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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莞宜

宣纸太薄,薄到不容犹豫。笔锋一落,植物纤维便开始贪婪地吞噬墨汁,将细微的震颤放大成不可逆的走向。大脑下达的是一个绝对的“直”,指骨交出的却是一个带有弧度的答案。那弯折在整张纸上持续发酵,像最初无人察觉的病毒,最终侵占全部秩序。 油画棒更糟。它迟缓、黏滞,在纸面上拖行,像被拉长的反应时间。颜色并不顺从,它在指腹下堆积,温热而厚重,卡在指缝间。即使已经停止用力,它却还在延续,直到我分不清哪里是画面,哪里是失控的残余。 我尝试简化一切:贴纸、镊子、预设好的边界。无需技术,只需要对齐、覆盖、按压。我以为可以绕开手的背叛,用更低成本完成修补。但镊子太尖,手却不稳。贴纸轻盈得近乎嘲讽——它顺从地落下,却与大脑的构想擦肩而过。 每一次微小的偏移,都在重复同一个结论:这双手,正在脱离意识的版图。 ▎征用 在那些目光里,教师的手应长出厚重、老成的茧。 没有。我只拥有一种关于化学墨渍的病理记忆。油性马克笔的残渣在书写结束后,从笔头剥落,黏在指腹、嵌进指缝。它们不像粉笔灰那样轻易吹散,而是带着某种油腻的粘性,缓慢地侵蚀皮肤。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我低头看手。那些墨屑堆积在纹路间,填满掌纹,像在原有路径上叠加一层异物。它们是“被消耗”的具象——一种难以洗净的折旧、一场关于自我的缓慢风化。 ▎劳动力 板书、示范、修改。我用这双手维持秩序。 它们被要求稳定、准确、可重复——不应犹豫,不应偏离,更不应表达自身。久而久之,我不再“使用”手,而是在“调用”它。这组肌肉被训练成一个完美的零件——输入指令,输出标准。它变得可靠,却也变得迟钝。 我不太确定这是交换,还是损耗。当它被重新定义为“劳动力”后,它学会了如何高效地执行,却在尝试画一条“不必正确”的线时,惊恐地僵住了。它知道如何工作,却不知道如何自由。 ▎磨损 磨损来自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为了维持那份“标准”而进行的上万次微调。它们不断叠加,直到某天,我停在了一张白纸面前,无法响应一个简单的“开始”。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长期过载后的金属疲劳。身体按着另一种残酷的逻辑在运行:大脑相信自己依然可以控制,指尖却在执行废弃。 我反复握紧、松开,测试这件接近报废的工具。它仍能完成任务。却无法回到“最初”。掌纹不再只是先天纹理,而是后天淤积出的褶皱。那些深浅不一的缝隙里,卡住了每一次未能归位的偏差,和每一个被迫精准的黄昏。 ▎归还 没有正式的交接。只是某天,手拒绝再作为“工具”存在。它在需要稳定时颤抖,在需要准确时游离。在需要服从时迟疑,转而给出了一种延迟已久的抵抗。 起初我以为是机能的崩塌。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夺回。我把它放回一张没有要求的纸上。画一条线,歪了。再画一条,更歪。 我不再修正它们。那些歪斜开始彼此连接,形成一种我从未预期的结构。 那一刻我才明白——它并不是失去能力,而是失去被允许的范围。所谓“归还”,是承认磨损、沉积与偏移,都属于它,也属于我。 我重新看向这双手。它们不再干净,不再高效,甚至有些迟缓,但它们终于不再被“借走”去维持那些冰冷的秩序。它们带着全部的误差、迟滞与伤痕,回到了我的骨骼上。 我再次落笔。线条依旧偏离,却不再是错误。掌纹深处,那些曾通向控制的路径已经分岔,但我不再执意修复它们。我选择沿着这些歧路继续走下去。这一次,不是为了抵达正确的终点,而是为了确认——这双手回到了我这里。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快问快答|问:文艺春秋  / 答:邱莞宜 ● 文学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这里输入要转换的文学对我而言,是一场“夺回肉身主权”的漫长演习。在日常生活中,身体经常是被征用的——被职业规范、社会标准或疾病所定义。它运作良好,却不完全属于自己。 写作就像是重新标注这些感受的过程。它不一定能修复什么,更像是一种确认:某些痛感仍然存在,某些偏移确实发生过。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而是一种介入——在趋于麻木的状态里,为尚未被完全抹平的经验留下痕迹。在持续被消耗的日常中,保留一小块仍然诚实的部分。 ● 你觉得你这一时代的文学创作者,最难与创作前辈讨论的文学议题是什么? 我想是:创伤应该如何被书写,才不会滑向消费,而仍然保有见证的可能。 前辈的作品场承载宏大的集体经验,创伤往往需要被转化、组织进入完整的叙事结构。但对我们而言,经验本身是不稳定的碎片。书写是对这种“不稳定”的保留,而非修整。这涉及对“文学是否需要完成”的理解差异:我们更在意处理现场——那些尚未被整理、仍带着残留与灰尘的部分。与其过快地归类与命名,我们更在意它们是否还能被看见。 ● 请推荐三本当下你最喜欢的书。 1.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这是我读过最逼近极限的“身体书写”。它不只是叙述创伤,而是让创伤在语言里持续发生。它让我意识到,书写有时并非为了修复,而只是为了不让某些经验被完全抹除。 2. 韩江《希腊语课堂》(失语者) 书中处理的“失语”是结构性的断裂。当惯常的表达工具失效,身体会在原有系统之外,缓慢建立新的连结。它启发我去思考:在失效之中,如何生成另一种存在的方式。 3.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 比起复仇,我更在意那段极致的囚禁。当身体被限制到顶点,意志反而开始寻找出口。它让我看见人在被剥夺之后,如何一点一点保留某种内在的主权。 本期创作新秀个人简介: 邱莞宜,柔佛麻坡人,现居新山,于狮城执教。长期往返于跨境通勤的秩序与间隙。日常发呆、看天、咀嚼生活;在堆叠积木与听音乐的方寸之间,也持续书写。深信在趋于麻木的劳作里,记录即是反抗。目前正尝试用文字,标记那些尚未被完全覆盖的、诚实的感受。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医生说这叫“懒惰眼”。我从小就讨厌这个词,明明它已经比右眼多付出了好几倍的力气。 其实那是一场大脑内部的偏心审判。法官早早宣判了左眼的死刑,它嫌弃左眼传输的数据不够锐利,掐断了它的粮草。从此,右眼成了家里的宠儿,负责看清黑板、捕捉流星;而左眼被放逐成了“守墓人”,守着那些模糊的、荒凉的边际。 为了撤销判决,我曾被迫戴上眼罩。起先是胶布的,我依然记得那种痒,像小虫一样爬行。撕下来皮肤像被剥掉一层。后来黑色的海盗眼罩,被男生们抢过,学着电影里歪嘴笑,我便追着他们满操场跑。 汗水洇湿了眼罩的松紧带,一直往下滑。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阳光斜斜地打在黑板上,我一边努力听课,一边不断把下滑的眼罩推回鼻梁。那个推眼罩的动作,是我童年最笨拙的抵抗。 家里那台灰蓝色的按摩仪,我戴着它,以为能震碎左眼里的迷雾。15分钟后摘下来,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一台训练仪,像望远镜,眼睛凑上去盯着聚光灯下的动物。机器的边缘冰凉,额头抵在上面能感觉到自己眨眼的频率。右眼总是能准确捕捉狮子的鬃毛、树叶的纹理;左眼只能认出模糊的颜色——一团黄,一团褐,一团绿。 最难熬的是那本华文练习册。三四行的文章,右眼一眼就能扫完,可我要遮住右眼,逼着左眼去“盲读”。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灰蓝,我固执地不肯开灯。左眼从第一行挪到最后一行,再挪回来。 字迹在纸上晃动,像受潮的墨迹,又像正融化的冰雕。笔尖停在第一个空位上,我在等,等那个字自己浮出水面。我盯着那个“我”字看了两个小时,它不再是横竖撇捺,而是某种抽象画的笔触,是颜料在纸上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左眼的辞海里,没有文字,只有色块。 妈妈推门进来说:“先吃饭吧。”我摇头。那一刻,我不是在做题,我是在和那个偏心的法官赌气。 后来不遮了。那些赌过的气,并没有拉长任何东西。没有拉长耐心,没有拉长时间,没有拉长左眼看清楚任何一个字的那几秒。功课太多,遮着眼睛看不见黑板。我想跟妈妈说,又怕她真的说“那就不遮了吧”。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此起彼落。我把眼罩收进抽屉里。有时候上学还是会带着,放在书包里,像藏着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勋章。 后来,我学会了用隐形眼镜掩盖一切。 双眼厚度不一,没人看出我有视力缺陷。我表现得和所有对焦精准的人一样得体,一样能看清红绿灯。 它像哮喘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掉队了。永远差那么一点。那一点,是距离感,是文字的形状,是走路时右脚踩下去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不用它的时候,它只是在那里,睁着,接收光,却拒绝翻译。 但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当我疲惫地闭上一只眼,那个守墓人就会悄悄走出来。它看着右眼看不见的重影,看着那些被对焦功能过滤掉的、虚焦的。 左眼从未真正“晾”在那里。它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后门。当生活因为太清晰而显得生硬、刺眼时,我可以闭上精明的右眼,躲进左眼那本没有字的辞海里。 在那里,只有颜色在慢慢流动。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警觉。 不是那种受惊后的弹跳,而是一根被无限期拉紧的弦。肩膀总是高高地耸着,像在防备某种看不见的重击,久而久之,它竟忘了该怎么落下来。 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与行人划出更大的半径;电梯里如果有人站得太近,我会本能地屏住呼吸。这种警觉在没人通知我的情况下,由身体自发地接管了。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和别人一样练习微笑。只有在深夜关灯后,身体才会自动屏蔽床铺的柔软,僵硬得像躺在一块冷硬的铅板上。肩膀、背部、腿部,都在暗处微微发力,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后来我才明白,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记得那些被掠夺的瞬间,记得那些带有侵略性的触碰,于是它在皮肤之下筑起了高墙。 它发展出一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 它认得某种特定频率——隔着楼板,身体就识别出那人尚未成型的脚步声,先于意识,心跳快半拍,呼吸浅一寸,肩膀再往上抬高一分。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僵在那里。 它认得某些词语的伏击——饭桌上有人随口一句,筷子便会悬停在半空。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搜寻可以躲藏的缝隙。等我找到藏身处时,对话早已散场。 它认得关门的余震——不是所有的闭合,是那种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弃绝意味的响声。胃部会先缩成一团,痉挛后才记起,这次离开的,并不是那个人。 身体不识字,但它认得太多东西。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最后都成了肉身里的违章建筑。 胃是第一个沦陷的地方。总是涨缩,总是堵塞,吃什么都像在吞服碎石。然后是脊背,沉重感从肩胛骨开始向下蔓延,一天一天往下沉,直到弯腰时必须用手撑住膝盖。再后来是头,不是锐痛,而是某种致密的包围,像有人用保鲜膜一层层缠绕,缠到眼眶发酸,缠到睡醒时比睡前还要疲惫。 它们无需征得我的同意,直接入驻。拆墙,打洞,重新布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领土,而是一片长期戒严的地方。 然而,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这种“过载”,而是其后漫长的“空”。那种“空”,是承重柱被捣毁后的真空。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手脚不再发麻,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困。窗外的阳光照在被褥上,那块光斑应该是暖的,但我仅仅是“知道”它暖。 这台转速过快的机器在休养生息那刻迎来了另一种惩罚。 吃到珍馐,知道是好吃的,却泛不起一丝愉悦;看到绝美夕阳,知道是壮丽的,心里却是一片死水。与人交谈,知道该在何处牵动嘴角,笑完才发现,那个笑容像是从别处借来的,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像检查废墟一样检查自己的身体。手动一下,还在;脚动一下,还在。深呼吸,肺叶还能扩张。心跳,也依然在沉闷地击鼓。 一切指标都显示正常。 但我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间刚交房的回迁屋——管线通了,家具摆好了,粉刷一新,唯独里面没有住人。 那个原本住在这里的女孩,早在那些尖叫的深夜里,因为不堪负荷而提前搬离。她留给我这台还在运转的机器,却在这具身体里彻底失踪。 我只知道,偶尔她会回来几分钟……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闻到一种气味,像小时候外婆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海南奶茶。那一瞬间,胸腔会腾起一层热雾。 雾散了,她又走了。 我继续寄居在这具警觉的肉身里,等待下一次回归。 我不是等她彻底回来,是等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等待”她。 身体、心跳、呼吸。它们比我更早学会了,如何在废墟里漫长地忍耐。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3】邱莞宜/额头里的潮汐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4星期前
▎租约 马来西亚的雨不是落下来的,是长出来的。 从云端垂落,在墙皮扎根,最后顺着呼吸,长进人的骨头里。 10月开始,空气变得粘稠。晾不干的衣服在衣架上垂死挣扎,关紧的柜子里,霉菌正无声地绘制版图——白如残雪,黑如弹孔。 ▎居所 鼻窦炎是气候在我体内选定的居所。 雨要来的时候,额头先收到请柬。眉心往上,水银般的重感开始灌装,慢慢涨过眼眶,淹没牙根。 医生谈论温差、湿度与类固醇;但我知道,那是一场定期的视觉置换:当额头涨起,世界便开始倾斜。低头是坠,抬头也是坠,我顶着自己的头颅,像顶着一袋随时会炸裂的、潮湿的秘密。 ▎租金 我靠一颗药向生活乞讨。 每天清晨:仰头,喷雾,吞服。这些动作是我与雨季谈判的筹码。 药效是昂贵的,只有6到8小时。在这段“退潮”的真空期里,我急忙出门、买菜、社交,把自己修剪成一个干燥的、体面的样子。 而一旦药效耗尽,潮汐便会精准地收回领土。 一颗冰冷的化学制品,竟强行剥夺了它感知季节的权利。 ▎利息 终于有一年,潮汐涨得太凶,淹没了所有的防线。 那8天病床上的时光,是我向岁月缴纳的利息。药水顺着手背的血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清算着过去数月对身体的透支。 看着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我觉得它不再属于我,而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征收”了。额头里的重压在药水的稀释下一点点退潮,退到眼眶,退到眉心,最后退进那个看不见的黑洞。 出院那天,阳光干燥得有些虚假。我以为账清了。 后来才知道,只要雨季还在,这种名为“生存”的借贷就永无止境。 每天清晨仰头喷药的动作,不过是在支付另一笔分期付款。 ▎债务 诊所永远在排队。挂号,候诊,缴费,领药。有时等太久,额头开始慢慢涨起来。顶着自己的额头坐等,再看着那些呼吸均匀的人,心中涌起的恨意比鼻窦炎更沉重——为什么有些人出生即拥有“永久产权”,可以肆意挥霍空气,而我却要为了每一口顺畅的呼吸,支付如此高昂的溢价? 我按月缴纳,却从未见底。但最终,那股潮汐教会我——雨不会因为被恨而停。 ▎邻居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斑驳不是长在墙上的,而是流浪途中的一次落脚。这具身体,不过是这片湿热气候的一个采样点。 只要这里的雨季永不停止,擦拭与清洗就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演习。 没有契约被撕毁,我开始接受这个同床异梦的旧邻居。甚至在某些深夜,我能感觉到那些真菌在黑暗里平稳的呼吸——它等我枯萎,我等它繁衍。只是在漫长的雨季里,学会了互不打扰地隔墙而治。 ▎北方 去过一次北方。干冷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纠缠数年的湿气。 那一刻,额头像一间封锁多年的屋子,突然被推开了窗。我贪婪地大口呼吸,让它直达肺底。 可第七天,我开始想念那种“涨感”。想念雨打铁皮的暴戾,想念霉的味道。回到南方的舱门打开,热浪与湿气扑面而来,额头瞬间重装上阵。 那一瞬间发现,身体沦为气候的囚徒——在长久服刑中,依赖上这副湿冷铁镣的重量。 ▎续约 我吞下药,感到一种回归的踏实。 这不是治愈,这是履行。 像身体里那间从未获批的违建——住着住着,也就成了家。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4星期前
他们说,光的速度是每秒30万公里,足以绕行地球七圈半。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有些黑暗,走的不是物理的路径。它们以记忆的形式,直接在我的细胞里定居。 一、地基 我的身体,曾是一栋不设防的建筑。 最初的设计图应该埋在童年的某处,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只记得最早住进来的,是父母用爱筑起的墙。只是这墙的缝隙里,总渗出些许不安——当“滚出去”成为争吵的结语,整个建筑都会微微震颤。那时我不懂,语言的暴力不需要打破玻璃,它直接改变空间的气压。 后来,带着各式图纸的人陆续到来。 二、宾客 有人手持道德的烛火,说要看清楚我的构造。他说我的窗开得太大,风会灌进来;说我的走廊太曲折,容易迷路。我信了,任他用滚烫的蜡油,封住了三扇最想眺望星空的窗。很多年后,当室内空气污浊,我才发现那些蜡痕早已冷却成永恒的封印。 有人只是来避雨。雨季很长,我们共享过温暖的灯光,我以为这就是家的模样。直到天晴,他收拾行囊,顺手带走了几片屋瓦——那些记录过共同星空的瓦。他走后,雨水从缺口渗入,在墙角养出青苔。 还有人敲门的节奏像心跳。我开门,看见一个手持重锤的工匠。“多美的结构,”他赞叹梁柱的曲线,“但可以更完美。”他开始测量每个房间,要把书房改成储藏室,把阳台封成花房。当我试图指出这违背了最初的图纸,他放下工具,第一次露出不耐烦:“要么接受改造,要么继续你的不完美。” 我选择了不完美。 三、崩解 房子开始出现奇怪的反应。它学会用雾气代替眼泪——每当悲伤过载,整个空间会陷入朦胧,谁也看不清谁。它学会用地震代替咆哮——那些积压的愤怒无处可去,只能让地基微微摇晃。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少年。他用我无法理解的技术,像加热黄油一样,熔解了庭院最后一道铁艺栅栏。那曾是我用体面与规则勉强维持的边界。 我打电话给穿制服的人。他们来了,测量、记录、留下报告:“风的形状无法取证,数据的温度不够立案。”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伤害穿着隐身衣,它在法律的盲区跳舞。 四、重建 就在这片废墟中央,我突然听懂了房子的语言。 那些被定义为“污秽”的墙角,原来是烧焦的信任;那些被指责为“脆弱”的梁柱,其实默默承受了远超设计的重量。我开始学习建筑学——把自己的历史当作教材。 “他给的悲伤”被碾成沙粒,“她种的荆棘”烧成灰烬,混合“我独有的沉默”,搅拌成新的混凝土。比例很难掌控,有时太稀,砌不起墙;有时太干,裂缝丛生。 过程缓慢如深海作业。我在缺氧的环境里焊接自己的沉船。光不是突然降临的探照灯,而是每一次呼吸带出的、微弱而固执的气泡。它们向上升,用破碎的方式告诉我:上方还有水面。 五、新居 如今,重建仍在继续。脚手架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我不再急于拆除它们。但变化真实可见: ‧ 东侧的窗敢在月圆之夜敞开了,让银光进来清洗地板 ‧ 厨房开始飘散食物的香气,而不只是药的味道 ‧ 书房里,被撕碎的书页正在被一页页裱糊 偶尔有温厚的访客。他的脚步声不会触发警报系统,他的存在不要求我改变格局。我们常坐在未完工的庭院,共享同一片被竹林过滤后的风声。不说话,只是让寂静落在肩上,像猫一样温暖。 六、光之悖论 物理老师说,光速是宇宙的常数。可他们忘了补充:正因为它太快,总是错过黑夜最深的时刻——那些需要陪伴的午夜,那些渴望理解的黎明前。 于是我们学会自燃。 用胫骨研磨磷粉,用泪腺提炼灯油。在瞳孔深处搭建微型发电厂。这个过程很痛,但痛得真实——就像母亲当年生下我们。 尾声 不必感谢黑夜,如同不必感谢拔掉你牙齿的钳子。但请深深致敬那个—— 在全面塌方的档案馆里, 坚持为残卷编号; 在雨水倒灌的船舱中, 继续掌舵的 幸存者。 你点的灯,也许只能照亮三尺之地。 但请足够明亮, 让每个迷路的孩子都能看见: 这里,曾有人用伤疤, 铺成了归途的鹅卵石。 相关文章: 胡韡恩/花气 王骅妍/银水鱼 郑睿婷/割裂二则  
6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