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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春秋专栏

画了这幅图,想不到可以写什么有关系的字。不如这次专心写点跟图毫无关系的字吧。 有时状态不好,这便是日常。一段一段的,来过又走。儿子也是如此,明明两天前踢球的状态超好,甚至握拳必定要继续着这股动力,两天后便泄气了。喃喃自语说,我有想法,体力却跟不上。我想做,但我的身体跨不出那一步,我没力气了。 我呢,也如此。想大步出门散步、发呆,回到较原始、野生的状态,想把自己重置成一个不会一直预想下一件待办事项的样子。至少一天里的一两个小时,不用满脑子都是“下一步,下一个需要执行的任务”的念头。想把某些过于明显的结构关掉,但感冒没有变好,出不了门,做不了小小的改变。感冒虽然没变得更坏,但也未真正康复。 或,以为正在康复路上时,却来了个八连环喷嚏,鼻涕直流。听觉,唉,听觉也时好时坏,有时觉得右耳像戴了品质良好,随感冒免费赠送的静音耳机,环境音忽然被灭掉。连转动的风扇也没有嗡嗡转动的声音,便犹如跌入陌生的、塞满海绵的世界里。有时喉鼻间有口痰,说话才说一半就被塞了个软木塞。诸如此类。 埋头往一处努力耕作,把某个范围耕得井井有条,另一处便开始长草,开始日渐荒芜。近日得把眼前的工作一项一项做好,一样一样划掉,但家里的碗碟便开始堆叠,衣物开始跟不上平日的节奏,连吃也成了不求好,只求有。没关系,先这样走。没关系,也许日后会找到节奏。 无力时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先去睡,不做无谓的挣扎。不看剧不滑社交媒体。若半夜被喷嚏叫醒,便收起睡意完成一两项可以完成的小事。反正在等伤风药生效,便利用这半个小时处理些小细节,之后又睡去,又醒来。每次醒来时,看一眼世界杯的小片段和比分,也不强求身体能撑过一整场球赛。 在很多的“之间”随手画了这图。脑里完全没有想法,颜色却偏艳丽,与内心景色完全不符。没有关系是没有关系的,我不想努力想它们如何才能有关系。我可以背着画下的线,走去线的另一边。 这个月一直向前奔跑,但又被身体拉回原地。奇怪的是,在缝隙中每次都偶遇歌德。和歌德完全不熟,除了舒伯特曲中的歌德外,我根本连他写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印象啊。 一天之内随手翻起的一本书提及歌德;听一曲马勒,隐隐也有歌德的身影。连随手的一部韩剧都推来了这一幕:文学教授提起一部小说的开头,那竟又是歌德。我放下正在做的事,于是稍微振作起来。首先切了奇异果。吃了麦片。想要身体再稍微好一点。 出门走了一圈,决定半天不看手机,带了一本小书。 为什么用“于是”呢? 跟歌德也没关系。哎呀,不管了。反正有些东西出现三次,我便会开始觉得,那大概是个邀请。邀请我暂时走进另一种生活,或走进百年前某人的生活,于是听了一天的马勒。 马勒、歌德与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也没关系。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 场边笔记〉① ~ ④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边框
2星期前
“上帝经常会让你一无所有,再给你一点甜头,这点甜头就是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让你错觉拥有了很多东西。”——胡迁〈漫长地闭眼〉 其实在看胡波的电影之前,我把《大象席地而坐》的预告片看了不下百次。因为着迷那配乐——武汉花伦乐队的〈坏孩子的天空〉和〈大象〉。每次被生活逼进墙角、对创作再也拧不出一滴热忱,就反复播放那两分半钟。后来才知道,那是胡波在电影剪完后才亲自挑的乐队。花伦自称“一支有着伟大业余感的乐队”,业余指的是“保持原始冲动、不刻意雕饰,让动机自然发生”。胡波也是这个时代最不刻意雕饰的创作者。 上个月我把胡迁留在小说里——那个在文学里挖出一座座井、可以一直往下丢东西的男孩。这个月他走了出来,还以原名胡波。他拍了近4小时的《大象席地而坐》。暗室外头等着他的,是资本,也是一场雾。这部长片,七十来个长镜头,最长的一个将近19分钟。摄影机紧紧咬着四张脸,景深浅到不能再浅,把他们身边的整个世界——别人,别的事——全部推进一团灰白背景。摄影师范超说,那些虚掉的人和事,是“社会施加在主角身上、同质化的外部压力”。那并非技术,是世界观。胡波镜头里的人,一直被他人没完没了地逼问,而这些没完没了就是雾。 他不要电影里最天经地义的一条语法——正反打。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照规矩要切两边的脸;胡波偏不,镜头只盯着一个人。就算说话的是另一个,镜头也赖在这张沉默的脸上,不切走。每个镜头只有一面,一个视角,一种说法。世界对他从来不是双向的。而暴力真正动手的那一刻,他全部留在画框外面。一条小狗被大白狗咬死,镜头却转去一张旁观的脸;有人从窗口纵身跳下去,摄影机由着他冲出画面,留在银幕上的,是一张僵住的、目睹的脸。他从不给你血,他只给你血溅上一张脸的那一瞬,那张脸。胡波拍的是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却始终不愿把他们的血拍成廉价的视觉怜悯。 他要拍压抑的灰暗,把外景定在河北的井陉——一座靠挖煤过活的旧工业城。本想要雾霾的天,偏偏一开拍就日日放晴,天蓝得像在嘲讽他。他只能抢天光:天还没亮到第一抹日光前一段,日落之后到天黑前一段。剧组凌晨3点起来化妆,拍完睡到下午,再等下一段灰。他想要的那场雾始终没来,只好在它的缺席里,硬生生拍出一座被大雾封死的城。演员章宇有次问他,怎么不接个网路电影赚点钱,他说:“我只要为钱拍过一次东西,以后我的镜头里面,就会透出那个痕迹。” 贝拉·塔尔的《鲸鱼马戏团》里,有一头被运进小城展览的死鲸鱼,全城人的心事都堆到它身上。胡波的象也从小说里的花莲运进了满洲里——象是活的,却怎么也不肯起身。大象并非不能坐下,只是那样庞大的身体,若长久把重量交给地面,连自己的重量都会变成压迫。胡波的象当然不是动物学里的象。“它他妈的一直坐在那”,这就是胡波的楚茨文格。小说里,那个男人最后翻过栅栏走到象面前,才发现它一直坐着,只是因为腿断了;他大笑,被象一脚踩向胸口。电影里,那头断腿的象从未出现,断腿挪到了人身上:片中的混混于城在天台上中了一枪,腿伤着,被丢在俯瞰铁轨的屋顶,没能上那班开往满洲里的车。他把那头一直坐着的象,拆成了一个个走不到,或走到一半就倒下的人。 他早在2013年,就把语言的修饰、把美化和塑造,从自己的小说里一层层剥干净了。片商要他把这部近4小时的片子,修回两小时——修成一个迁就票房和观众的长度。他剪不下去。后来多篇报导与整理都提到,从片长到版权,他和出品方之间有过严重的拉扯;甚至有说法称,他曾试图把素材拷贝出来,却被当场拦下。后来章宇在一场放映后谈起他,说着说着就转过身,哽咽说道:“大象,是胡波这种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 2017年10月,他在北京一处公寓的楼梯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29岁。电影要到隔年2月才在柏林参展得奖——这些,他都没有看见。贝拉·塔尔后来说:“他送我一本书,扉页写着‘教父’。妈的,我为自己没能保护他而羞愧。可你要怎么保护一个,长年待在暴风眼里的人?”暴风眼的中心是不动的,动的是四周。那也是那头坐着起不来的象待的位置——到最后,成了那道楼梯间。 我坐在矽谷的书桌前,看着最后一幕:长途车在凌晨的公路边停下歇脚,乘客一个个下了车,在车灯昏黄的光里,韦布带头踢起了毽子——一件再没用不过的事——你一脚,我一脚。然后黑暗的深处,忽然传来几声象鸣,低沉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关于那几声,影评吵了很多年。有人说,听见象鸣,就是象动了、站起来了,所以人也终于敢远走;也有人说,把一头“坐着不动”的象,硬写成一个能抵达的终点,反而毁了那个隐喻。可是我读过那篇小说:那头象的腿是断的,永远站不起来。所以电影最后那几声,如果真是它站起来了,那是胡波对自己小说的背叛,也是赦免——他在纸上写死了那头象,却在银幕熄灭的前一秒,让黑暗里传出几声它站起来的吼。那是他递出来的、自己也未必相信的,一点甜头。 我又想起花伦那首〈离开〉。原声带完成后,11首曲子,胡波却已经听不到了。 窗外,加州的天空湛蓝得过分。洒水器准时启动了。 他要的那场雾,始终没有来。 但他拍出来了。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先走的暗室明眼人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肋骨不见了只好出门买烤肋排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3星期前
先来欣赏一首词,再说一个情节和人物行事都很不寻常的奇葩故事: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樽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这首哀婉动人的词,词题〈鹧鸪天‧寄李之问〉,作者是北宋都城汴京的一名歌妓。她姓聂,名胜琼(这名字真好,好在那个“胜”字,它不张扬,排在中间,却有种内在的张力,胜过美玉。读起来也好听),也正因为这首词而让她得以留下姓名。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识字,能写诗能填词也没几个能留下名字。即使所作的诗词在当时广为传诵,甚至流传后世也未必能留名。举例号称宋词总汇的《全宋词》,收录了两宋一千三百多位词人的作品近二万首。但当中所收录的女词人作品,大部分作者都没有准确的姓名;她们不是某夫人(例如“魏夫人”)就是某氏。至于她们是何许人的“夫人”或何家的“某氏”,还真不知道。 宋代社会经济繁荣,商业发达,故而流俗之风盛行。上至皇家达官贵族,下至商贾士大夫,不论是宫廷饮宴、官府政务或青楼文人雅集,必有歌妓的身影。她们多负责接待和提供娱乐服务。所以歌妓不仅能歌能舞,还擅长诗词。许多流传下来的绝妙好词,不少是出自歌妓之手。但由于没留下名字便以地方署名,比如是四川人氏便署名“蜀妓”。反倒是因词作的流传而让这些“夫人”与“某氏”的丈夫得以留名,比如“刘鼎文妻”、“张熙妻”(刘鼎文和张熙二人是谁呢?史料无记载,没资料可考)。可也有人虽没留下名字,却因“陆游妾”、“章文虎妻”而让后世得知她们是大文豪陆游的妾侍,秀才章文虎的妻室(这章文虎的资料还是从沈与求的一首〈送章文虎秀才归荆南〉诗词中考查到的)到底也算交代了身分。 有点扯远了,正题要说的是那个主角行事很不寻常的故事。可是主角不是聂胜琼,而是另一个无名无姓的女人,她—— 李之问之妻。 关于聂胜琼,都说她才貌出众。我也不免在想,她或许不超俗,但也不随俗吧。处身风尘,她当然知道自己从事的是服务取悦客人的行业,身分卑微不在话下。所以诸事尽心尽意体贴入微,想必也是想为自身的深度之美加分。而文学史也确实对她偏爱有加,总是没少给她多加几笔。 关于李之问之妻,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她始终无名无姓,无资料可考,却一手造就了聂胜琼,不但仅有的一首词〈鹧鸪天‧寄李之问〉成为传世之作,其名还被载入文学史。这也就是说,历史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人生际遇——看你遇到什么人。 李之问是何许人?他是礼部的一个官员,因任满卸任上都城汴京等待新官职。在汴京莲花楼饮宴时结识聂胜琼,两人一见便倾心,不用多少时间就痴缠在一起了。李之问是为调职而来,应当接到新官职就得马上动身回家接眷上任。但为了聂胜琼他已经推迟了好些日,待到不得不离开之日,伤心的聂胜琼在他们初见的莲花楼设宴为他饯行 ,酒饮到断肠处即席给李之问唱了首〈阳关曲〉。唱至深情决绝的末句:“无计留春住,奈何无计随君去”泣不成声,李之问见状不忍离去,硬是又在汴京多逗留了一个多月。而家中妻子频频来信催促,他不得不作别汴京踏上归途。在半路上接到聂胜琼托人捎来一首词,正是〈鹧鸪天‧寄李之问〉。展读后只能徒叹:再知你别后之苦,思念之切,又当如何?唯有珍而重之将词藏在行囊里。回到家后被妻子无意间看到,她不怒,不嫉妒,反而被词中的情真意切所感动,并赞赏其才华,说“喜其语句清健”(非常喜欢词中的清丽语句),更是对聂胜琼怜惜有加;可怜她的深情,可惜她的才华。深感这么有才华的一个女子坠落风尘,毕竟是人间恨事。因爱才她主动典当了自己的嫁妆,让丈夫前往汴京为聂胜琼赎身并娶她回家为妾。 值得注意的是,这李之问非但不富有还有点穷酸,相信是芝麻官一名,不然他那大度妻子何需典当嫁妆?一个不吃醋的妻子已够稀奇,还典当嫁妆资助娶小三,这样的奇葩真够引人入胜,我想一下都会笑。 相关文章: 【所见微尘】李忆莙/文明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话说蔡澜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 / 话说乱世——温梓川著《郁达夫别传》
4星期前
再说太平华联中学的人物。 今年2月初,“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决定在太平华联中学举办之前,我曾与雪隆太平华联校友会会长周进才先行到校视察。进才引见我拜会太平华联校友会会长张国栋,随后一同参访华联中学。初次见面的校长王明裕热情好客,不仅亲自带领我们参观校园,也娓娓道来学校的历史掌故。其中,他特别提及曾在华联中学执教的许建吾老师——今日太平湖广为人知的“八大景”名称,便出自其手笔。 说来惭愧,在此之前,我竟从未留意过许建吾这名字。返家后查阅资料,才惊觉许建吾的歌词,原来早在我记忆里回响无数次。 1998年,我进入马大中文系第二年,适逢文学双周活动,被分派负责舞台演绎。年少无畏,不知天高地厚,竟担起导演之职,与同学进云一同排演赖声川经典话剧〈暗恋桃花源〉。 剧中,江滨柳与挚爱云之凡在抗战胜利后,于上海外滩公园重逢。时代动荡,颠沛流离,两人相见时早已物是人非。江滨柳开场即唱起〈追寻〉一曲—— 你是晴空的流云  你是子夜的流星/一片深情  紧紧封锁着我的心/一线光明  时时照耀着我的心/我哪能忍得住哟  我哪能再等待哟/我要  我要追寻/我要  我要追寻/追寻那无尽的深情/追寻那永远的光明 这首〈追寻〉的歌词写于1938年,出自许建吾之手。当时的他年仅35岁,正身处抗战时期的成都。后来由刘雪庵(1905–1985,〈何日君再来〉作曲者)谱曲,歌词简洁,旋律动人,朗朗上口,曾在马新一带广为传唱,成为上一代人耳熟能详的抗战时代歌曲。 许建吾(1903–1987)出生于中国南京,自小习经史,通声韵。1924年考入金陵大学,后肄业。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投身抗战歌曲创作,写下第一首作品〈自卫〉。1951年南下香港,先后于圣乐院及文商学院执教音乐。1955年受聘赴新加坡,于中正、华义等中学任教,并兼任南洋大学先修班讲师。1959年8月,应时任校长姚文训之聘,出任太平华联中学华文教师,时年54岁。 姚文训当年为校广求名师,除聘请谢冰莹南来执教外,亦积极延揽南洋大学人才,许建吾便是在这样的机缘下来到太平。不久,他升任高中部华文课主任,培育不少优秀学生;后来师从唐君毅并从事儒学研究的梁瑞明,即为其得意门生之一。 那次见面,我们与王明裕校长在面向太平湖的弗莱明顿酒店(Flemington Hotel)用餐。落地玻璃窗外,一排排雨树苍劲的老枝干斜伸入湖,几近水面。明裕校长随手一指,便说道,这正是当年许建吾与师生共同为太平湖八景命名时,题为“翠臂擒波”的景致,也是最为人熟知的经典地标之一。 据1962年华联中学校刊所载,太平湖八景的命名过程颇为详尽。其后,〈太平湖八景〉一文亦收录于梁瑞明主编的《快乐诗人许建吾歌词集》(2022)。当年许建吾有意仿效燕京八景、西湖八景的传统,邀请太平华联中学18位高中生,以及画师与摄影师共同参与,为太平湖“每景作文一篇、诗一首、画一幅、影一帧”,历时一个多月,方告完成。 在太平驻留六年多的许建吾,尤钟情于太平湖的旖旎风光。由他策划并与师生共同完成的太平湖八景——“皇岗听猿”、“碧水红莲”、“曲桥待月”、“春岛幽情”、“竹韵琴音”、“平塘独钓”、“翠臂擒波”及“铁骑寻芳”,诗文、绘画与摄影交融一体,皆出自当年太平华联师生之手,既准确捕捉太平湖独有的景观神韵,也为自然景致注入人文意涵。当年华文中学所呈现的文化品位与艺术格调,至今仍令人惊叹。 梁瑞明后来回忆,自己求学时期,常与三两知己骑自行车绕行太平湖;途中亦常见许建吾老师在夕阳西下时,于湖畔的Rest House喝着咖啡,遥望山湖一色。他有时也会驻足其间,聆听恩师谈及创作往事。许建吾素有“快乐诗人”之雅号,1960年华联中学毕业特刊亦曾刊载其〈太平八绝〉,其中一首写道:“太平湖畔一惊鸿/云鬓姗姗笑晚风/今夜新装颜色好/唐衫唐裤小桃红。”诗中既还原当年湖畔风光,亦映照出其人诗趣与生活情调。 半世纪过去,这一组“太平八景”仍在华社民间流传。许建吾与一众师生为太平湖八景命名之举,亦曾获国画大师张大千称赏,尤以“翠臂擒波”一景,谓其“豪语惊人”“匪夷所思”。 相关文章: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和谢冰莹重返太平湖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云雁南飞”的自传体杂文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1月前
社交媒体上看过有人放上小孩和家人在棒球赛现场的照片,两个小孩不看球,而是在场边写功课,图说:“哎呀,都来到这里了,为何不好好看球,在做功课,做这些有的没的?” 我在足球场边看孩子踢足球有两年多了吧。说是看,其实也没认真看,在场边能做的事可多了:翻书、写稿、听音乐、画画、发呆。如果我是个会编织的人,大概能编出十几条颈巾了。如果要在场边拔豆芽,或带把刀去给一公斤蒜头去皮,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好啦,比赛当然不是可以带刀的场合,我懂。 如今我已经习惯了场边的声音:足球员走路喀啦喀啦的声音;隔壁下班后约好练球的大人们谈论近况的声音。小孩练习传球时发出的砰砰声。有时不抬头也能听出这球是那种好好传的球,还是随便踢过去的球。听起来厚厚的,声音饱满的,是有好好控制的球,声音砰砰响;随随便便地传,声音听起来很空、比较散。有时场内传来我听不明白的词,便默默记住,过一阵子再问儿子哲。为什么今天教练一直说三角形?为什么那天说的是“记得你的四方形”?为什么要“检查你的肩膀”(check your shoulder)等等。哲一一解释给我听,有时用身体示范,有时翻个白眼。 有许多仍一知半解。我不急,它们要朝我走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懂。 我喜欢我们之间一来一往的问答。散场后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讲着球员、队友和教练,我讲着那些在他看来显而易见、在我看来却莫名其妙的疑惑。他一开始对我非常不满,因为我不知道谁是罗纳多,他巴不得我是个足球教练,或至少不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后来他慢慢接受了现实,甚至把我不懂的,一一解释给我听。我们之间有很多关于足球的对话,于是有了这些场边笔记。 【笔记 01】 刚开始看小孩练球或比赛时,我对足球真的一窍不通。每次比赛后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去龙门前抢球?你的队友都在前面啊。”小子带着“我妈真的一点都不懂球”的眼神告诉我:“我是后卫啊。”我问:“所以呢?”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解释球员的角色。旁边的左右“翅膀”呢,叫winger(翼锋),他们通常在球场左或右,前后来回冲刺,跑得可快了;中场则是枢纽,左右前后都要顾及,随时把球传往最适合的方向,运球可厉害啦,传球不够好很难做好中场,阿来就是很厉害的中场。 有次他提及一个队友伊凡,说伊凡是用之字形一人穿越众人的超级强者,要抢他的球很难。我问:“你跑前去把脚伸出来啰,硬抢?”他说:“看情况。像他这种强者,硬抢的话反而有更大的失球机会。”我问:“那不然呢?不可能不抢吧?”他说jockeying——可以侧身,把身体重心压低一点,离他不太近、不太远,维持一个刚好能给他压力的距离,压制他,拖一点时间,如果可以,把他压到角落、边缘更好。不然,等他犯错,等待时机,等队友回防。之后或许会有机会,他松懈了,你有把握了,或他犯错了,这时才dive in(伸脚去抢)。Jockeying要冷静,等待,不要盲目。 我问:“可是,看球的我们都着急地喊你们去拦啊。”他有点无奈地说:“我知道,大家都喜欢喊我叫我马上去抢。有些球该抢,但遇到无法轻易打败的强敌时,更好的选择是沉着、冷静、蹲低,保持距离等待时机,不要贸然去抢。这样胜算比较大啊。” ● 笔记:稳住重心,冷静蹲低,等他失误。 【笔记 02】 看了一整年球后发觉好的球队多是踢得“顺畅”,但“顺畅”是什么?听起来很空泛。怎样才叫顺、畅呢?后来渐渐发现,那些常互传,且速度快,一下子能当机立断传给队友的,大概都会赢。 Play simple是教练常说的词,意思是不要都自己揽上身,传easy的,不要传复杂的,也不需表演特技。传给最open、最靠近或最有把握的那个。不要挑战最不可能,不要传好高骛远的那种球,例如贸然传给已被三个敌队球员挡住、远在天边的那人。 Play simple的关键其实是球还没来时扫描四周,看哪里紧、哪里松。任性地独揽一切,很多时候让你还没运到安全区域,球已被涌上的狼群抢走。打不过,阵亡,又白白浪费了一球。 如果人人play simple,球速便会快。那些很强的敌队,用哲自己的语言来形容:“他们的球,如牛油般顺滑啊。”道理是很简单,执行却很难。要如何控制想要弄得更复杂的心呢?通常一开始很让人掉下巴,但久了就知道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看过顺畅无比、牛油般滑的传球,又会让我感叹:原来如此。那些过于卖力、又不得要领的传球,其实都在浪费机会啊。 最近有一场比赛。其中有一颗梦幻的long-range shot。比赛才开始第一秒(好吧,我不确定是第一秒还是第三秒)就以一个漂亮的弧形从场中央滑进龙门。那一刻实在反应不过来。是真的吗?有这样的球?然而教练在比赛后说,他更喜欢的是某场比赛第七分钟进的那种“简单球”:球员们一直互传直到把球射进龙门。对,简单球,他说。虽然那不是球赛里的banger(让全场惊呼的精彩进球),但简单传球是我的理想进球。 为了这个我又问了哲。可是我明明希望球球都是banger,就再出现几次吧。简直如入无人之境(aka仙境)。为何你教练喜欢传来传去才进球呢? 哲说:可遇不可求啊(他才讲不出这六个字)。他说的是:有神眷顾,是很美。但那距离、那时间、那力度,都要刚刚好。运气不会一直都在我们这边啊。 我说,嗯啦嗯啦。虽然但是。偶尔来一下还真不错的啦,像美梦一样。当然,我也知道教练喜欢第七分钟的球,是因为那里面有团队、信任、有很多play simple叠加出来的默契。 ● 笔记:简单才难。 【笔记 03】 哲喜欢看足球动漫《蓝色监狱》(Blue Lock),我问起他上场时眼睛有没有漩涡,有没有冒烟——动漫人物在关键时刻沙盘推演,突然想通破解方法时会用夸张的方式呈现,好像脑内可以把时间拉长、慢慢演示清楚每一个选择。 哲说:“没有啦。戏里他们脑中推演足足演了三分钟呢,现实中根本一秒不到球就过了,哪里来得及。” 球场上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动作,都是在这不到一秒里完成的。场边常听见教练喊:“Cushion你的球!”这句常与“one touch!”配对在一起,两者都要快速完成。One touch,一触即发的一触,是球速快的关键因素。看过的(小孩)足球赛中,能轻而易举取得大胜的球队,通常让人觉得他们“传来传去”,不磨蹭。你说的话我能接得上,你还没说我也大概能懂。如果这是一段对话,就是有来有往。有时他们传的球,是以“我能预估你将会奔向哪里”为考虑的。 新手队常常要很多个touch才能把球整理成可以顺利发出去的样子,三触、四触,越磨越久,敌方就越有时间上前围攻,那时也许已经传不出去了。进龙门前整理太久也容易产生变数。一触,当然不容易,是习惯,是苦功。顺利地快速传球,需要很多自觉和无数的练习。一触包含几个细微的思考和动作——球还没来前球员对周围敌友的位置已有把握——教练说的shoulder check。 但来不及也要凭经验迅速完成肩膀快速扫描、思考、接球、cushion(缓冲)、传送。玩网路足球游戏至少还有个小地图给你鸟瞰,告诉你身后有谁;现实的球赛,没有。如果人的头可以转360度那就容易多了。 球落下或传来时,如果力道太强、太弹,则需要先cushion(缓冲或卸力)。常听见教练说要cushion your ball, cushion first。默默记下,回去才问儿子这到底是什么? 哲说:“接到球要垫一下才传。来了个高球(或力度过猛的球),你若生硬地接,不缓冲,那球落在你身上定会弹得远远的,到时你还要追回来,这不就失球了吗?” —实际上如何卸力呢? —他说这真的很难解释,总之力度很大的球如果落在你的身体上时,身体要以柔软去接。 —如何柔软? —如果是胸膛就微凹,like a scoop? 我觉得cushion有点像某些仙侠剧或大侠们做的事,看太多仙侠剧的我只想到这个画面:突然一剑杀过来,高人以两指夹着剑卸掉剑的锐气,这时长发还在风中飘着。有点像“以柔克刚,化为绕指柔”? ● 笔记:轻轻卸掉。不知不觉地卸掉。 【笔记 04】 球队里有个我想画的人(但没有能力画好,所以写写他吧)。他穿浅蓝色球鞋,跟小叮当一样蓝,戴着遇到太阳会变暗的圆眼镜。平头。他是淡定的后卫——劲风。我脑里老是想起“疾风知劲草”这句。我问过哲,你觉得这位队友如何?他说他是《蓝色监狱》里的千切(Chigiri)。(千切以瞬间加速闻名)。 我倒觉得不是速度。他有股淡定的魅力,不断地解题,化掉一个个难题,并判断自己最该出现的位置。他是不是真的淡定、无风无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一直淡定下去,不要轻易被家长们左右。家长总喜欢在后方喊,一时叫他去左、一下又叫他去右,叫他快上去帮忙,又叫他回来守。 但劲风你不需要听这些。你听你自己的声音,听教练的声音便好。他是个冷静有分寸的人,你们不要来乱啦。先让他试试看执行自己的判断,其他人就喊加油好了。 记得教练在一开始带队时说过:“在场上,不必听你爸爸妈妈的话。” 天好热。今天我站在场边太阳底下,才真知道太阳的辣。球员要在这样的太阳底下踢球很不容易。有一班小孩打开了场中的蓝色冰桶,把水往鞋子上浇,然后都在提脚跳来跳去。后来我问哲为何,他说,伙伴们的鞋子,在烈日下像火一样快烧焦了啦。 ● 笔记:场上不必听父母的话。(继续阅读)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场边笔记〉⑤ ~ ⑦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1月前
【笔记 05】 哲常常告诉我他的队友们各自的长处。例如米卡。哲刚开始踢球时,有次被叫去当守门员,由米卡当后卫。哲跟米卡说:“可是我很少当守门员啊,可能应付不来。”米卡说:“放心,我在前面会尽力帮你挡很多很多球。”后来哲说:米卡让他发觉原来做得好的后卫,可以让守门员感到完全放心。很多球他都先帮我挡掉了,我在他身后几乎无事可做! 也有个叫奇人的伙伴。奇人的踢球经验比他多。奇人说:“今天我会尽力让你踢进至少一球。”还教了哲发力的撇步。哲不善于进球,没当过前锋,他力道不够。在场上奇人说:“这次我不当前锋,你来当!”奇人好几次把球传给哲,但哲不够快、不够准,所以还是没有进球。奇人不放弃,继续把球传给哲。又好几次不行,再传、再带,直到哲终于踢进了。 哲说,那时奇人对他说:“你看,你进球了吧!我说到做到。” 哲说:“其实明明如果是他自己踢,早就进球了啦。” 我问,那为什么他不自己进球?哲说,因为他想让我试试进球的滋味嘛。 每一场练习后哲都会和我分析每一个球伴的长处,某某在哪一个点上射门成功率很高;某某某左脚比右脚有力,刚才那粒右脚射龙门得分的某某,是极难得的;某球队的长处是,他们不是一人英雄,而是任何人在任何位置都能进球,他们永远互相鼓励。 有次我问:“那你呢?” 他感叹说:“我啊,没有特长。无法轻易地进球,运球容易丢球。防守也有不够全面时,用脚接高空球常常接不到。”我心想,或许身体和脚没有很厉害,但我觉得你善于观察别人啊。每次跟我说这些那些,都能让我看见原先我没看见的。 能看见别人的好,也算特长啊。不进场时你也能看见场上人们的长处和习惯,这也是特长。 后来哲很兴奋地说他找到他的特长了。我问是什么?他说:“我懂得如何跌倒。”我:“哈?为何?”他说:“哎呀,我之前不是都去练合气道吗?合气道练的不就是永无止尽地跌下来,身体一直都在地上滚一圈。我很会打滚,一跌就马上顺势滚一圈,又爬起来。所以跌倒什么的,没事的。足球场上没有不跌倒的人,我顺便滚一圈,这是我能做好的事。” ● 笔记:OK。懂得跌倒是长处。 【笔记 06】 昨日载哲去夜间练习,问:“你不觉得累吗?你昨日才因比赛失利而气呼呼,星期一这堂不翘课吗?”(其实想翘课的人是我) 他说:“昨天输球是生气,但今天是今天。今天变了,今天是期待。是啦,我是累,球赛是败了,但我想到问题在哪里了。脑里有几个解法。或许可以这样那样,从围住我的敌队闯出去。看我的想法,是不是能在现实中做出来。这我又不能跟你练。得去找差不多一样水准的同伴试试啊。我觉得啊,发现新的问题或输球真的很生气。找方法很难。我老是卡住。我也没把握我想的新方法会work,但,找方法是让人开心的事。至少我觉得我喜欢这样。” 有次他看了比赛录的影片,突然说:“哎呀,原来是这样!我的右边空间明明那么大,怎么没去用呢?我一直传给在中间的球伴,好几次,完全没有想到那片空间可以利用。”说着说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如果这样,我那样。然后这样,不就找到很大的空间了吗?Space!”我在旁,觉得头昏脑涨,但也欣慰。好好好。去找空间。找问题。找方法。 ● 笔记:做数学题时你最好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笔记 07】 某日练习后,有个10岁队对8岁队的小比赛。因为是比他小的小孩,所以哲难得有余力试试带球。那天顺利带球穿越好几人。他说,原来是这样啊。从来没那么顺利过。我问:但大家不是都叫你快传球,play simple 吗?他说:嗯队友叫我easy easy。人家是8岁小孩。 哲说:但是啊但是,我也曾是8岁小孩,这几年(两三年),也没有谁easy on me啊!大家也是抢我球,穿越我的防卫。有时甚至连球都没机会拿到就被抢了。我加点盐,说:嗯,你甚至还是个长期的sub(后备)。他又加点醋:是不是?我甚至是一出场不到一分钟就会听见三声长哔哔哔比赛结束的后备球员。还有啊还有,去年打败我们13比0的法国星星、绑鹅队、天空队,他们有让过表现普通的我们吗?没有啊。 我不过在一场小小的练习中,想试试看是不是可以这样穿过去而已,这么多场中的一场,想知道感觉如何,想知道是否能行。结果原来是可以的。这怎么了吗?叫我让?就今天,我不让。 我听了哈哈大笑。他爆炸了。平日战战兢兢的他也会有如此明确表达不忿的一天,我觉得有一点可爱。我问:教练有责备你吗?没有。于是我说,偶尔有一团火般的野心很难得啊,有强烈想去实现看看的感觉,Why not?我很羡慕,因为我没有。你有过漫长隐忍的日子,久了自然也要爆发吧。不如试试看那团火是不是还可以烧起来。想想要怎么用? ● 笔记:那是你的野心啊。你去跟它问个好。 【后记】 一开始只是借他的眼睛,试图了解这个我完全陌生的足球世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那样,了解了他(或队友或教练)做每个决定背后的考量后,球变得越来越好看。甚至有次去旅行,酒店里明明有很多可以看的电影、电视剧或娱乐频道,我却默默按了足球赛事频道。 看着看着,想:哈。老天把我推去哪一个荒谬的地方?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天:看球反而让我一个星期的紧绷都松下来了。这合理吗?符合我人设吗?我一面吃花生,一面默默问老天,你当机了吗? 整理这篇文字时,偶尔觉得是老天在给我偷塞字条。儿子有他必须面对的难事,足球的,非足球的,我也有我的。老天给我们的字条也许不一样。他若此时从背后探个头过来看我在写什么(前提是他看得懂),他大概会忍不住插嘴说:“哎呀,这不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tiki-taka啰。”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场边笔记〉① ~ ④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1月前
忘了是高中还是大学的某个下午,我躺在房间地板上,没有动力做任何所谓有意义的事。随手从《白玉老虎》翻到《楚留香》,再翻到那些连古龙自己(或代笔)都懒得收的烂尾。一直混到天黑,一天就结束了。无人期许我做些什么,大步流逝的时间更不会在乎躺着的我。生活是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井,周遭一切都是朦胧晃动的影子,唯有井底是清晰的——一旦往黑洞里凝视,就非得用身边所有东西去填。 许多年后,我终于读完胡迁小说集《大裂》,心中空空洞洞,像回到那个下午,默默在井边等时间如风穿过。他这15篇中短篇,我读得很慢。他是我读过把人生的焦虑和末世感写得最血淋淋、也最直击人心的作家,偏偏又如此年轻。那些我们最早被现实世界狠狠掌掴的无力感,他毫无修饰地写出来,如海啸般把我卷回当年的荒芜——那时我曾一度以为,受伤害和伤害别人,就是在荒芜中苟存的方式。对于把这些惨绿轻易归为强说愁的说法,我向来不以为然。新闻里那些惨烈的人间悲剧,往往就是从一句“强说愁”开始的。 虽然隔代,隔着南中国海与无数个时差,胡迁和我却像是对着同一座井长大。少年的我往里头丢科幻、武侠、漫画、电影、打牌、后来变成读诗写诗,再后来,什么都填不进去了。胡迁那一代填的是两千局英雄联盟。一次访谈中,他给自己这代人下了一个断语:“烂尾”。“也许每学期,或每周开始,你有一个想法,然后就烂尾了。再往前推,能推到四五岁吧,就是,此刻的每一瞬间都是之前的烂尾。”他在一个周日在路边摊买了本古龙的《大旗英雄传》,躺到周一中午看完,傍晚室友回来,这一天便结束了——和我那个下午,几乎是同个影子。 写小说时他叫胡迁,拍电影时他用原名胡波——“我把电影跟小说完全分开”。作家黄丽群和他有两面之缘,为《大裂》写了一篇序,标题叫〈暗室明眼人〉。她读到胡迁寄来的稿子时着实吃惊:这是很好的小说,干净,浑然天成,他却似乎太没有自信。后来见到本人——“从整体到细节都很清爽的年轻人,言语简洁,带冷涩的幽默感,眼光明澈宛如少年手心紧攒的弹珠”。人不似其文。 暗室里明眼的人。活在最暗处,却把一切看得最透。黄丽群在序里写:“生命如拥挤的暗室,他坐在当中,视线炯炯……至于救赎或出口,那是人人各自的承担与碰撞。”出口。这个字她写在前面,胡迁自己也说过文学是很安全的出口。记者问为什么安全,他答得不带一丝修饰:“文学没有目的性,不会概括任何事物,文学里的道德是可感知的,复杂的,多层的。”接着是一句毫无退路的话:“生活中,大部分逻辑都只是一个问句:‘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多捞点什么吗?’” 余华那一代写作者也凝视过绝望,但他们站在历史的时间里——文革、饥荒、时代动荡——时间给了他们忍耐的长度,所以结论可以是“活着”。胡迁没有时间。复旦大学金理主持的“望道班”讨论他的小说时,借了一句话形容他笔下的人:“没有被时代选中的人”。没有大历史可供碾压,他这一代被钉在一个只剩荒谬与荒凉的空间里:宿舍、城中村、雾霾小城。他小说里那个“我”,几乎永远是个局外人,像卡缪笔下的莫梭,世界在他面前一寸寸崩坏,他却只是冷眼旁观的叙述者。胡迁的偶像塔可夫斯基,在《潜行者》结尾让一个杯子用意念在桌上缓缓挪动——那大概就是胡迁小说里偶尔在裂缝里乍现的光,一个近乎不存在、稀薄到可疑的奇迹。 《大裂》15篇里,有一篇叫〈大象席地而坐〉。篇幅很短,讲一个男人睡了他朋友的妻子,然后朋友就跳楼了。男人后来追着另一个苦恋已久的女子到了台湾,而他听那跳楼的朋友说过,花莲市的动物园里有一头大象,“它他妈的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所有人跑过去抱着栏杆看,扔吃的它也不理。小说最后,男人爬越两米高的栅栏,发现大象一直坐着的原因原来就是腿断了。男人大笑,最后一幕结束于被惹怒的大象一脚踩向胸口。 他在访谈最后说:“文学指向真理,里面有‘生与死之间的是忧郁’,有纯粹的美感,不论叙述得有多么复杂和灰暗,它都呈现着一种恒久的人类存在状况。”生与死之间的是忧郁。他讲的是文学,也是时间本身。他在《大裂》后记里写:“我对美好的事物有执念,无论诗歌还是电影,这些美好的事物让我相信创作是有意义的。” 那头坐在花莲的大象(现实里花莲没有动物园),后来被他搬去一个现实中同样没有动物园的满洲里,改编成一部4个小时的长片。 先走的暗室明眼人,那座井还在。我每天依旧往里面丢一点什么,但从来听不到任何回声。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肋骨不见了只好出门买烤肋排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新栏上阵.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溺于蓝色的残局
2月前
侄子游泳回来对我说:姑姑,我遇到一个同性恋者,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高高的,属于“一表人才”那类型。他百般挑逗我,说要请我去喝咖啡,又问我要不要去他家,还不断夸我长得英俊,性感什么的,还动手拍我的屁股。我喝斥他,叫他给我滚一边去,他赶紧走开。过了不一会见他又发现了新目标,趋前去缠人家,又让人喝斥,还踢了他一脚。看在眼里,真为他感到悲哀,长得一表人才的,怎么这样……多可惜啊…… 侄子今年16岁,我问他可懂得什么是同性恋?他说当然懂啊,除了“基佬”,英文正式点的Homosexual我也懂。可我更懂得话不可乱说,稍微不留意就变成歧视人家弱势群体了。 确实,社会要求平权,个人人权更不可侵犯。特别是对不同性倾向群体的歧视和言论。我曾读过一篇报道,是有关世界卫生组织驻美洲办事处发表的一份声明。声明中严词指出,把同性恋归类为心理疾病,不但没有科学根据,也没有医学意义。同性恋是人类性向的其中一种类别,没有治疗的必要。若医护人员提供治疗,是对性倾向和性健康的无知,不但违反医学道德,更是个人偏见的显现;不但会加深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偏见、歧视,甚至造成伤害。简而言之,无论通过任何强制性手段治疗,都是无效的。 而我16岁的侄子对“一表人才”的“同性恋者”表示遗憾,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语带歧视,甚至有“欺凌”成分。所以他说:我知道说话得负责任。 可不是,“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就是个同性恋者呢?”——世俗眼光不免会感到惋惜,难以将他们与异性恋“正常人”看待。可随着社会的进步,不但基本人权有法律保障,争取平权身分也得到维护。加之有越来越多研究数据显示,更有科学和医学“护航”: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而是人类性向的其中一种正常类别。 骚扰他人的问题终究在于行为本身,与其性倾向并无必然关系。至于那位“同性恋者”到处寻找目标,也经常被拒绝,如我侄子所言,求爱方式粗陋低劣,被拒的同时还被踢了一脚。若沿此推论而认定同性恋者没有纯粹的感情,只有赤裸裸的性,不免粗暴,也过于武断。武断之中却越见言论之开放。 在当今这凌乱得无法看清的世代,社会上各种名目的运动多不胜数,却也因此而让人感觉社会发展似乎来到更高层次的精神文明。若要我说什么是精神文明,最简单明了的应该是“尊重”吧——不为他人的不同选择和差异,让自己久久难释,便是最诚实的尊重。放眼青山绿水,自是遍地胜处;你心里宽松了,就没什么不顺眼的了。然而,反对和接纳是并存的。相较之下,更多的是伪命题。因此不论是真文明还是伪文明,反对同性恋已被贴上歧视标签,视为侵犯人权。而社会各个角落自有看不见的欲说还休。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选择的。 达尔文的进化论不在宗教的威严范畴里。所以理性世界与感情(心灵)世界始终不能融合成一体。这也就是说,世界只有一个,人活的是一种心境,同时也是一种态度。区别在于怎样活,以什么态度。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选择上。不就是如此吗,好像没多大意思。但你要多大意思呢? 确实,人生没多大意思。而人类是生生不息的,除非地球毁灭了。地球会有毁灭的一天吗?科学界肯定地球最终会毁灭,即使地球有幸能在40亿年后,逃过上升的地球气温引发逃逸温室效应而幸存,也有可能在75亿年后,最终变成一颗烧焦的石头。 如此说来,人类在地球上称霸跋扈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是人类目前面临的不仅是气候变化和环境破坏,更大的威胁是核武器。连以色列这么个弹丸小国也是拥核国家。而“通过拥核来实现自卫”是潮流。所以地球最终毁于人类科技并非耸人听闻。 文明改造社会,社会却巧立名目,借助种种冠冕堂皇的伪命题弄虚作假,比如民主、人权、正义,什么什么的一大堆,文明得不得了。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话说蔡澜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 / 话说乱世——温梓川著《郁达夫别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2月前
2026年5月6日至7日,一连两天的“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于霹雳太平华联中学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210位华文老师齐聚这座美丽的雨城。那两天,太平的雨水如时而至,绵密而潮湿。 这项活动不仅为华文老师搭建了一个课文演绎与教学实践的平台,更尝试让文学回到它所发生与生长的土地。通过深入地方、走进现场,重新梳理太平的历史脉络与文化记忆,使与会者如临其境,重返当年的文学场域,在真实的空间与氛围中再次理解作品背后的时代处境与地方经验。 年逾八旬的王润华与淡莹亲临现场,分享分别收录于华文课本中的作品,以自身的创作经验与生命记忆解读课文。新纪元大学学院东南亚学系主任白伟权则以“拉律战争”为题,带领老师们回望太平的大时代历史。至于我,则分享“她们的霹雳岁月——重探翠园和谢冰莹的文学场域”,企图探索马华作家和旅马作家相遇时所带来的时代回响。 1950年代的霹雳岁月离我们并不遥远。1951年1月正式受聘霹雳女子中学后,翠园便将自身投入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建设之中。出任校长后,她与董事部携手筹建新校舍,在华校普遍依赖筹款与募捐的年代,亲自参与策划并推动各项筹募工作。 与此同时,学校受教育部委托开设四届华文高级师范班(高师班),翠园亦亲自担任华文导师,在校政与教学之间兼负重任。她同时积极向教育部争取复办高中,希望为霹雳华文教育开拓更完整的升学体系。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霹雳女中还延揽多位毕业自南洋大学的师资,包括由她恩师佘雪漫介绍来担任华文主任的祁怀美、数学老师杨善秋、数理老师欧阳维一,以及多位同样毕业于南洋大学的霹雳女中校友。至此,翠园在校政管理、师资引进与硬体发展的多重推动下,为当年霹雳华文教育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翠园《晚晴幽草》) 在“太平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会上,我放了一张由AI生成的照片——翠园与民国时期女兵作家谢冰莹相遇于太平湖畔,让这一代的我们想像重返昔日的文学现场。1958年初,年约52岁的谢冰莹来到太平华联中学任教。时任校长姚文训特意邀请与谢冰莹同为湖南人、同样热爱写作的翠园前来为她洗尘。异乡遇故知,两位热爱文学的女作家很快便一见如故。 谢冰莹的丈夫贾伊箴比她更早一年到华联中学任教,并担任教务主任,他们唯一的小女儿也一同带在身边,丈夫每逢周末还会驱车送她到槟城跟随名师学琴。 谢冰莹虽然人在太平三年有余,但那几年间,她却勤于走出校园四处讲学。1958年8月11至20日,她前往吉隆坡尊孔中学,为雪州华文高师同学会主讲“阅读与写作”,由当时高师同学会领袖陆庭瑜老师主持;1959年4月19日,她又随太平华联中学学生旅行团前往马六甲作专题演讲,题为“怎样读小说”,出席者多达千人,场面异常热闹。这场讲座则由当时马华公会义务秘书兼青年团署理团长沈慕羽主持。 翠园多次前往太平探访谢冰莹,二人也因此建立了深厚而真挚的友情。后来谢冰莹返台,之后又随女儿移居美国,两人渐渐失去联系。直到翠园退休后赴美旅行,从当地报章得知谢冰莹因在船上跌断右腿而退休,彼时已入住高级老人寓所,只是旅途中始终未能联系上对方。未料旅行归来的第二年,翠园竟收到谢冰莹自美国捎来的消息,提及自己当年在马来亚短居三年零一个月,其间走过无数地方,如今想起,始终念念不忘。 太平湖畔,想来曾留下翠园与谢冰莹并肩散步的身影。那一天,两百多位华文老师齐聚太平,重新探索这座城市的文学轨迹,两位写作人原来都曾在这座雨城相识相知。我其实还想说,太平华联中学是热心华文教育的南洋大学校友林顺忠的母校,而马华小说家黎紫书则来自霹雳女子中学。 他们,都在此地孕育成才。 相关文章: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云雁南飞”的自传体杂文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李天葆驶向吉隆坡的慢船
2月前
10岁小孩在过去一年半里,好多个周日都去运动场参与足球赛。不是我推他去的,是他自己争取的。两年前他说:如果下次我的听写得100分,我想要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文具店卖的那种玩具球。那时他的听写分数通常只有四五十分,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应该拿不出行动。谁知一个星期后他把听写簿拿来给我看,眼神发亮地说:足球。 学了9个月后他开始参与比赛。一开始他在球赛中总有些胆怯,手紧紧抓住衣摆,让人觉得这人是可以攻破的缝隙。或许因为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他常常是后备人选,或球队失分后看起来无法挽回时被叫上场的球员。顶了几粒球,裁判的哨子便来了:哔。哔。哔…… 坐在球场边看球已近一年半。本以为我不适合这里,因为我不喜欢体育,不喜欢球赛,不喜欢日晒,连裁判指向龙门是什么意思、裁判指着膝盖以下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 但体育场是个比想像中舒服的地方。有时风很凉,一波一波吹来,让人有正在面海吹风的错觉。有时是大太阳,虽然我不喜欢,但这时的影子最好看。有时突然飘雨,天空广阔,细细的雨落下也很美。有时场外的花树满满都是花,晃晃的,紫色、白色、绿色,让人心情平静。云的移动常常是球赛得以进行顺利与否的关键。乌云密布时要留意风向和速度。运动场左边有个闪电警报系统,橘色警示灯亮起时人人得离开草坪,一切暂停。 我家的窗口没有那么宽广的视野,天空被对面的学校遮掩,再被斜条纹窗花切割成一片片。所以周日来到这里,感觉抚平了什么。急躁的、憋屈的、无法停止的、转圈圈的,在这里都能化成空旷的,轻轻飘浮的,可以安静让它流过的心绪。 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但我觉得,这段日子里获益的或许是我。从无所适从,到能在喧闹的场边读几本书,画几张画稿,最后也看懂了球赛中的手势,听懂了哨子声响变化,似乎能更沉着等待。球赛里都是等待:等上场,等下一场球赛,等闪电预警信号中止,等工作人员宣布球赛继续进行(或中断)。有次球赛暂停,全员等闪电警示灯灭时,有个小队友坐在孩子旁,耸耸肩对他说:球赛嘛……就是等待。 我们母子俩每周都在这座阶梯上等。有时谈别队的优劣。有时默默消化自己的事。两人应该都曾在等待时问自己这些那些。要如何面对漫长的不确定?如何面对自己不够好?要这样下去吗?是否徒劳无功?我做得到吗?如何面对连连失败?赢了这场是不是侥幸? 为此我们有过不少对话,大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他说:嘿嘿,我发现在场上可以运用我的愤怒,用这股气可以拦住几个前锋。有次他说,“我发现原来有时要让脚自己去做脚想做的事。不要控制,反而会踢得顺”。有次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别扭。最后默默地说:跟我一样本来表现平平的球伴忽然有了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在关键时刻进了一球。 “我想,我内心感到的烦躁,是嫉妒。”他在运动场旁阶梯上说着,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词。 那时我觉得平静且欣慰,能把幽微情绪明确地说出来,是了不起的能力,甚至有些佩服。我可能至今都无法如此明确地说出:是的,我的不安,原来是妒忌。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可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走更曲折的路,才能回来指认那层层浮躁情绪底下,是妒忌。 他这么说的时候,韩剧《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还没播。后来我看见戏里的黄东满大声喊自己的名字时,内心有点触动。想起运动场边的阶梯,灿灿发亮的晴天。那时我和他并肩坐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告诉他该如何,没说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诸如此类让彼此安心的话。只是嗯。点头,按着他的心,我知道。 我也在整理,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另一个不时浮现的问题,却有了明确的答案:这绝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年。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边框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三月的门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不想
3月前
1996年,Julian Schnabel的电影《轻狂岁月》里有一幕。Andy Warhol,普普教父;Jean-Michel Basquiat,年轻30岁的涂鸦画家。两人联手画过上百幅画。1987年,Warhol心脏病猝死。电影里的Basquiat把自己锁进工作室,拒绝见任何人。门上只贴了一张铅笔字的纸条: OUT GETTING RIBS JM  “出去买烤肋排了”。 悲伤的灵魂正在解体,能写出来的也只有这几个字,末尾甚至还机械性地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那张纸条的原作其实是Basquiat在1982年的一幅铅笔纸本,题作《Out Getting Ribs》,比Warhol之死早5年。电影把它挪到了哀悼的场景。一年后,现实里的Basquiat死于海洛因过量。27岁。 2010年,伦敦南区一个16岁的红发男孩用Basquiat的原作当歌名,写了一首歌〈Out Getting Ribs〉。往后的十几年里,这首歌变成了地下经典。先来说歌名就好,那里头的“排骨/肋骨”不只有向Basquiat的致敬。肋骨,在创世记里,上帝从亚当身上取下来造夏娃的那一块。希伯来原文tsela,在圣经其他地方多半指“侧面”或“侧室”。只有这里,被译成了肋骨。上帝取走的不是一根骨头,是亚当的另一半。Out Getting Ribs:出门去找回那另一半。而肋骨护着心脏。肋骨没了,心脏就无依无靠。一个歌名,多层隐喻。16岁的他到底想到哪几层?我不知道。但好的歌名像横空出世的流星,让人痴迷于解读。里面的歌词: And hate runs through my blood / Well, my tongue was in love / But my heart was left above 恨在血液里流动。舌头在恋爱。但心脏还被遗留在上面。 Left above(遗留在上面)。垂直式的遗弃。像晒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所有人都进屋了。大雨倾盆,它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这位音乐人本名为Archy Marshall。16岁时出道叫Zoo Kid,17岁改名King Krule,取自猫王电影《King Creole》,用伦敦蓝领口音念出来,变成King Cruel,残忍之王。后来他又分裂成Edgar the Beatmaker、DJ JD Sports。每换一个名字,音乐就换一副骨架。骨架不同,痛法不同。一个名字装不下一个分裂的人。 就像一首诗,装不下我。白天,我在矽谷的实验室里,用精密的生化探针围捕血液里失序的葡萄糖。误差不能超过小数点后三位。疾病不怕诗意,只怕精准的科学。 但King Krule把刀就那样搁在桌上,生锈的刃朝上。 哀恸到极致,诗意反而多余。哀恸隐身在最粗糙的日常容器。买肋排。过期三明治。Tesco超市的收据。他在〈Dum Surfer〉里唱:Skunk and onion gravy, as my brain’s potato mash.(大麻味的洋葱肉汁,大脑是马铃薯泥。) 恶心,绝不造假。他不替痛苦打光。痛苦就是路边的呕吐物——你低头瞄一眼,把嘴擦一擦,搭巴士回家。而我习惯把刀藏进花束,在诗里用隐晦意象包装一切,包括看似漫不经心的粗糙。 他的歌词为何是诗? 〈Biscuit Town〉开头他唱:I seem to sink lower, gazing in the rays of the solar. 在阳光里下沉。他特意不写典型的黑暗中。他说光照着你,你依然往下沉。这比在黑暗残忍得多。然后第二段: You’re shallow waters, I’m the deep seabed And I’m the reason you flow I got more moons wrapped around my head than Jupiter knows 你是浅水。我是深海最底的海床。你之所以流动,是因为我。我脑袋周围缠绕的卫星比木星知道的还多。 〈Logos〉里他唱两个人的关系:We were soup together, but now it’s cold / We were glue together, but it weren’t to hold / Her solvents dissolved. 我们是一锅汤,凉了。彼此是一管胶水,却黏不住。她的溶剂溶解了。汤的败坏是因为时间。胶水的失败是材料的本质:溶剂会自我溶解,最后连溶解别人的能力都被溶解了。 〈Baby Blue〉:My sandpaper sigh / Engraves a line / Into the rust of your tongue. (我粗糙如砂纸的叹息,在你舌头的锈上刻出一条线)叹息的材质是砂纸,能在布满铁锈的舌头磨出什么?舌头生锈了,语言氧化,爱氧化,连吻都氧化。一个“锈”字,让语言、爱、吻同时沦为过去式。砂纸叹息刻出的只是一道刮痕。刮痕是接触的证据。三行歌词里有冶金,有无法对抗时间的无可奈何。 Kanye West找过他合作。他对《纽约时报》说:“我才懒得去。”后来他补充:也不算拒绝,就是有人临时跑来说,明天要不要进录音室?他想了想,算了,手边还有别的事。他对所谓的主流不想屈身奉承,连拒绝也不肯打光。而我也做了选择,停笔十几年后重新写。而我的棋盘更安静。没有人围观。在矽谷用中文写诗。背景杂讯比主旋律大的lo-fi录音。白天的同事不知道我写诗。晚上的孩子读不懂我写的诗。少数诗作终于定稿发表后,我便催眠自己以罗兰巴特。我的少数读者散落在太平洋对岸的报纸副刊里。像深夜对面公寓窗户的蓝光。互不认识。 King Krule给自己的曲风称为:Blue Wave。蓝色浪潮。 齐佛泳池里那种被消毒的蓝。青艺书封上的无菌蓝。我深夜电脑荧幕前失语的蓝。现在多了一层:伦敦南区地下室里,铁锈味弥漫的蓝。 伦敦雾里,有人用砂纸的嗓音唱歌。矽谷深夜,有人用雾锈的隐喻写诗。隔了一万公里,做同一件事,把还在淌血的东西硬塞进装不下的容器。但差别是,他不磨也不修图。他把溢血的裂缝都留着——裂缝就是门。 而这篇专栏,我到现在还在磨。 算了。不改了。 就停在这里。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新栏上阵.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溺于蓝色的残局
3月前
与朋友C聊天,聊起已过世的作家,前年走的,去年走的,认识的与不认识的,都是响当当的好不唏嘘啊。而他却另有看法,说活得最值的当数刚离世不久的蔡澜。他不但活得最潇洒,也最懂得生活。集电影制片人、作家、美食家、旅游、饮食节目主持人于一身;除此还开餐厅、做他的品牌生意、吃喝玩乐、书法、篆刻,没有一样不是“天花板”级的。 说起蔡澜,八、九十年代,他在《中国报》写【草草不工】专栏,我着实看了不少。逛书店时见有他的书,偶尔也会买一两本。蔡澜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作家,所以看他的书很容易“消化”,是一种纯属消遣的阅读;虽然遣词用字平平无奇,却很有风格,风格就是浅白、流畅,行云流水般的一下子就把你带进他的吃喝玩乐世界里。 C说你看我这体型,从30岁开始发胖,不知不觉变成了个小胖子,又不知不觉从小胖变大胖,追根究底都是拜蔡澜所赐,是他教会我吃猪油捞饭的。不得了,一吃就上了瘾,还在热腾腾的饭里打个鸡蛋下去呢,那简直是人间极品!从此蔡澜的饮食文章便成了他的美食指南。经蔡澜介绍的餐厅、佳肴,只要能去到的,他都义无反顾地跑去试。有时也学着做,曾经试过学做佛跳墙,不单备好鱼翅、海参、鱼唇、蹄筋、干贝等十几二十种山珍海味,还特地买个瓦罐,准备文火煨它十个小时。从采购到准备,足足折腾了三天,最后却因没掌握好那十个小时的煨煮时间,全都给烧糊了。白忙一场不说,连一口海参也没尝到。那次的失败可谓刻骨铭心,可也因此更激发了他对美食的追求。而蔡澜的文章,不但教会他吃得精致,吃得风雅,还教会他怎样掌握食物的精髓。在不自觉的饕餮岁月里,腹部的备胎是怎么长出来的?已不可考。唯忘记胆固醇为何物久远矣……说着说着我们一起大笑。 那是他的经历——饕餮岁月里的故事。听完故事我心里想,不知他有没有想过备胎的危机? 我看蔡澜的文章,可没像C那样跟着他到处去吃,其实也跟不起。倒是觉得这头号饕餮并不光懂得吃,在其他方面他一样渊博。这么多年来,还真没看到他在文章里以自身的见多识广卖弄过些什么大学问。是啊,人家腹有诗书气自华。只有那些倒吊也滴不出一滴墨水的人才爱炫。 蔡澜写文章,看家本领是信手拈来;说事幽默,即便是嘲讽,也带点惺惺相惜。倪匡说他品格高尚,有涵养,气度大,都是与生俱来的。是不是如此?读者的我们不曾与他交往过,无从知晓。但文气里透出来的悠然自得,该是伪装不来的吧。他乐观是毫无疑问的,所以他潇洒,开心,什么都无所谓。 他是电影制片人,喜欢电影不在话下。除了吃喝玩乐,他还有许多爱好,比如书法和篆刻;他认真拜师苦学,是下真功夫的。关于书法和篆刻他写过不少。我还看过他悼念老师的文章,一字一句细述,满怀尊师重道之情。 为了拍电影他经常到处去,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找,去发现,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奇葩的,不一般的,即使卖相恶心,吃法怪诞,他也有胆量尝试。记得他写“土笋冻”,多少年过去了我仍印象深刻。开章他便说,土笋冻是闽南美食。跟植物没关系,它其实是蚯蚓,是一种长在海边泥土里的虫。做法是把还蠕动着的活土笋踩踏至腹部破裂,使肚里的泥浆流出,然后洗净,再用水熬煮把土笋身上的胶质煮至融化,然后浇在冰块上,等凝结后搓成长条。吃时切片,蘸用辣椒、蒜泥、醋捣成的酱。吃得唏哩哗啦的眼泪直流,那个爽啊,无以伦比。我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头皮也麻了。 蔡澜留学日本,是个日本通(倪匡说他是假日本鬼子)却不喜欢日本,经常开日本人的玩笑。有篇题名〈一山〉的文章,是开日本女人玩笑的。“一山”是日本人卖水果的专用名词,劣货的意思。水果贩把不新鲜或过熟的挑出来堆成小山,以低价出售。另外,嫁不出的“剩女”也叫“一山”。跟我们的“箩底橙”异曲同工。 日本有专供妇孺的电车厢,有次他误闯,里面几百个赶着上班的女人,他挤在当中,放眼四周,全都是“并”(“并”也是劣贷)和“一山”——他就是这样,嘲笑也不无怜惜,笑眯眯的。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 / 话说乱世——温梓川著《郁达夫别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3月前
人过中年,阅读口味已有转变,更重文章是否言之有物,那些伤春悲秋的抒情,也已远去。因而翻读翠园小开本印行的杂文,连读数夜,兴致盎然。若论马华文坛杂文造诣,敢言翠园居次,恐无人敢认第一。 杂文短小而锋利,重在表达思想,是最贴近社会现实的一种文类。马华文学史家方修的杂文,素为人所称誉;但若论文体之成熟,或可说至20世纪90年代,方在翠园笔下臻于圆熟。 翠园自霹雳女中卸下校长重担后,怡然栖居“掬翠园”,专注写作。晚年的她,历经少年战乱、异国婚恋、辗转迁徙与更易国籍,又投身杏坛,浸润于琴棋书画与作家协会事务;一生丰盈的阅历,淬炼为下笔的巨大能量——篇篇杂文,字字珠玑,凝练有力。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对世事的观照、对人情关系的体认,以及对马华文坛几番人事的书写。 1950年6月,翠园随持马来亚籍的丈夫自香港乘意大利邮船南下新加坡,再转机抵达怡保,自此落脚这座有“世界锡都”之称的山城,展开她的在地岁月。时年将近而立的她,早已历经日军侵华、国共分裂与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涯,少年记忆尽是兵荒马乱。她生于长沙,父亲却在国难之际,仍坚持这女儿的求学之路——7岁起设家塾启蒙,11岁入长沙孔庙的城南小学;卢沟桥事变后,再送往南岳衡山方广寺续读,辗转流离中从未废书,直到1946年考入广州文法学院,完成大学教育。 读自传体散文《晚晴幽草》,翠园忆及少时离家,自湘潭乘小蓬船溯流而上,赴蓝田求学。船夫双桨往复,起居饮食乃至排泄皆在舟中,苦中作乐,抗日歌声时起,三日三夜,方抵蓝田镇明宪女子中学报到。虽在颠沛中辗转求学,她却从容铺写湘江之美:峭壁倒影入水,游鱼浮沉其间;奇峰峻岭相接,绝壁飞瀑直下,白鹭与烟霭,同样动人。读至此,不觉想起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美景,翠翠与傩送对唱山歌,苗族的民俗与风情,恍然走入她的书页。她写到,月明之夜,宿舍对面高岗传来男声清唱,隔溪有女生相和;四野浸在月光里,美得叫人痴醉。 那些十五六岁的年岁,在她的书里,即便晚年回望,仍然清明。1949年,国共正式分裂,中共军队逼近广州,局势动荡,大学停课。恩师遂为翠园安排赴港,元朗可找熟人接应,不料在关卡受阻,为她解围者,正是后来与她结为连理的梁森元——马来西亚知名锡矿家。 他俩在香港完成了婚礼,遂乘坐邮轮南渡。翠园记述四日航程中的餐饮、娱乐与甲板观景之乐,近似今日的豪华邮轮之旅。然而,她却自喻为“云雁南飞”,从此展开离乡背井的人生旅程。“在我这个初踏上南洋岛国的远客来看,当年的新加坡和与香港没有两样,港口也挂着英国国旗,街上行人却没有香港人讲究衣着,男人多半着夏威夷衫和长裤或短裤,脚下不是着一对凉鞋即拖鞋。女性除了学生及政府人员以及教师着衣裙外,其他家庭主妇多着唐装,宽大的裤脚配上一件短而窄的上衣,脚下也是一对拖鞋或木屐。”这是翠园首次踏足新邦,他乡渐成家乡,南洋亦由此成为其久居之地。 翌日,翠园随夫婿乘坐私人飞机,抵达怡保一户知名锡矿世家,拜见公婆。梁森元之父梁典,为上世纪怡保广为人知的锡矿业大亨。梁典——广东梅县人,跟太太说的是客家话,初到为新客的翠园一时难以听懂。公婆住在燊南街33号的大楼房,翠园婚后亦暂居大街上嘉盛栈锡米店楼上。梁典经过半世打拼,当时在怡保已是富甲一方,此时的锡矿生意已交由两个儿子经营。森元自此早出晚归,留下翠园独自面对怡保的烈日炎炎。 梁典是霹雳嘉应会馆会长(1946-1949),会馆属下有一所已开办40年的明德小学。不到两个月,翠园已在楼上闲不住,要求到校执教,成为该校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教师。 相关文章: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李天葆驶向吉隆坡的慢船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都门梦忆李天葆
3月前
最近老是在想那些厚厚的边框。尤其是画中常常有窗(和窗框)的Pierre Bonnard。可能因为最近有更强烈的内外分界之感,也可能纯粹地想着——有内有外,但内的细节好迷人啊。 Bonnard的画对我来说很迷人,许多人也画窗。窗外窗内都有。我也说不上什么原因,非得先想到他。题材日常,没有强烈地述说理念。似乎像是只要画了窗,便有了分明的内与外。 “但我想画的是内,那些反复,呼唤我的,暗中的光。”我觉得他或许这么想,但当然,或许他不那么想呢。 我还是个设计师的时候,有一天老板说:不如你画一个繁复的边框吧。配这些文字,我想着中世纪手抄本旁边的边框:有时是满满的几何图形,有时是藤蔓,有时是让人不明所以的滑稽怪兽和小小人物,有时却是抽象的宇宙秩序。这些?直觉说不可,但还是画了。虽然是我非常喜欢的边框,有一大把一大把的无谓,但老板的想法仍然太冒险。现代还有谁能接受字的旁边满满地、唠唠叨叨地加上繁复的边框?我只好冒险进谏,让他知道这主意不好,是在增加阅读负担,连“增加认知负荷”这种词都搬出来,但他坚持,结果客户退了(他的)稿。是啊,我说:如今能留白便留白,不要搞太多奇怪的花臣啦。 我常常有这样的自觉:自己的画配在满是文字的【文艺春秋】版,也是下手太重。常常劝告自己收手吧,倒不如来点清爽的、不啰嗦的图。但每一次都没有忍住。手总要再多加几条(可能是几百条)细线。 有人曾问我非画那些细线的理由,我也只能答,是“来来回回,重复做某件事”的安定感。未必对图有任何帮助,对整体版面更是感到抱歉。但好像必须如此反复确认,或像耕田那样耕出一个秩序,才能够对其他无法控制的东西稍稍释怀啊。 波斯细密画也常常有边框。我喜欢看他们的用色,人物几乎长得一样。哈,让我想跟他们击掌。嘿,我们有共识。他们的边框,有时会被树枝、长矛或帽子刺破,延伸到外。有时他们会在边框干干净净地写一些对我来说是图案,对他们来说是诗句的字。 想起这些,大概是因为有人曾以艺术治疗师的身分问我:你的边框如此明确。你有发现吗?他想说的是:日常生活里,或许你也是个边界感极重的人?言下之意是:有没有想过长矛刺破边框? 我如今或许可以回答:有,也没有。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三月的门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不想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醒定
3月前
上一篇专栏结尾,我写到一层又一层蓝:泳池被消毒的湛蓝、荧幕当机的蓝、失眠整夜后被黎明稀释的蓝。几个月前,我在网络书店空运买了这位陌生的韩国作家的书。很有意思,她笔名青艺(청예)——蓝色的艺术。系统早已预设的修图。 先说《甜橙与面包刀》这一开始吸引我的书名,很像我喜欢的伊坂幸太郎的《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两种毫不相干的物件被硬挤进同一个命名空间,反倒摩擦出某种荒谬的诗意。 故事主角英雅是一名年纪不到30的幼儿园老师。她多年脸笑眼不笑,为省去解释的麻烦和尴尬,总是习惯先说对不起。她那种笑像长年暴露在社会规范的氧气里,最终硬化成标本。前70页我几乎读不下去——英雅身边那个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名校“闺蜜”,对人对事非黑即白,她自认自己永远没半丁点错。周末大清早就会明示英雅捐钱给受灾儿童基金;坚持指出犯过错的漫画家的作品完全不值得读;连晚餐的配酒都必须由她决定。英雅自白:“当聪明人下了指示,全世界就理当删除各种面向,因此当我站在她面前时,同样很熟练地蜷缩起身子,成为一次元的存在。” 此外,她在幼儿园还被一个恶魔般的5岁男孩逼到崩溃边缘。我因为家里那两只怪兽,读这段时几乎落泪。人生最艰难的楚茨文格其实根本不是我上篇专栏一再自打嘴巴地修图说什么在两个时差之间的写作,而是你每天夹在哥斯拉与金刚之间,试图让他们明白一件永远听不懂的事:“和平”——并不是打完一拳后马上说对不起就能换来和平。 后来,为解除生活无所不在的压迫感,英雅接受了一项大脑实验。脑前额叶被轻拨,负责羞耻与吞忍的装置似乎松开了。于是,她真正笑了。从胸腔最深处爆裂开来、近乎失压的大笑。前半段你替英雅的窝囊一直憋气,直到她终于说出“不”,把压在舌底的怨气吐回世界。你以为在读一部女性觉醒爽文,直到那把面包刀出现—— 它钝得像一部黑色喜剧,割不断脖子,只能在皮肤上拖曳出暗红伤口。它拒绝提供悲剧的崇高与革命的爽快,不能把碍眼的世界一刀切开,却足够留下无法Ctrl+Z的红痕。你才猛然发现,刚才一路替她鼓掌的自己,手心也沾着黏腻的血。 青艺曾说自己讨厌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见人就狠狠地痛骂此书。整整两年。直到某个午后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两年,自己一直以批评的方式在“享受”这本书。我们读《甜橙与面包刀》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渴望英雅不顾一切反抗,但潜意识只接受那种可供按赞的解放:我们以为自己在支持觉醒,其实只是在享受经过道德翻译,方便消费的崩坏。 默片《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里墙是斜的,光影直接画在布景上,电影无意让你分辨真假,只让你看见两边皆是设计。英雅那张永远道歉的脸也是——一个用油漆画在墙上,一个用道德画在脸上。 书末青艺一页只写了一句“有时候,压抑能守护尊严。一如地面上的所有生命体,都是靠气压维持身体形貌。” 现代人早已听腻了“做自己”。但青艺指出值得深思的另一面:有些压抑固然令人窒息,却也是维持作为“人类”的物理条件。英雅失去的不仅是道德束缚,连同维持轮廓的气压也一并流失。同理心和歉疚被抛开,长年被撑住的“自我”瞬间瓦解。像太空中舱门忽然打开,人终于不必再假装温柔,却在真空里变得血肉模糊。青艺说,英雅只是她心中那个“真正角色”的一半。她总有一天想写一个会坦白说出“我真的把一切搞砸了。对不起。”的女性。并不想对世界宣战,而是承认自己把人生走成了楚茨文格,却连道歉的对象都不在了。 成为全职作家前,青艺在公家机关当会计。工作规律,有保险福利与稳定薪水。后来辞职专心写小说。她拿过韩国科学文学奖大赏,获奖无数,却曾经陷入人气不如预期的谷底。一直思考各种可能原因,后来她才顿悟原来答案如此简单——因为作品不够坦率。所以《甜橙与面包刀》是她“抱着被骂的觉悟”写的。她出道没几年就按下了泄压阀,宁可选择被骂,也要做一个书里书外不修图也不再讨好世界的作家。 矽谷深夜,对面公寓一格格蓝光亮着,像夜间巡房的手电筒,也像另一种高级监视。我想起自己那些反复修饰字句的夜晚,为了揣摩主编或评审的口味,惯性把真实内心以诗为名折射成各种隐涩意象,把最直白的刺包装成无害的譬喻——那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额叶调节手术。我原来一直也握着刀,只不过习惯把刀藏在花束里。 上个月我还在高谈阔论齐佛的泳池与蓝色的残局;现在我却在青艺的面包刀上,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些一直假装不存在的划痕。 楚茨文格的雾里,有只手递来一把钝掉的面包刀。它割不穿体制,也划不破残局,却在皮肤上拖出了一道红痕。上篇我看到都是蓝——每一层都经过消毒、稀释、调色。这道红没有。它不致命,不壮烈,甚至普通到让人泄气,却是这整片雾里唯一没有被处理过的颜色。 隔天清晨,镜子前,红痕还在。我没有伸手去遮。 相关文章: 【新栏上阵.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溺于蓝色的残局
4月前
过年前整理书房,一边处理掉不会再看的旧书,也顺手丢弃所有的旧书刊杂志,不意却翻到十来本出版于五、六十年代的《蕉风》。这些都是多年前参与马华作家协会编选《马华文学大系》的需要,从各方面及朋友的热心协助搜集到的。《大系》完成后我以为已经全数捐赠给有关的文学资料馆了,原来还有漏网之鱼。 翻着这些旧杂志,当中最吸引我的是温梓川和依藤的文章。这二位先生距今冥寿百岁有余,可说是马华作家中的前辈。而余生也晚,没赶上那个时代,未能亲见前辈风采不说,连前辈们的作品也极少涉及。借此机缘,弥补半生错失。 于是连日沉溺在二位前辈的笔墨中无法自拔。这真是个百感交集的过程,其中一些我不曾读过的文章其实写的只是些平平常常的生活,却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就是因为平常所以平实不虚假。借用前人的事物来说明几十年前的现实,比如写郁达夫,这位文采斐然的小说家、诗人、抗日烈士,颓废又激进,他嫖妓,偶尔也吸上口鸦片。结过三次婚。虽不是侧重点,可也不虚饰,是活生生的一面,有血有肉。这些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学杂志,于我,是太早了,无缘接触。而二位前辈的文章,温梓川写〈文坛忆旧〉,依藤写〈红楼梦人物论〉。二位前辈的文笔意境悠远,韵味绵长;温前辈笔下的旧人旧事,早已经灰飞烟灭情随事迁,可我这后来读到的人即使未能感同身受,又何妨将之视为一场人生历练。通过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看到前人的历练,他们的江湖,但愿就此看懂世情。 而依藤前辈的红楼梦人物论,几乎全是女性;大观园里,千娇百媚,万紫千红,那境况正是所谓的“人众口杂闲气多”。然而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造化,最大惆怅是:女性生来就命薄如纸,幸福应作如何观?难得依藤前辈都一一有所评价。如今看来,这些都成了《红楼梦》里的女性特质,也恰恰流露了那年代旧式文人的满怀伤逝之情……可是稍后读到他以丁丁为笔名所作的短篇小说,一时间竟有几许失落——原来啊,旧式文人胜在文采,却输在技巧,更逊于形式,然而感情上的认真却是庄严的。 温梓川的忆旧,实际是郁达夫的长篇传记《郁达夫别传》。洋洋洒洒10万字的篇幅,在《蕉风》上连载,从1964年9  月到1966年5月,将近两年时间,分163期才连载完。当然,我手上的《蕉风》就只有数量稀少的寥寥几期,而我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郁达夫别传》看完了。那是成书后的完整版,由中国学者钦鸿所编,于2006年中国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温梓川的忆旧,忆的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人作家,但他本身并非南来文人,而是土生土长马华作家。1911年在槟城出生,小学及中学教育都在槟城;钟灵中学高中毕业后,于1926至1927先后考入广州中山大学文学院及上海暨南大学攻读西洋文学。大学期间,结交了好些文艺界的著名诗人和作家,其中包括著名教育家、报人,战地记者曹聚仁、创办湖畔诗社的诗人汪静之,特别是与声名赫赫的郁达夫交往甚密。由是之故,在郁达夫遇害许多年后,他回忆起故人,过往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新加坡沦陷郁达夫流亡印尼苏门答腊小山镇,在日本投降两周后的某个晚上,被日本宪兵带走,自此失踪,后证实已遭残害,遗体始终无法寻获)。 关于温梓川,作为一个马华作家,他算是多产的。辑集出版的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除此还有译著、编著。记得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他的书,书名《冬天里的伦敦》,我约莫翻阅过,至于内容则完全没有印象了。 温梓川为郁达夫写传,一方面该是出于两人不一般的情谊,另一方面则是他所掌握的资料比中国作家齐全,而且着重在南洋。换言之,着重点放在郁达夫南来生命中最后的3年岁月。作为交往甚密的朋友,他评价郁达夫相信是公允的,说他有点神经质,却是个坦率、诚恳、天真而热情的人。他浪漫,多情,文人习气重。做他朋友,他待你如亲兄弟,但却不是个好丈夫。他投身抗日救亡,用文章、气节鼓舞士气,是个热血男儿,抗日烈士。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谈情说爱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