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10岁小孩在过去一年半里,好多个周日都去运动场参与足球赛。不是我推他去的,是他自己争取的。两年前他说:如果下次我的听写得100分,我想要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文具店卖的那种玩具球。那时他的听写分数通常只有四五十分,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应该拿不出行动。谁知一个星期后他把听写簿拿来给我看,眼神发亮地说:足球。
学了9个月后他开始参与比赛。一开始他在球赛中总有些胆怯,手紧紧抓住衣摆,让人觉得这人是可以攻破的缝隙。或许因为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他常常是后备人选,或球队失分后看起来无法挽回时被叫上场的球员。顶了几粒球,裁判的哨子便来了:哔。哔。哔……
ADVERTISEMENT
坐在球场边看球已近一年半。本以为我不适合这里,因为我不喜欢体育,不喜欢球赛,不喜欢日晒,连裁判指向龙门是什么意思、裁判指着膝盖以下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
但体育场是个比想像中舒服的地方。有时风很凉,一波一波吹来,让人有正在面海吹风的错觉。有时是大太阳,虽然我不喜欢,但这时的影子最好看。有时突然飘雨,天空广阔,细细的雨落下也很美。有时场外的花树满满都是花,晃晃的,紫色、白色、绿色,让人心情平静。云的移动常常是球赛得以进行顺利与否的关键。乌云密布时要留意风向和速度。运动场左边有个闪电警报系统,橘色警示灯亮起时人人得离开草坪,一切暂停。
我家的窗口没有那么宽广的视野,天空被对面的学校遮掩,再被斜条纹窗花切割成一片片。所以周日来到这里,感觉抚平了什么。急躁的、憋屈的、无法停止的、转圈圈的,在这里都能化成空旷的,轻轻飘浮的,可以安静让它流过的心绪。
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但我觉得,这段日子里获益的或许是我。从无所适从,到能在喧闹的场边读几本书,画几张画稿,最后也看懂了球赛中的手势,听懂了哨子声响变化,似乎能更沉着等待。球赛里都是等待:等上场,等下一场球赛,等闪电预警信号中止,等工作人员宣布球赛继续进行(或中断)。有次球赛暂停,全员等闪电警示灯灭时,有个小队友坐在孩子旁,耸耸肩对他说:球赛嘛……就是等待。
我们母子俩每周都在这座阶梯上等。有时谈别队的优劣。有时默默消化自己的事。两人应该都曾在等待时问自己这些那些。要如何面对漫长的不确定?如何面对自己不够好?要这样下去吗?是否徒劳无功?我做得到吗?如何面对连连失败?赢了这场是不是侥幸?
为此我们有过不少对话,大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他说:嘿嘿,我发现在场上可以运用我的愤怒,用这股气可以拦住几个前锋。有次他说,“我发现原来有时要让脚自己去做脚想做的事。不要控制,反而会踢得顺”。有次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别扭。最后默默地说:跟我一样本来表现平平的球伴忽然有了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在关键时刻进了一球。
“我想,我内心感到的烦躁,是嫉妒。”他在运动场旁阶梯上说着,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词。
那时我觉得平静且欣慰,能把幽微情绪明确地说出来,是了不起的能力,甚至有些佩服。我可能至今都无法如此明确地说出:是的,我的不安,原来是妒忌。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可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走更曲折的路,才能回来指认那层层浮躁情绪底下,是妒忌。
他这么说的时候,韩剧《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还没播。后来我看见戏里的黄东满大声喊自己的名字时,内心有点触动。想起运动场边的阶梯,灿灿发亮的晴天。那时我和他并肩坐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告诉他该如何,没说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诸如此类让彼此安心的话。只是嗯。点头,按着他的心,我知道。
我也在整理,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另一个不时浮现的问题,却有了明确的答案:这绝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年。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