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警觉。
不是那种受惊后的弹跳,而是一根被无限期拉紧的弦。肩膀总是高高地耸着,像在防备某种看不见的重击,久而久之,它竟忘了该怎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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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与行人划出更大的半径;电梯里如果有人站得太近,我会本能地屏住呼吸。这种警觉在没人通知我的情况下,由身体自发地接管了。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和别人一样练习微笑。只有在深夜关灯后,身体才会自动屏蔽床铺的柔软,僵硬得像躺在一块冷硬的铅板上。肩膀、背部、腿部,都在暗处微微发力,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后来我才明白,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记得那些被掠夺的瞬间,记得那些带有侵略性的触碰,于是它在皮肤之下筑起了高墙。
它发展出一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
它认得某种特定频率——隔着楼板,身体就识别出那人尚未成型的脚步声,先于意识,心跳快半拍,呼吸浅一寸,肩膀再往上抬高一分。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僵在那里。
它认得某些词语的伏击——饭桌上有人随口一句,筷子便会悬停在半空。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搜寻可以躲藏的缝隙。等我找到藏身处时,对话早已散场。
它认得关门的余震——不是所有的闭合,是那种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弃绝意味的响声。胃部会先缩成一团,痉挛后才记起,这次离开的,并不是那个人。
身体不识字,但它认得太多东西。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最后都成了肉身里的违章建筑。
胃是第一个沦陷的地方。总是涨缩,总是堵塞,吃什么都像在吞服碎石。然后是脊背,沉重感从肩胛骨开始向下蔓延,一天一天往下沉,直到弯腰时必须用手撑住膝盖。再后来是头,不是锐痛,而是某种致密的包围,像有人用保鲜膜一层层缠绕,缠到眼眶发酸,缠到睡醒时比睡前还要疲惫。
它们无需征得我的同意,直接入驻。拆墙,打洞,重新布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领土,而是一片长期戒严的地方。
然而,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这种“过载”,而是其后漫长的“空”。那种“空”,是承重柱被捣毁后的真空。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手脚不再发麻,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困。窗外的阳光照在被褥上,那块光斑应该是暖的,但我仅仅是“知道”它暖。
这台转速过快的机器在休养生息那刻迎来了另一种惩罚。
吃到珍馐,知道是好吃的,却泛不起一丝愉悦;看到绝美夕阳,知道是壮丽的,心里却是一片死水。与人交谈,知道该在何处牵动嘴角,笑完才发现,那个笑容像是从别处借来的,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像检查废墟一样检查自己的身体。手动一下,还在;脚动一下,还在。深呼吸,肺叶还能扩张。心跳,也依然在沉闷地击鼓。
一切指标都显示正常。
但我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间刚交房的回迁屋——管线通了,家具摆好了,粉刷一新,唯独里面没有住人。
那个原本住在这里的女孩,早在那些尖叫的深夜里,因为不堪负荷而提前搬离。她留给我这台还在运转的机器,却在这具身体里彻底失踪。
我只知道,偶尔她会回来几分钟……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闻到一种气味,像小时候外婆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海南奶茶。那一瞬间,胸腔会腾起一层热雾。
雾散了,她又走了。
我继续寄居在这具警觉的肉身里,等待下一次回归。
我不是等她彻底回来,是等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等待”她。
身体、心跳、呼吸。它们比我更早学会了,如何在废墟里漫长地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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