笔锋一落,植物纤维便开始贪婪地吞噬墨汁,将细微的震颤放大成不可逆的走向。大脑下达的是一个绝对的“直”,指骨交出的却是一个带有弧度的答案。那弯折在整张纸上持续发酵,像最初无人察觉的病毒,最终侵占全部秩序。 油画棒更糟。它迟缓、黏滞,在纸面上拖行,像被拉长的反应时间。颜色并不顺从,它在指腹下堆积,温热而厚重,卡在指缝间。即使已经停止用力,它却还在延续,直到我分不清哪里是画面,哪里是失控的残余。 我尝试简化一切:贴纸、镊子、预设好的边界。无需技术,只需要对齐、覆盖、按压。我以为可以绕开手的背叛,用更低成本完成修补。但镊子太尖,手却不稳。贴纸轻盈得近乎嘲讽——它顺从地落下,却与大脑的构想擦肩而过。 每一次微小的偏移,都在重复同一个结论:这双手,正在脱离意识的版图。 ▎征用 在那些目光里,教师的手应长出厚重、老成的茧。 没有。我只拥有一种关于化学墨渍的病理记忆。油性马克笔的残渣在书写结束后,从笔头剥落,黏在指腹、嵌进指缝。它们不像粉笔灰那样轻易吹散,而是带着某种油腻的粘性,缓慢地侵蚀皮肤。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我低头看手。那些墨屑堆积在纹路间,填满掌纹,像在原有路径上叠加一层异物。它们是“被消耗”的具象——一种难以洗净的折旧、一场关于自我的缓慢风化。 ▎劳动力 板书、示范、修改。我用这双手维持秩序。 它们被要求稳定、准确、可重复——不应犹豫,不应偏离,更不应表达自身。久而久之,我不再“使用”手,而是在“调用”它。这组肌肉被训练成一个完美的零件——输入指令,输出标准。它变得可靠,却也变得迟钝。 我不太确定这是交换,还是损耗。当它被重新定义为“劳动力”后,它学会了如何高效地执行,却在尝试画一条“不必正确”的线时,惊恐地僵住了。它知道如何工作,却不知道如何自由。 ▎磨损 磨损来自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为了维持那份“标准”而进行的上万次微调。它们不断叠加,直到某天,我停在了一张白纸面前,无法响应一个简单的“开始”。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长期过载后的金属疲劳。身体按着另一种残酷的逻辑在运行:大脑相信自己依然可以控制,指尖却在执行废弃。 我反复握紧、松开,测试这件接近报废的工具。它仍能完成任务。却无法回到“最初”。掌纹不再只是先天纹理,而是后天淤积出的褶皱。那些深浅不一的缝隙里,卡住了每一次未能归位的偏差,和每一个被迫精准的黄昏。 ▎归还 没有正式的交接。只是某天,手拒绝再作为“工具”存在。它在需要稳定时颤抖,在需要准确时游离。在需要服从时迟疑,转而给出了一种延迟已久的抵抗。 起初我以为是机能的崩塌。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夺回。我把它放回一张没有要求的纸上。画一条线,歪了。再画一条,更歪。 我不再修正它们。那些歪斜开始彼此连接,形成一种我从未预期的结构。 那一刻我才明白——它并不是失去能力,而是失去被允许的范围。所谓“归还”,是承认磨损、沉积与偏移,都属于它,也属于我。 我重新看向这双手。它们不再干净,不再高效,甚至有些迟缓,但它们终于不再被“借走”去维持那些冰冷的秩序。它们带着全部的误差、迟滞与伤痕,回到了我的骨骼上。 我再次落笔。线条依旧偏离,却不再是错误。掌纹深处,那些曾通向控制的路径已经分岔,但我不再执意修复它们。我选择沿着这些歧路继续走下去。这一次,不是为了抵达正确的终点,而是为了确认——这双手回到了我这里。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医生说这叫“懒惰眼”。我从小就讨厌这个词,明明它已经比右眼多付出了好几倍的力气。 其实那是一场大脑内部的偏心审判。法官早早宣判了左眼的死刑,它嫌弃左眼传输的数据不够锐利,掐断了它的粮草。从此,右眼成了家里的宠儿,负责看清黑板、捕捉流星;而左眼被放逐成了“守墓人”,守着那些模糊的、荒凉的边际。 为了撤销判决,我曾被迫戴上眼罩。起先是胶布的,我依然记得那种痒,像小虫一样爬行。撕下来皮肤像被剥掉一层。后来黑色的海盗眼罩,被男生们抢过,学着电影里歪嘴笑,我便追着他们满操场跑。 汗水洇湿了眼罩的松紧带,一直往下滑。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阳光斜斜地打在黑板上,我一边努力听课,一边不断把下滑的眼罩推回鼻梁。那个推眼罩的动作,是我童年最笨拙的抵抗。 家里那台灰蓝色的按摩仪,我戴着它,以为能震碎左眼里的迷雾。15分钟后摘下来,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一台训练仪,像望远镜,眼睛凑上去盯着聚光灯下的动物。机器的边缘冰凉,额头抵在上面能感觉到自己眨眼的频率。右眼总是能准确捕捉狮子的鬃毛、树叶的纹理;左眼只能认出模糊的颜色——一团黄,一团褐,一团绿。 最难熬的是那本华文练习册。三四行的文章,右眼一眼就能扫完,可我要遮住右眼,逼着左眼去“盲读”。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灰蓝,我固执地不肯开灯。左眼从第一行挪到最后一行,再挪回来。 字迹在纸上晃动,像受潮的墨迹,又像正融化的冰雕。笔尖停在第一个空位上,我在等,等那个字自己浮出水面。我盯着那个“我”字看了两个小时,它不再是横竖撇捺,而是某种抽象画的笔触,是颜料在纸上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左眼的辞海里,没有文字,只有色块。 妈妈推门进来说:“先吃饭吧。”我摇头。那一刻,我不是在做题,我是在和那个偏心的法官赌气。 后来不遮了。那些赌过的气,并没有拉长任何东西。没有拉长耐心,没有拉长时间,没有拉长左眼看清楚任何一个字的那几秒。功课太多,遮着眼睛看不见黑板。我想跟妈妈说,又怕她真的说“那就不遮了吧”。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此起彼落。我把眼罩收进抽屉里。有时候上学还是会带着,放在书包里,像藏着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勋章。 后来,我学会了用隐形眼镜掩盖一切。 双眼厚度不一,没人看出我有视力缺陷。我表现得和所有对焦精准的人一样得体,一样能看清红绿灯。 它像哮喘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掉队了。永远差那么一点。那一点,是距离感,是文字的形状,是走路时右脚踩下去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不用它的时候,它只是在那里,睁着,接收光,却拒绝翻译。 但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当我疲惫地闭上一只眼,那个守墓人就会悄悄走出来。它看着右眼看不见的重影,看着那些被对焦功能过滤掉的、虚焦的。 左眼从未真正“晾”在那里。它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后门。当生活因为太清晰而显得生硬、刺眼时,我可以闭上精明的右眼,躲进左眼那本没有字的辞海里。 在那里,只有颜色在慢慢流动。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警觉。 不是那种受惊后的弹跳,而是一根被无限期拉紧的弦。肩膀总是高高地耸着,像在防备某种看不见的重击,久而久之,它竟忘了该怎么落下来。 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与行人划出更大的半径;电梯里如果有人站得太近,我会本能地屏住呼吸。这种警觉在没人通知我的情况下,由身体自发地接管了。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和别人一样练习微笑。只有在深夜关灯后,身体才会自动屏蔽床铺的柔软,僵硬得像躺在一块冷硬的铅板上。肩膀、背部、腿部,都在暗处微微发力,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后来我才明白,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记得那些被掠夺的瞬间,记得那些带有侵略性的触碰,于是它在皮肤之下筑起了高墙。 它发展出一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 它认得某种特定频率——隔着楼板,身体就识别出那人尚未成型的脚步声,先于意识,心跳快半拍,呼吸浅一寸,肩膀再往上抬高一分。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僵在那里。 它认得某些词语的伏击——饭桌上有人随口一句,筷子便会悬停在半空。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搜寻可以躲藏的缝隙。等我找到藏身处时,对话早已散场。 它认得关门的余震——不是所有的闭合,是那种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弃绝意味的响声。胃部会先缩成一团,痉挛后才记起,这次离开的,并不是那个人。 身体不识字,但它认得太多东西。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最后都成了肉身里的违章建筑。 胃是第一个沦陷的地方。总是涨缩,总是堵塞,吃什么都像在吞服碎石。然后是脊背,沉重感从肩胛骨开始向下蔓延,一天一天往下沉,直到弯腰时必须用手撑住膝盖。再后来是头,不是锐痛,而是某种致密的包围,像有人用保鲜膜一层层缠绕,缠到眼眶发酸,缠到睡醒时比睡前还要疲惫。 它们无需征得我的同意,直接入驻。拆墙,打洞,重新布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领土,而是一片长期戒严的地方。 然而,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这种“过载”,而是其后漫长的“空”。那种“空”,是承重柱被捣毁后的真空。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手脚不再发麻,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困。窗外的阳光照在被褥上,那块光斑应该是暖的,但我仅仅是“知道”它暖。 这台转速过快的机器在休养生息那刻迎来了另一种惩罚。 吃到珍馐,知道是好吃的,却泛不起一丝愉悦;看到绝美夕阳,知道是壮丽的,心里却是一片死水。与人交谈,知道该在何处牵动嘴角,笑完才发现,那个笑容像是从别处借来的,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像检查废墟一样检查自己的身体。手动一下,还在;脚动一下,还在。深呼吸,肺叶还能扩张。心跳,也依然在沉闷地击鼓。 一切指标都显示正常。 但我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间刚交房的回迁屋——管线通了,家具摆好了,粉刷一新,唯独里面没有住人。 那个原本住在这里的女孩,早在那些尖叫的深夜里,因为不堪负荷而提前搬离。她留给我这台还在运转的机器,却在这具身体里彻底失踪。 我只知道,偶尔她会回来几分钟……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闻到一种气味,像小时候外婆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海南奶茶。那一瞬间,胸腔会腾起一层热雾。 雾散了,她又走了。 我继续寄居在这具警觉的肉身里,等待下一次回归。 我不是等她彻底回来,是等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等待”她。 身体、心跳、呼吸。它们比我更早学会了,如何在废墟里漫长地忍耐。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4星期前
▎租约 马来西亚的雨不是落下来的,是长出来的。 从云端垂落,在墙皮扎根,最后顺着呼吸,长进人的骨头里。 10月开始,空气变得粘稠。晾不干的衣服在衣架上垂死挣扎,关紧的柜子里,霉菌正无声地绘制版图——白如残雪,黑如弹孔。 ▎居所 鼻窦炎是气候在我体内选定的居所。 雨要来的时候,额头先收到请柬。眉心往上,水银般的重感开始灌装,慢慢涨过眼眶,淹没牙根。 医生谈论温差、湿度与类固醇;但我知道,那是一场定期的视觉置换:当额头涨起,世界便开始倾斜。低头是坠,抬头也是坠,我顶着自己的头颅,像顶着一袋随时会炸裂的、潮湿的秘密。 ▎租金 我靠一颗药向生活乞讨。 每天清晨:仰头,喷雾,吞服。这些动作是我与雨季谈判的筹码。 药效是昂贵的,只有6到8小时。在这段“退潮”的真空期里,我急忙出门、买菜、社交,把自己修剪成一个干燥的、体面的样子。 而一旦药效耗尽,潮汐便会精准地收回领土。 一颗冰冷的化学制品,竟强行剥夺了它感知季节的权利。 ▎利息 终于有一年,潮汐涨得太凶,淹没了所有的防线。 那8天病床上的时光,是我向岁月缴纳的利息。药水顺着手背的血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清算着过去数月对身体的透支。 看着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我觉得它不再属于我,而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征收”了。额头里的重压在药水的稀释下一点点退潮,退到眼眶,退到眉心,最后退进那个看不见的黑洞。 出院那天,阳光干燥得有些虚假。我以为账清了。 后来才知道,只要雨季还在,这种名为“生存”的借贷就永无止境。 每天清晨仰头喷药的动作,不过是在支付另一笔分期付款。 ▎债务 诊所永远在排队。挂号,候诊,缴费,领药。有时等太久,额头开始慢慢涨起来。顶着自己的额头坐等,再看着那些呼吸均匀的人,心中涌起的恨意比鼻窦炎更沉重——为什么有些人出生即拥有“永久产权”,可以肆意挥霍空气,而我却要为了每一口顺畅的呼吸,支付如此高昂的溢价? 我按月缴纳,却从未见底。但最终,那股潮汐教会我——雨不会因为被恨而停。 ▎邻居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斑驳不是长在墙上的,而是流浪途中的一次落脚。这具身体,不过是这片湿热气候的一个采样点。 只要这里的雨季永不停止,擦拭与清洗就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演习。 没有契约被撕毁,我开始接受这个同床异梦的旧邻居。甚至在某些深夜,我能感觉到那些真菌在黑暗里平稳的呼吸——它等我枯萎,我等它繁衍。只是在漫长的雨季里,学会了互不打扰地隔墙而治。 ▎北方 去过一次北方。干冷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纠缠数年的湿气。 那一刻,额头像一间封锁多年的屋子,突然被推开了窗。我贪婪地大口呼吸,让它直达肺底。 可第七天,我开始想念那种“涨感”。想念雨打铁皮的暴戾,想念霉的味道。回到南方的舱门打开,热浪与湿气扑面而来,额头瞬间重装上阵。 那一瞬间发现,身体沦为气候的囚徒——在长久服刑中,依赖上这副湿冷铁镣的重量。 ▎续约 我吞下药,感到一种回归的踏实。 这不是治愈,这是履行。 像身体里那间从未获批的违建——住着住着,也就成了家。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01 无言歌 荒芜 在汹涌的人 海中构建 孤岛隔绝 形构 在无垠的荒原 种下一株蒲公英 一起等待风起 收集 沙海中丢下筛子 舞动着,借以感动 金沙出现 滋养下一个时代 起笔,一场暴雨 在纤维上落下 扩散,吞噬可见的白 将情感封印 收纳在横竖间,落寞 落墨在那里 一场无言的交谈 布满夜空,代替缺席的星星 勾勒悲伤 零碎得很完整 以一个字,结束一段刻骨 铭心不能,因为心跳早已 停止 02 秘密的遗漏 日落。 在没有月亮的生活里 独自走在汹涌的街道。人潮中 肩膀触碰彼此的后面,之间剩下 一件衣服的距离 微微转个头,就不小心走进 他们的世界。脸上泛着白光 眼眸子里都是秘密,像是 我偷看到他下一个要远行的地方。 我听见她今天的晚餐。不过 他们也许也知道我窥探的秘密。 当彼此都知道了,那还叫秘密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一切的秘密起源于 内心的隐藏,用防窥膜 让旁人无法看见。除了上帝吧 因为它的设计,只能俯视来看见 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前面的人总是比我还要高。 后来大雨倾泻,城市倾斜 带来自远方的忧愁 滴落建筑,融入泥土 积水伸出触手,扒拉我的衣服 我裸身,在大街游荡 将秘密遗漏 在无人的大街,让流浪汉 拾取我的影子 拼凑我的秘密 再搭上轮回的巴士 再挤进人满的巴士里,植树 供人握着避免倾倒,还悬挂着 彼此零碎的秘密 03 麻痹流离 在每个月的同天买 同本书,不断地复诵 同一句,同一段,同一字 读完后自己坐在那里笑,笑着 眼泪就出来了,把今天书上的字模糊 明天再买一本新的 没钱吃饭也没有关系,把旧的书 煮一煮,吃下墨水满腹 经纶,把自己装进垃圾桶 载向远方 画上最灿烂的笑容 嘲笑这个贱卖字句的时代 就像是 有人疯狂养猫 有人疯狂吃饭 有人疯狂走路 有人疯狂睡觉 一种持之以恒的重复,对抗流变 现实颠沛的世界 04 城市的小宇宙 会不会,宇宙 是一个川流不息的交通 我们,只身在 地球这座分隔岛中 等待下一次的跨越 等着永远不会亮起的绿灯 难怪一出地球 就会死亡。因为被星体撞击 身体成为星星 散落银河,不朽 成为文明的陪葬品 一点一点地 注射进铅字块里 落在白纸上 成为一声 五百字的速记 不是每个人都学得会聆听 有些人用蜂胶 封住了七窍 在无感中 匍匐,或阔步在 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偶尔吐出一些古旧的句子 掩盖自己的无明 如入无人的巷 将自己抛向虎口 玩弄悠长的生命 嫣然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被镶嵌在每一块砖 每一条路 每一片乌瓦上 挖下自己捆着黑边的脚趾垢 一口一吞下 剥落的自己 坚守 自盗所有历史的遗骸 一切功利的背后 都会被美名为艺术 不断寄生,一切寄生,寄生一切 年货,文字,图案 连招呼都吝啬 招呼,用两个手指回应 剩下的自己收着 独自仰望着天空 用晚霞 为自己重重地在 轻轻的生命里 落墨 晚餐充满泥泞的味道 盐巴,布满整个盛夏 滴答滴答的 雨水漫过花园 浮起,被淹没的黑暗 就是要把荒唐 过成日常 05 偷看星星呢喃 关于我一夜无法忆起的 梦,是会被星星偷窃的 笔记本上歪斜的 字体,是流星的急迫 抓不住故事的流逝,记录 一些破碎的残喘 一闪一闪的,拍下 属于大自然的交响 一些禁忌,光明地在阳光下产生 在云层中,告诉水 下一次,需要到哪一个港口 讲讲关于夜的大赦 星星开始呢喃 月球开始破碎 留下坑洞,记录石的撞击 我也俯身,穿梭城市 低垂的纱布 偷看星星 偷熟睡孩子梦 他们没有打鼾 向父母求救 一夜安眠 醒来时像白纸 开始涂鸦午后 迟到的白日梦 06  循回·城市的麻木剖白 在城市还没苏醒以前 我便睁开眼,从窗口 看向逐渐变淡蓝色的天,从窗口 那里进入我的房间 小鸟还在睡觉 我已起来面对早起的虫子 冷气在地板上打转 抓住我的双脚,不让我移动 厕所的喷泉 按捺不住,我清洗牙齿的冲动 遂沐浴更衣 全然苏醒 执行每天只做的一件事情 打印一次文件 画一次线 撕一张纸 点一炷香 开一次电脑 搭一次巴士 停了,下车又上车 看一次一样的书 读一次一样的报纸 重复着,将习惯打进身体里面 通过重复,搜寻活着的意义 让自己成为一个齿轮,驱动着时代的 前进。每天只是重复一件事情 看着布满文字的纸张,我 居然不能阅读,因为每一个字都是重复的。 我发笑,笑声印在纸上 吞下纸张,让笑声沉默 大口呼吸着空气,捕捉自己的味道 证明自己 有不断重复活着的节奏 不知道为什么重复,但是不重复 就会死去。重复着麻痹 把自己,扮演成自己。 或许 所有人都在扮演着,真人不在 街上都是卖面具的店 化妆品倒闭,因为过热会脱妆 让自己,赤裸裸地面对 倾倒城市的尘埃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吴颖轩/文学是个人美学表现 【文坛新机.02】吴颖轩/异乡的厂  
2月前
对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它还是太古旧了。在茨厂街工作的我,看着那些古旧的建筑物,日益蜕变。它们企图追上时代的脚步,并开始遗弃从前,将身上的油漆,一点一点地脱落褪去,然后再换上新的油漆,将岁月掩盖起来,像是不曾存在。但是记忆不可磨灭,像是被建造者预知般,刻在一条条久远的石柱上,永远替柱子命名。除非破坏柱子,否则它将永远屹立在那里。再怎么粉刷,它都会有粗浅的痕迹,像是在等待,等待哪一天从前的店主,在汹涌的时间浪潮里再次回来,抚摸它的名字。 但是遗弃已成常态,空洞的店铺在风起时哀鸣,植物如蔓藤与蕨类,慢慢地侵占它们,吸食石灰。老鼠与猫一同在那里栖息,躲在发黄的照片底下,曾经要赶走它们的人,如今却默默地成全它们温暖的巢穴。我每天走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前基于原乡的思念所构建的空间,在这个年轻的国家独立后开始凋零。老客已老,新客开始思量定位,国家这本史书开始翻篇,把希望建立在残骸上或在无意间,即使忆起,企图还原的,却已在构建原乡时发生异变;就像是进入深夜以前,我尝试用相机把自己的影子剪下来,但是它终究只是轮廓。把想像中的过去,交错地与现代经历融合,占据它们原本的记忆,然后自以为是地,把所谓复刻,化成古旧的模样,展示在大街上营销。 随着时间过去,它们原初的模样逐渐腐化,被众人亲手埋葬,埋葬在彼此的追求里。渐渐地,它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办公室日常里,我翻开一本本有关吉隆坡早年的书,为后来的研究工作做准备。泛黄的相簿有的被昆虫啃食,一些人失去了眼睛,失去鼻子,失去嘴巴,或是眉宇之间,看得见背后的灯光,穿过他们的额头。有的更是被祭祀的烛火撕裂那分割故事与现实的边框。照片被我拿起来与现在对比,脱离边框的景物,再次和现实中庙里的场景融合。 这些曾经年轻的它们,终究被后来活着的我们逐渐斑驳,化为断续的回忆。可是每一次看着那些照片,我总是忍不住想像,那些建筑物、牌匾、招牌也曾经年轻,鲜活。它们的身体是在建成的夜晚,由工人紧赶慢赶,刷上当时最好的油漆。在之前更是以凿子,将希望及名字倾注在它们身上。那是连同他们一起迁移的文字,在异乡里被赋予新的意义,并随着他们,一起被素未谋面的异乡人阅读与理解。工程完成后的碎片被扫起,预示他们终于实现了向往。那时候我的确还没出世,但是照片里,它们随着彼此的拥有者,在天光的时候被阳光晒醒,准备迎接四方的旅客,让步履蹒跚的他们再度整装,将希望与明天贩卖给他们。它们举着各个堂号的招牌,让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街,多出几抹不一样的色彩。它们或许也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说书人。它们被建起来的动机如此平凡——因为祭祀、进行商务、充当食肆等日常需要。它们矗立在那里,生根发芽,满足了异乡人的生活需求,渐渐形成了繁华的茨厂街。 若干年后的今天,茨厂街也老矣。我常常在午休的时候,都会为了觅食而在那里穿梭,途中不难听见来自不同地域的人的声音。话语在那里汇聚,交融,慢慢地依附在斑驳的建筑上。它不断被一座又一座的新店取代。但其实,在工厂建立的那一刻,加工就不曾停止。这座茨厂还是茨厂,还在替一切原材料加工,没有更改它最初的角色。从前它把原料加工成材料,现在接受那些远来的客,成为他们上岸的起点。来自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缅甸等国的他们,以劳工的身分远渡重洋,到这片土地打拼。有的早已升官发财,带着愉快的心情来探索这土地,例如身分更替依旧的中国人——这次,他们南来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观光。曾经的殖民者也不再凶残,亦是一同远游,到这里来看看曾经的自己,看看先祖在这里落下的脚步。那时候他们也一起打造我们的国家,只不过反殖民主义浪潮掀起,我们不再需要日不落帝国的摆布,独立的风在此刮起,打破季风的交替,将西来的船,赶回他们的国度。 但是每次在天光以后,经过那些古老的店铺,看着各种新旧不一的车子串流,人头攒动在上个世纪就已存在的街道,还是会想,这一切对每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都太古旧了。尤其在独立以后,在内战结束以后,那些墙壁与柱子上中文字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现在却又有南来的中国人默默读起那些文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劳工,而是游客,行走着从前向往的黄金之地。 所以古旧的茨厂街,能够说它是生机盎然的吗?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是踩着它的身躯,和它一起从他国的旅客手中,靠着它的旧名气糊口。古旧也有古旧的好,厚重的过去推动我轻盈的笔,妄想以这副年轻的身躯,抄录它斑驳的痕迹,借以文字,让生命有了一次深刻的交谈。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吴颖轩/文学是个人美学表现 【文坛新机.02】吴颖轩/异乡的厂 【文坛新机.03】吴颖轩/诗作六首
2月前
|快问快答|问:文艺春秋  / 答:吴颖轩 a)文学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文学为个人、世界、时间,三者之间的表述媒介,为在现有的文字表达上进行一定的艺术加工,在别人的脑海中构建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画面。它即是个人美学的表现,也是一个人对于时代与世代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企图透过文学,来叙述我们这一个世代的轨迹,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以慢来抵制快的汹涌。 b)你这世代的文学创作者,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最大的挑战为世代更迭之迅速,以至于对不动的文字阅读之厌恶与淘汰。讲求效率的生活中,这些近乎艺术品的文字,在这个世代中逐渐流失一定的支持者。尤其那天逛了书展,其中充斥着心理辅导、投资理财、健康教育等生活工具书。不是说那些书不好,而是我们这些讲求效率的世代,阅读文学俨然成为最消耗时间的奢侈活动。我们不断游移在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奋斗的状态,开始逐渐忽略我们内心深处的情感需求,变得被更快取得的物质快感填满。我们也忘了如何表达,如何更细腻与精确地表达,我们对于物质匮乏的困扰。我们现在似乎回退到原始的社会(或是说我们从未进步?)依旧习惯以怒吼、失去理智的形式来表述对社会的不满。 c)请推荐三本当下你最喜欢的书。 ①《小于一》约瑟夫‧布罗茨基(美) 俄罗斯文学的美学介绍以及俄罗斯历史分析与抒情。 ②《西北雨》童伟格 一个世代的梦呓 ③《拉波德氏乱数》童伟格 对集体伤痛的书写(还没读完,但是被里面的文字深深吸引) 个人简介: 吴颖轩,山城锡都人,长得幽默,人也幽默。日常是在这片富裕又贫瘠的土地上写作,想要借助文字,勾勒出超越图画的记录,为下一个世代留下一点此刻的痕迹。偶尔写诗,写小说,写散文。但长期阅读,捡拾别人遗漏的碎片,拼凑自己的故事。当什么都不想做时,拉拉二胡,自娱自乐。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吴颖轩/文学是个人美学表现 【文坛新机.02】吴颖轩/异乡的厂 【文坛新机.03】吴颖轩/诗作六首
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