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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图腾

医生说这叫“懒惰眼”。我从小就讨厌这个词,明明它已经比右眼多付出了好几倍的力气。 其实那是一场大脑内部的偏心审判。法官早早宣判了左眼的死刑,它嫌弃左眼传输的数据不够锐利,掐断了它的粮草。从此,右眼成了家里的宠儿,负责看清黑板、捕捉流星;而左眼被放逐成了“守墓人”,守着那些模糊的、荒凉的边际。 为了撤销判决,我曾被迫戴上眼罩。起先是胶布的,我依然记得那种痒,像小虫一样爬行。撕下来皮肤像被剥掉一层。后来黑色的海盗眼罩,被男生们抢过,学着电影里歪嘴笑,我便追着他们满操场跑。 汗水洇湿了眼罩的松紧带,一直往下滑。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阳光斜斜地打在黑板上,我一边努力听课,一边不断把下滑的眼罩推回鼻梁。那个推眼罩的动作,是我童年最笨拙的抵抗。 家里那台灰蓝色的按摩仪,我戴着它,以为能震碎左眼里的迷雾。15分钟后摘下来,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一台训练仪,像望远镜,眼睛凑上去盯着聚光灯下的动物。机器的边缘冰凉,额头抵在上面能感觉到自己眨眼的频率。右眼总是能准确捕捉狮子的鬃毛、树叶的纹理;左眼只能认出模糊的颜色——一团黄,一团褐,一团绿。 最难熬的是那本华文练习册。三四行的文章,右眼一眼就能扫完,可我要遮住右眼,逼着左眼去“盲读”。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灰蓝,我固执地不肯开灯。左眼从第一行挪到最后一行,再挪回来。 字迹在纸上晃动,像受潮的墨迹,又像正融化的冰雕。笔尖停在第一个空位上,我在等,等那个字自己浮出水面。我盯着那个“我”字看了两个小时,它不再是横竖撇捺,而是某种抽象画的笔触,是颜料在纸上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左眼的辞海里,没有文字,只有色块。 妈妈推门进来说:“先吃饭吧。”我摇头。那一刻,我不是在做题,我是在和那个偏心的法官赌气。 后来不遮了。那些赌过的气,并没有拉长任何东西。没有拉长耐心,没有拉长时间,没有拉长左眼看清楚任何一个字的那几秒。功课太多,遮着眼睛看不见黑板。我想跟妈妈说,又怕她真的说“那就不遮了吧”。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此起彼落。我把眼罩收进抽屉里。有时候上学还是会带着,放在书包里,像藏着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勋章。 后来,我学会了用隐形眼镜掩盖一切。 双眼厚度不一,没人看出我有视力缺陷。我表现得和所有对焦精准的人一样得体,一样能看清红绿灯。 它像哮喘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掉队了。永远差那么一点。那一点,是距离感,是文字的形状,是走路时右脚踩下去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不用它的时候,它只是在那里,睁着,接收光,却拒绝翻译。 但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当我疲惫地闭上一只眼,那个守墓人就会悄悄走出来。它看着右眼看不见的重影,看着那些被对焦功能过滤掉的、虚焦的。 左眼从未真正“晾”在那里。它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后门。当生活因为太清晰而显得生硬、刺眼时,我可以闭上精明的右眼,躲进左眼那本没有字的辞海里。 在那里,只有颜色在慢慢流动。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警觉。 不是那种受惊后的弹跳,而是一根被无限期拉紧的弦。肩膀总是高高地耸着,像在防备某种看不见的重击,久而久之,它竟忘了该怎么落下来。 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与行人划出更大的半径;电梯里如果有人站得太近,我会本能地屏住呼吸。这种警觉在没人通知我的情况下,由身体自发地接管了。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和别人一样练习微笑。只有在深夜关灯后,身体才会自动屏蔽床铺的柔软,僵硬得像躺在一块冷硬的铅板上。肩膀、背部、腿部,都在暗处微微发力,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后来我才明白,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记得那些被掠夺的瞬间,记得那些带有侵略性的触碰,于是它在皮肤之下筑起了高墙。 它发展出一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 它认得某种特定频率——隔着楼板,身体就识别出那人尚未成型的脚步声,先于意识,心跳快半拍,呼吸浅一寸,肩膀再往上抬高一分。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僵在那里。 它认得某些词语的伏击——饭桌上有人随口一句,筷子便会悬停在半空。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搜寻可以躲藏的缝隙。等我找到藏身处时,对话早已散场。 它认得关门的余震——不是所有的闭合,是那种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弃绝意味的响声。胃部会先缩成一团,痉挛后才记起,这次离开的,并不是那个人。 身体不识字,但它认得太多东西。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最后都成了肉身里的违章建筑。 胃是第一个沦陷的地方。总是涨缩,总是堵塞,吃什么都像在吞服碎石。然后是脊背,沉重感从肩胛骨开始向下蔓延,一天一天往下沉,直到弯腰时必须用手撑住膝盖。再后来是头,不是锐痛,而是某种致密的包围,像有人用保鲜膜一层层缠绕,缠到眼眶发酸,缠到睡醒时比睡前还要疲惫。 它们无需征得我的同意,直接入驻。拆墙,打洞,重新布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领土,而是一片长期戒严的地方。 然而,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这种“过载”,而是其后漫长的“空”。那种“空”,是承重柱被捣毁后的真空。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手脚不再发麻,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困。窗外的阳光照在被褥上,那块光斑应该是暖的,但我仅仅是“知道”它暖。 这台转速过快的机器在休养生息那刻迎来了另一种惩罚。 吃到珍馐,知道是好吃的,却泛不起一丝愉悦;看到绝美夕阳,知道是壮丽的,心里却是一片死水。与人交谈,知道该在何处牵动嘴角,笑完才发现,那个笑容像是从别处借来的,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像检查废墟一样检查自己的身体。手动一下,还在;脚动一下,还在。深呼吸,肺叶还能扩张。心跳,也依然在沉闷地击鼓。 一切指标都显示正常。 但我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间刚交房的回迁屋——管线通了,家具摆好了,粉刷一新,唯独里面没有住人。 那个原本住在这里的女孩,早在那些尖叫的深夜里,因为不堪负荷而提前搬离。她留给我这台还在运转的机器,却在这具身体里彻底失踪。 我只知道,偶尔她会回来几分钟……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闻到一种气味,像小时候外婆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海南奶茶。那一瞬间,胸腔会腾起一层热雾。 雾散了,她又走了。 我继续寄居在这具警觉的肉身里,等待下一次回归。 我不是等她彻底回来,是等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等待”她。 身体、心跳、呼吸。它们比我更早学会了,如何在废墟里漫长地忍耐。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4星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