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遗产／02】记载那些年我们与铁道的人生故事──《Postcards from the South》

在全新的金马士（Gemas）火车站第四月台，ETS列车缓缓驶入夜色之中，尾随的是一盏昏暗的红色信号灯。这一次，没有站长挥舞着绿色旗帜，也没有道口看守在不耐烦的驾驶人注视下值守；没有道岔工在雨中拉动杠杆，也没有窗外枝叶掠过车厢的沙沙声，更没有喷吐着黑烟、轰鸣前行的蒸汽引擎。

铁道黄金时代早已远去。

“铁道万岁。”——截取自《Postcards from the South》。

马埃在2016年开始“Keretapi Kita”计划，探访金马士（Gemas）至新加坡丹戎巴葛（Tanjong Pagar）段的南线铁道，采访人与铁道的日常故事，结合文字照片出版成《Postcards from the South》（来自南方的明信片）一书。

他成长于没有铁道的关丹，谈起自己与铁道的最初连接，源自母亲反复讲述的记忆。“金马士火车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母亲常常把那里的故事讲给我听。”

幼时在厨房帮妈妈做饭，母亲总会讲述自身的童年故事，关于铁道、关于火车、关于铁道员的种种。这些听来的故事，渐渐地在他心中扎根。

“透过她的故事，我可以想像自己在铁道环境长大……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就好像我在继承她的故事，接收她的记忆。“

童年的想像已无法满足他，心中日益增长的好奇心，促使马埃不断探索更多关于铁道与人之间的故事。

“人的故事通常不会出现在书里，尤其是传统的历史书中。于是，我想了解人、想理解不同的个性、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生经历。”

惟他发现，关于铁道，关于铁道与人的故事，不多。

属于Kita（我们）的铁道记忆

“铁道比较完整、有系统的相关研究，最后一本大概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1985年左右，本地学者阿玛吉特（Amarjit Kaur）基于博士论文而撰写，主要研究铁道网络，她的关注重点非常明确，集中在经济和历史层面。”

人们对铁道记忆不少，也有满满的旧情怀，他疑惑：为何不曾有人记录这些故事？马埃认为，一旦没有人将故事记录下来，人们将无从理解铁道与自身关系。

“我们常把铁道视作殖民的产物，认为它仅属于殖民历史的一部分。这些殖民印记体现在建筑上，如‘建于1885年’、‘建于1888年’的字样，但我们自己的历史呢？”

铁道不仅仅是车站、铁道线或列车，它更承载着生活在铁道线沿线人们的记忆和日常。他观察到，当人们试图保存这些事物时，往往会忽略了自己。“走进博物馆，你看到的只是老物件、历史陈列，却看不到自己。”他感慨道，“这难道不奇怪吗？”

既然市面上已有关于铁道的技术记载，他决定开拓不一样的方向，必须是关于“我们”，因此“Keretapi Kita”计划应运而生。

当中的“Kita”（我们）至关重要，马埃说：“如果没有‘Kita’，只剩‘Keretapi’本身，那就是另一回事。”他解释说：“整个项目的重点，是生活在铁道线沿线的人——他们如何记忆铁道？如何使用铁道？铁道如何改变他们的生活？如何在铁道系统中工作？而不是去书写技术史。”

当项目准备启动时，北部铁道线已完成升级并投入双轨电动火车（ETS）运营。他意识到，若不把焦点放在南部线，这些历史可能会永远消失。“一旦消失，再去挖掘就太迟了。”

书写属于马来西亚人的故事

在南部铁道路线完成升级工程后，《Postcards from the South》 成了南部铁道唯一的完整记录，“如果当初写的是全马铁道网络，人们反而无法在书中看到自己。”

数年后，负责居銮王冠铁道公园工程的YTL和铁道资产公司（RAC）更因此邀请马埃，担任此计划的顾问。他建议YTL团队，若要在居銮呈现铁道文化遗产，不必试图呈现全马的铁道历史，应聚焦居銮本身，凸显铁道与城镇相连历史。

这正是他从其学术导师法里什（Farish A. Noor）学到的概念——“在地知识”（in situ knowledge）。通过这种方式，当居銮居民走进铁道公园时，就会感受到与自己相关的历史，产生强烈的认同感；而不是一个远离自身、无法产生联结的铁道故事。

他的建议获得当局采纳，团队花了数月进行多轮讨论和会议，考虑将书中资料纳入展示，马埃也乐于分享，“当初我采访的那些人，都非常愿意分享他们的故事。现在，这本书像是完整一个循环（cycle），这正是它成功的地方。”

多语叙说所有人的故事

翻阅《Postcards from the South》，不难发现书中采用超过一种语言，来“说”故事。

他认为，生长在马来西亚，日常会接触不同的语言。书中呈现的多样性体现了真正的马来西亚人，使用不同语言及表达方式的环境。

火车更像是一个载体，记录着马来西亚人共同的故事。不分种族，大家的故事在铁道上相互融合，人们在这里共享一个叙事。

“你不需要把这个故事集中起来，说‘只有你才能讲这个故事’。不是的，这是所有人的故事。我们都在其中，我们是被糅合在一起的。”

创造属于马来西亚的故事

“属于马来西亚人的故事”的叙事，并非只套用在Keretapi Kita计划。

此前，马埃曾经收集咖啡店（Kopitiam）、吉隆坡河流，甚至一条街道的历史——东姑阿都拉曼路（Jalan Tunku Abdul Rahman），以及半山芭（Pudu）的故事。这个铁道计划，实际上是他所有田野的延伸。

“对于历史，我们不曾感受它是如何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的，反而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历史。我们没有充分书写，属于我们的故事。人们因此感受不到发展，缺少了‘我们正向前走’的意识。”

“我们回头看到的，往往是一片空白。现在是时候投入更多心力去书写新的历史了，因为需要记录的是‘当下的我们’。”

或许不光是铁道，是时候把更多“我们”写进历史。当有了记载，属于马来西亚人的故事，才有了具体化传下去的可能。

注：由文运出版社出版的《Postcards from the South》目前已停止出版，马埃正忙于寻找赞助，力求再版。他将部分资料放上Keretapi Kita网站https://projekkeretapikita.wordpress.com/，欢迎浏览以了解更多关于本地铁道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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