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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煲罂罉

画了这幅图,想不到可以写什么有关系的字。不如这次专心写点跟图毫无关系的字吧。 有时状态不好,这便是日常。一段一段的,来过又走。儿子也是如此,明明两天前踢球的状态超好,甚至握拳必定要继续着这股动力,两天后便泄气了。喃喃自语说,我有想法,体力却跟不上。我想做,但我的身体跨不出那一步,我没力气了。 我呢,也如此。想大步出门散步、发呆,回到较原始、野生的状态,想把自己重置成一个不会一直预想下一件待办事项的样子。至少一天里的一两个小时,不用满脑子都是“下一步,下一个需要执行的任务”的念头。想把某些过于明显的结构关掉,但感冒没有变好,出不了门,做不了小小的改变。感冒虽然没变得更坏,但也未真正康复。 或,以为正在康复路上时,却来了个八连环喷嚏,鼻涕直流。听觉,唉,听觉也时好时坏,有时觉得右耳像戴了品质良好,随感冒免费赠送的静音耳机,环境音忽然被灭掉。连转动的风扇也没有嗡嗡转动的声音,便犹如跌入陌生的、塞满海绵的世界里。有时喉鼻间有口痰,说话才说一半就被塞了个软木塞。诸如此类。 埋头往一处努力耕作,把某个范围耕得井井有条,另一处便开始长草,开始日渐荒芜。近日得把眼前的工作一项一项做好,一样一样划掉,但家里的碗碟便开始堆叠,衣物开始跟不上平日的节奏,连吃也成了不求好,只求有。没关系,先这样走。没关系,也许日后会找到节奏。 无力时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先去睡,不做无谓的挣扎。不看剧不滑社交媒体。若半夜被喷嚏叫醒,便收起睡意完成一两项可以完成的小事。反正在等伤风药生效,便利用这半个小时处理些小细节,之后又睡去,又醒来。每次醒来时,看一眼世界杯的小片段和比分,也不强求身体能撑过一整场球赛。 在很多的“之间”随手画了这图。脑里完全没有想法,颜色却偏艳丽,与内心景色完全不符。没有关系是没有关系的,我不想努力想它们如何才能有关系。我可以背着画下的线,走去线的另一边。 这个月一直向前奔跑,但又被身体拉回原地。奇怪的是,在缝隙中每次都偶遇歌德。和歌德完全不熟,除了舒伯特曲中的歌德外,我根本连他写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印象啊。 一天之内随手翻起的一本书提及歌德;听一曲马勒,隐隐也有歌德的身影。连随手的一部韩剧都推来了这一幕:文学教授提起一部小说的开头,那竟又是歌德。我放下正在做的事,于是稍微振作起来。首先切了奇异果。吃了麦片。想要身体再稍微好一点。 出门走了一圈,决定半天不看手机,带了一本小书。 为什么用“于是”呢? 跟歌德也没关系。哎呀,不管了。反正有些东西出现三次,我便会开始觉得,那大概是个邀请。邀请我暂时走进另一种生活,或走进百年前某人的生活,于是听了一天的马勒。 马勒、歌德与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也没关系。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 场边笔记〉① ~ ④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边框
2星期前
社交媒体上看过有人放上小孩和家人在棒球赛现场的照片,两个小孩不看球,而是在场边写功课,图说:“哎呀,都来到这里了,为何不好好看球,在做功课,做这些有的没的?” 我在足球场边看孩子踢足球有两年多了吧。说是看,其实也没认真看,在场边能做的事可多了:翻书、写稿、听音乐、画画、发呆。如果我是个会编织的人,大概能编出十几条颈巾了。如果要在场边拔豆芽,或带把刀去给一公斤蒜头去皮,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好啦,比赛当然不是可以带刀的场合,我懂。 如今我已经习惯了场边的声音:足球员走路喀啦喀啦的声音;隔壁下班后约好练球的大人们谈论近况的声音。小孩练习传球时发出的砰砰声。有时不抬头也能听出这球是那种好好传的球,还是随便踢过去的球。听起来厚厚的,声音饱满的,是有好好控制的球,声音砰砰响;随随便便地传,声音听起来很空、比较散。有时场内传来我听不明白的词,便默默记住,过一阵子再问儿子哲。为什么今天教练一直说三角形?为什么那天说的是“记得你的四方形”?为什么要“检查你的肩膀”(check your shoulder)等等。哲一一解释给我听,有时用身体示范,有时翻个白眼。 有许多仍一知半解。我不急,它们要朝我走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懂。 我喜欢我们之间一来一往的问答。散场后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讲着球员、队友和教练,我讲着那些在他看来显而易见、在我看来却莫名其妙的疑惑。他一开始对我非常不满,因为我不知道谁是罗纳多,他巴不得我是个足球教练,或至少不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后来他慢慢接受了现实,甚至把我不懂的,一一解释给我听。我们之间有很多关于足球的对话,于是有了这些场边笔记。 【笔记 01】 刚开始看小孩练球或比赛时,我对足球真的一窍不通。每次比赛后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去龙门前抢球?你的队友都在前面啊。”小子带着“我妈真的一点都不懂球”的眼神告诉我:“我是后卫啊。”我问:“所以呢?”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解释球员的角色。旁边的左右“翅膀”呢,叫winger(翼锋),他们通常在球场左或右,前后来回冲刺,跑得可快了;中场则是枢纽,左右前后都要顾及,随时把球传往最适合的方向,运球可厉害啦,传球不够好很难做好中场,阿来就是很厉害的中场。 有次他提及一个队友伊凡,说伊凡是用之字形一人穿越众人的超级强者,要抢他的球很难。我问:“你跑前去把脚伸出来啰,硬抢?”他说:“看情况。像他这种强者,硬抢的话反而有更大的失球机会。”我问:“那不然呢?不可能不抢吧?”他说jockeying——可以侧身,把身体重心压低一点,离他不太近、不太远,维持一个刚好能给他压力的距离,压制他,拖一点时间,如果可以,把他压到角落、边缘更好。不然,等他犯错,等待时机,等队友回防。之后或许会有机会,他松懈了,你有把握了,或他犯错了,这时才dive in(伸脚去抢)。Jockeying要冷静,等待,不要盲目。 我问:“可是,看球的我们都着急地喊你们去拦啊。”他有点无奈地说:“我知道,大家都喜欢喊我叫我马上去抢。有些球该抢,但遇到无法轻易打败的强敌时,更好的选择是沉着、冷静、蹲低,保持距离等待时机,不要贸然去抢。这样胜算比较大啊。” ● 笔记:稳住重心,冷静蹲低,等他失误。 【笔记 02】 看了一整年球后发觉好的球队多是踢得“顺畅”,但“顺畅”是什么?听起来很空泛。怎样才叫顺、畅呢?后来渐渐发现,那些常互传,且速度快,一下子能当机立断传给队友的,大概都会赢。 Play simple是教练常说的词,意思是不要都自己揽上身,传easy的,不要传复杂的,也不需表演特技。传给最open、最靠近或最有把握的那个。不要挑战最不可能,不要传好高骛远的那种球,例如贸然传给已被三个敌队球员挡住、远在天边的那人。 Play simple的关键其实是球还没来时扫描四周,看哪里紧、哪里松。任性地独揽一切,很多时候让你还没运到安全区域,球已被涌上的狼群抢走。打不过,阵亡,又白白浪费了一球。 如果人人play simple,球速便会快。那些很强的敌队,用哲自己的语言来形容:“他们的球,如牛油般顺滑啊。”道理是很简单,执行却很难。要如何控制想要弄得更复杂的心呢?通常一开始很让人掉下巴,但久了就知道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看过顺畅无比、牛油般滑的传球,又会让我感叹:原来如此。那些过于卖力、又不得要领的传球,其实都在浪费机会啊。 最近有一场比赛。其中有一颗梦幻的long-range shot。比赛才开始第一秒(好吧,我不确定是第一秒还是第三秒)就以一个漂亮的弧形从场中央滑进龙门。那一刻实在反应不过来。是真的吗?有这样的球?然而教练在比赛后说,他更喜欢的是某场比赛第七分钟进的那种“简单球”:球员们一直互传直到把球射进龙门。对,简单球,他说。虽然那不是球赛里的banger(让全场惊呼的精彩进球),但简单传球是我的理想进球。 为了这个我又问了哲。可是我明明希望球球都是banger,就再出现几次吧。简直如入无人之境(aka仙境)。为何你教练喜欢传来传去才进球呢? 哲说:可遇不可求啊(他才讲不出这六个字)。他说的是:有神眷顾,是很美。但那距离、那时间、那力度,都要刚刚好。运气不会一直都在我们这边啊。 我说,嗯啦嗯啦。虽然但是。偶尔来一下还真不错的啦,像美梦一样。当然,我也知道教练喜欢第七分钟的球,是因为那里面有团队、信任、有很多play simple叠加出来的默契。 ● 笔记:简单才难。 【笔记 03】 哲喜欢看足球动漫《蓝色监狱》(Blue Lock),我问起他上场时眼睛有没有漩涡,有没有冒烟——动漫人物在关键时刻沙盘推演,突然想通破解方法时会用夸张的方式呈现,好像脑内可以把时间拉长、慢慢演示清楚每一个选择。 哲说:“没有啦。戏里他们脑中推演足足演了三分钟呢,现实中根本一秒不到球就过了,哪里来得及。” 球场上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动作,都是在这不到一秒里完成的。场边常听见教练喊:“Cushion你的球!”这句常与“one touch!”配对在一起,两者都要快速完成。One touch,一触即发的一触,是球速快的关键因素。看过的(小孩)足球赛中,能轻而易举取得大胜的球队,通常让人觉得他们“传来传去”,不磨蹭。你说的话我能接得上,你还没说我也大概能懂。如果这是一段对话,就是有来有往。有时他们传的球,是以“我能预估你将会奔向哪里”为考虑的。 新手队常常要很多个touch才能把球整理成可以顺利发出去的样子,三触、四触,越磨越久,敌方就越有时间上前围攻,那时也许已经传不出去了。进龙门前整理太久也容易产生变数。一触,当然不容易,是习惯,是苦功。顺利地快速传球,需要很多自觉和无数的练习。一触包含几个细微的思考和动作——球还没来前球员对周围敌友的位置已有把握——教练说的shoulder check。 但来不及也要凭经验迅速完成肩膀快速扫描、思考、接球、cushion(缓冲)、传送。玩网路足球游戏至少还有个小地图给你鸟瞰,告诉你身后有谁;现实的球赛,没有。如果人的头可以转360度那就容易多了。 球落下或传来时,如果力道太强、太弹,则需要先cushion(缓冲或卸力)。常听见教练说要cushion your ball, cushion first。默默记下,回去才问儿子这到底是什么? 哲说:“接到球要垫一下才传。来了个高球(或力度过猛的球),你若生硬地接,不缓冲,那球落在你身上定会弹得远远的,到时你还要追回来,这不就失球了吗?” —实际上如何卸力呢? —他说这真的很难解释,总之力度很大的球如果落在你的身体上时,身体要以柔软去接。 —如何柔软? —如果是胸膛就微凹,like a scoop? 我觉得cushion有点像某些仙侠剧或大侠们做的事,看太多仙侠剧的我只想到这个画面:突然一剑杀过来,高人以两指夹着剑卸掉剑的锐气,这时长发还在风中飘着。有点像“以柔克刚,化为绕指柔”? ● 笔记:轻轻卸掉。不知不觉地卸掉。 【笔记 04】 球队里有个我想画的人(但没有能力画好,所以写写他吧)。他穿浅蓝色球鞋,跟小叮当一样蓝,戴着遇到太阳会变暗的圆眼镜。平头。他是淡定的后卫——劲风。我脑里老是想起“疾风知劲草”这句。我问过哲,你觉得这位队友如何?他说他是《蓝色监狱》里的千切(Chigiri)。(千切以瞬间加速闻名)。 我倒觉得不是速度。他有股淡定的魅力,不断地解题,化掉一个个难题,并判断自己最该出现的位置。他是不是真的淡定、无风无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一直淡定下去,不要轻易被家长们左右。家长总喜欢在后方喊,一时叫他去左、一下又叫他去右,叫他快上去帮忙,又叫他回来守。 但劲风你不需要听这些。你听你自己的声音,听教练的声音便好。他是个冷静有分寸的人,你们不要来乱啦。先让他试试看执行自己的判断,其他人就喊加油好了。 记得教练在一开始带队时说过:“在场上,不必听你爸爸妈妈的话。” 天好热。今天我站在场边太阳底下,才真知道太阳的辣。球员要在这样的太阳底下踢球很不容易。有一班小孩打开了场中的蓝色冰桶,把水往鞋子上浇,然后都在提脚跳来跳去。后来我问哲为何,他说,伙伴们的鞋子,在烈日下像火一样快烧焦了啦。 ● 笔记:场上不必听父母的话。(继续阅读)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场边笔记〉⑤ ~ ⑦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1月前
【笔记 05】 哲常常告诉我他的队友们各自的长处。例如米卡。哲刚开始踢球时,有次被叫去当守门员,由米卡当后卫。哲跟米卡说:“可是我很少当守门员啊,可能应付不来。”米卡说:“放心,我在前面会尽力帮你挡很多很多球。”后来哲说:米卡让他发觉原来做得好的后卫,可以让守门员感到完全放心。很多球他都先帮我挡掉了,我在他身后几乎无事可做! 也有个叫奇人的伙伴。奇人的踢球经验比他多。奇人说:“今天我会尽力让你踢进至少一球。”还教了哲发力的撇步。哲不善于进球,没当过前锋,他力道不够。在场上奇人说:“这次我不当前锋,你来当!”奇人好几次把球传给哲,但哲不够快、不够准,所以还是没有进球。奇人不放弃,继续把球传给哲。又好几次不行,再传、再带,直到哲终于踢进了。 哲说,那时奇人对他说:“你看,你进球了吧!我说到做到。” 哲说:“其实明明如果是他自己踢,早就进球了啦。” 我问,那为什么他不自己进球?哲说,因为他想让我试试进球的滋味嘛。 每一场练习后哲都会和我分析每一个球伴的长处,某某在哪一个点上射门成功率很高;某某某左脚比右脚有力,刚才那粒右脚射龙门得分的某某,是极难得的;某球队的长处是,他们不是一人英雄,而是任何人在任何位置都能进球,他们永远互相鼓励。 有次我问:“那你呢?” 他感叹说:“我啊,没有特长。无法轻易地进球,运球容易丢球。防守也有不够全面时,用脚接高空球常常接不到。”我心想,或许身体和脚没有很厉害,但我觉得你善于观察别人啊。每次跟我说这些那些,都能让我看见原先我没看见的。 能看见别人的好,也算特长啊。不进场时你也能看见场上人们的长处和习惯,这也是特长。 后来哲很兴奋地说他找到他的特长了。我问是什么?他说:“我懂得如何跌倒。”我:“哈?为何?”他说:“哎呀,我之前不是都去练合气道吗?合气道练的不就是永无止尽地跌下来,身体一直都在地上滚一圈。我很会打滚,一跌就马上顺势滚一圈,又爬起来。所以跌倒什么的,没事的。足球场上没有不跌倒的人,我顺便滚一圈,这是我能做好的事。” ● 笔记:OK。懂得跌倒是长处。 【笔记 06】 昨日载哲去夜间练习,问:“你不觉得累吗?你昨日才因比赛失利而气呼呼,星期一这堂不翘课吗?”(其实想翘课的人是我) 他说:“昨天输球是生气,但今天是今天。今天变了,今天是期待。是啦,我是累,球赛是败了,但我想到问题在哪里了。脑里有几个解法。或许可以这样那样,从围住我的敌队闯出去。看我的想法,是不是能在现实中做出来。这我又不能跟你练。得去找差不多一样水准的同伴试试啊。我觉得啊,发现新的问题或输球真的很生气。找方法很难。我老是卡住。我也没把握我想的新方法会work,但,找方法是让人开心的事。至少我觉得我喜欢这样。” 有次他看了比赛录的影片,突然说:“哎呀,原来是这样!我的右边空间明明那么大,怎么没去用呢?我一直传给在中间的球伴,好几次,完全没有想到那片空间可以利用。”说着说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如果这样,我那样。然后这样,不就找到很大的空间了吗?Space!”我在旁,觉得头昏脑涨,但也欣慰。好好好。去找空间。找问题。找方法。 ● 笔记:做数学题时你最好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笔记 07】 某日练习后,有个10岁队对8岁队的小比赛。因为是比他小的小孩,所以哲难得有余力试试带球。那天顺利带球穿越好几人。他说,原来是这样啊。从来没那么顺利过。我问:但大家不是都叫你快传球,play simple 吗?他说:嗯队友叫我easy easy。人家是8岁小孩。 哲说:但是啊但是,我也曾是8岁小孩,这几年(两三年),也没有谁easy on me啊!大家也是抢我球,穿越我的防卫。有时甚至连球都没机会拿到就被抢了。我加点盐,说:嗯,你甚至还是个长期的sub(后备)。他又加点醋:是不是?我甚至是一出场不到一分钟就会听见三声长哔哔哔比赛结束的后备球员。还有啊还有,去年打败我们13比0的法国星星、绑鹅队、天空队,他们有让过表现普通的我们吗?没有啊。 我不过在一场小小的练习中,想试试看是不是可以这样穿过去而已,这么多场中的一场,想知道感觉如何,想知道是否能行。结果原来是可以的。这怎么了吗?叫我让?就今天,我不让。 我听了哈哈大笑。他爆炸了。平日战战兢兢的他也会有如此明确表达不忿的一天,我觉得有一点可爱。我问:教练有责备你吗?没有。于是我说,偶尔有一团火般的野心很难得啊,有强烈想去实现看看的感觉,Why not?我很羡慕,因为我没有。你有过漫长隐忍的日子,久了自然也要爆发吧。不如试试看那团火是不是还可以烧起来。想想要怎么用? ● 笔记:那是你的野心啊。你去跟它问个好。 【后记】 一开始只是借他的眼睛,试图了解这个我完全陌生的足球世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那样,了解了他(或队友或教练)做每个决定背后的考量后,球变得越来越好看。甚至有次去旅行,酒店里明明有很多可以看的电影、电视剧或娱乐频道,我却默默按了足球赛事频道。 看着看着,想:哈。老天把我推去哪一个荒谬的地方?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天:看球反而让我一个星期的紧绷都松下来了。这合理吗?符合我人设吗?我一面吃花生,一面默默问老天,你当机了吗? 整理这篇文字时,偶尔觉得是老天在给我偷塞字条。儿子有他必须面对的难事,足球的,非足球的,我也有我的。老天给我们的字条也许不一样。他若此时从背后探个头过来看我在写什么(前提是他看得懂),他大概会忍不住插嘴说:“哎呀,这不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tiki-taka啰。” 相关文章: 【世界杯特辑.砂煲罂罉】抽屉〈足球小白场边笔记〉① ~ ④篇 【砂煲罂罉】抽屉/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
1月前
10岁小孩在过去一年半里,好多个周日都去运动场参与足球赛。不是我推他去的,是他自己争取的。两年前他说:如果下次我的听写得100分,我想要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文具店卖的那种玩具球。那时他的听写分数通常只有四五十分,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应该拿不出行动。谁知一个星期后他把听写簿拿来给我看,眼神发亮地说:足球。 学了9个月后他开始参与比赛。一开始他在球赛中总有些胆怯,手紧紧抓住衣摆,让人觉得这人是可以攻破的缝隙。或许因为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他常常是后备人选,或球队失分后看起来无法挽回时被叫上场的球员。顶了几粒球,裁判的哨子便来了:哔。哔。哔…… 坐在球场边看球已近一年半。本以为我不适合这里,因为我不喜欢体育,不喜欢球赛,不喜欢日晒,连裁判指向龙门是什么意思、裁判指着膝盖以下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 但体育场是个比想像中舒服的地方。有时风很凉,一波一波吹来,让人有正在面海吹风的错觉。有时是大太阳,虽然我不喜欢,但这时的影子最好看。有时突然飘雨,天空广阔,细细的雨落下也很美。有时场外的花树满满都是花,晃晃的,紫色、白色、绿色,让人心情平静。云的移动常常是球赛得以进行顺利与否的关键。乌云密布时要留意风向和速度。运动场左边有个闪电警报系统,橘色警示灯亮起时人人得离开草坪,一切暂停。 我家的窗口没有那么宽广的视野,天空被对面的学校遮掩,再被斜条纹窗花切割成一片片。所以周日来到这里,感觉抚平了什么。急躁的、憋屈的、无法停止的、转圈圈的,在这里都能化成空旷的,轻轻飘浮的,可以安静让它流过的心绪。 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年。但我觉得,这段日子里获益的或许是我。从无所适从,到能在喧闹的场边读几本书,画几张画稿,最后也看懂了球赛中的手势,听懂了哨子声响变化,似乎能更沉着等待。球赛里都是等待:等上场,等下一场球赛,等闪电预警信号中止,等工作人员宣布球赛继续进行(或中断)。有次球赛暂停,全员等闪电警示灯灭时,有个小队友坐在孩子旁,耸耸肩对他说:球赛嘛……就是等待。 我们母子俩每周都在这座阶梯上等。有时谈别队的优劣。有时默默消化自己的事。两人应该都曾在等待时问自己这些那些。要如何面对漫长的不确定?如何面对自己不够好?要这样下去吗?是否徒劳无功?我做得到吗?如何面对连连失败?赢了这场是不是侥幸? 为此我们有过不少对话,大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他说:嘿嘿,我发现在场上可以运用我的愤怒,用这股气可以拦住几个前锋。有次他说,“我发现原来有时要让脚自己去做脚想做的事。不要控制,反而会踢得顺”。有次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别扭。最后默默地说:跟我一样本来表现平平的球伴忽然有了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在关键时刻进了一球。 “我想,我内心感到的烦躁,是嫉妒。”他在运动场旁阶梯上说着,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词。 那时我觉得平静且欣慰,能把幽微情绪明确地说出来,是了不起的能力,甚至有些佩服。我可能至今都无法如此明确地说出:是的,我的不安,原来是妒忌。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可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走更曲折的路,才能回来指认那层层浮躁情绪底下,是妒忌。 他这么说的时候,韩剧《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还没播。后来我看见戏里的黄东满大声喊自己的名字时,内心有点触动。想起运动场边的阶梯,灿灿发亮的晴天。那时我和他并肩坐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告诉他该如何,没说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诸如此类让彼此安心的话。只是嗯。点头,按着他的心,我知道。 我也在整理,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另一个不时浮现的问题,却有了明确的答案:这绝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年。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边框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三月的门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不想
3月前
最近老是在想那些厚厚的边框。尤其是画中常常有窗(和窗框)的Pierre Bonnard。可能因为最近有更强烈的内外分界之感,也可能纯粹地想着——有内有外,但内的细节好迷人啊。 Bonnard的画对我来说很迷人,许多人也画窗。窗外窗内都有。我也说不上什么原因,非得先想到他。题材日常,没有强烈地述说理念。似乎像是只要画了窗,便有了分明的内与外。 “但我想画的是内,那些反复,呼唤我的,暗中的光。”我觉得他或许这么想,但当然,或许他不那么想呢。 我还是个设计师的时候,有一天老板说:不如你画一个繁复的边框吧。配这些文字,我想着中世纪手抄本旁边的边框:有时是满满的几何图形,有时是藤蔓,有时是让人不明所以的滑稽怪兽和小小人物,有时却是抽象的宇宙秩序。这些?直觉说不可,但还是画了。虽然是我非常喜欢的边框,有一大把一大把的无谓,但老板的想法仍然太冒险。现代还有谁能接受字的旁边满满地、唠唠叨叨地加上繁复的边框?我只好冒险进谏,让他知道这主意不好,是在增加阅读负担,连“增加认知负荷”这种词都搬出来,但他坚持,结果客户退了(他的)稿。是啊,我说:如今能留白便留白,不要搞太多奇怪的花臣啦。 我常常有这样的自觉:自己的画配在满是文字的【文艺春秋】版,也是下手太重。常常劝告自己收手吧,倒不如来点清爽的、不啰嗦的图。但每一次都没有忍住。手总要再多加几条(可能是几百条)细线。 有人曾问我非画那些细线的理由,我也只能答,是“来来回回,重复做某件事”的安定感。未必对图有任何帮助,对整体版面更是感到抱歉。但好像必须如此反复确认,或像耕田那样耕出一个秩序,才能够对其他无法控制的东西稍稍释怀啊。 波斯细密画也常常有边框。我喜欢看他们的用色,人物几乎长得一样。哈,让我想跟他们击掌。嘿,我们有共识。他们的边框,有时会被树枝、长矛或帽子刺破,延伸到外。有时他们会在边框干干净净地写一些对我来说是图案,对他们来说是诗句的字。 想起这些,大概是因为有人曾以艺术治疗师的身分问我:你的边框如此明确。你有发现吗?他想说的是:日常生活里,或许你也是个边界感极重的人?言下之意是:有没有想过长矛刺破边框? 我如今或许可以回答:有,也没有。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三月的门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不想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醒定
4月前
遥远的儿时同伴来讯息问:最近为何不见你贴文?问这问题的老友自己已有七八年不贴文更新,老是在潜水,又或者潜都没潜,他说他日日在山间开五十几公里车去上班,或许可以算是潜山者。也有别的可能,屏蔽我。或是我屏蔽他。什么原因都好。没关系。只是最近问的不止一个,但多是消失得比我更久、更彻底的人。问你自己呀,不要只问我。 隐身一阵子还好吧。人人都有AFK的时候。生活主场景也不可能在脸书、网上。老友们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事,且更有决心地面对他们各自的主场景吧。啊,AFK这词是借自儿子(以及儿子同辈)的语言——Away from keyboard。即是,我在,但我亦不在。他说有时会这样,在线,但暂时找个没人能打到你的神秘角落,转身去做点别的事。也可以告知同伴,我AFK。未下线,但此时元神尚未归位(啊,这是修仙剧的常用语,当然不是儿子的口头禅啦)。我们那年代用的是BRB,那至少是在告诉别人你等等啊,我会回来。 新年至今都处于“在却不在”的恍惚状态,没有思考什么值得思考的事。隐约记得的只是一些小小的“咦”。例如附近某些树丛开了一串串垂吊着的白花(咦,这种花究竟是叫天使号角还是恶魔之息,为何同一种花名字差异如此大)。堆积成山的旧衣可以等星期五堆放在门口让人回收;新衣则陆续洗、折、熨。缓缓和风的日子也走到尽头(咦,最近没有再查本日风速)。最近天空剧场的路线是艳阳晴空后,来个倾盆大雨。稍微认真思考的或许只有“密集的线条是否源自于不安与恐惧”,暂时无解就无解吧。 倒是孩子说了件趣事。女儿说学校老师派马年金币给每个能说出马年祝福语的同学。同学热心地塞了一个四字贺词给她用,但她觉得听起来怪怪的,便决定不用了。我问她是什么贺词,她耸耸肩说总之四个字。最后两个字是lemon。柠檬?我大笑,我知道了,他教你说五福临门?她急着说,柠檬是后面,前面有只马。我想不起这样的祝词,于是上网找马与柠檬。难道是福马临门?但福马林听起来不怎么吉利啊。还好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没有用这句,到底为何要祝别人柠檬呢?她说。我想的却是:柠檬事小,为何要祝人家福马林呢? 花了不少时间解释“临门”两个字。以前自己是如何知道五福临门这词的呢?如果不是电视广告或电台DJ,那很可能是因为喜宴上那张让人期待的粉红色菜单。每次被带去出席谁的婚宴,最期待的是在等待时细读菜单。那些红色的字不怎么直截了当,但可以凭字想像。与之匹配的食物是什么呢?如今自知身体只能吃到第三道就撑了。五福临门当年是最让人期待的菜,因为是第一道,且一道中有五道菜。是冷或热,是海蜇或猪肉,都让人好奇,排起来都好气派,且人人定有一份。对还是小孩的我来说,每样都能吃一口为最佳。可惜我家小孩没吃过这道,或许即使看过,也不认识这道菜的名字。 说起来3月于我,才是一道真正的门。确实有一脚把什么通通踢进去的想法,但实际上要踢什么还不知,大概最应该把自己踢进去,滚也给我滚进去啊。但没有,我只是犹豫地左右踱步。这时屋外的墙壁默默地由莫兰迪灰紫色归零成全白,又由全白变成了绚丽缤纷的黄橘绿蓝四色。是知道的,物极必反,淡了好几年的墙壁,时间到了大家都会投票选择其中那个最缤纷醒神的亮色,这样才有焕然一新,值回票价的感觉。 或许只有我觉得组屋外墙近日突然如此热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墙)。还不太习惯,觉得它或许仍有些勉强,但应该。嗯或许吧,应该也正努力地抛下旧的自己,跨进新的周期。应如是。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不想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醒定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滚下坡
4月前
只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有阳光的话,就会有一阵阵短暂、刺眼的光。只要外面架高的地铁站有地铁缓缓减速入站,或缓缓开始行驶,映在地铁窗上的光会被斜斜地切割成段。我们这些坐在对面的人,大概六条车道外的人,会有一分钟被切割的感觉。恍惚一阵,又回过神。一直觉得这种断断续续的光很熟悉,但想不起是什么。这是非常不显着的刻度吗?嗯。一瞬即过,好像什么也没有。有时又矛盾地觉得,且慢。这是十分明确、刺眼的刻度啊。 让刻度经过。 于是在空白的笔记本写下五个字。类似决心。但其实还没有头绪。这个决心似乎没有目的地。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想先记下。 是2月呢。短短的,2月也将会一瞬即过。最近比以前更想过“不想”的日子。不想是什么呢?应该没有“不想”这种日子。不想存在吗?我在想。你看,依旧是在想啊。不管啦。 到了交稿日前几天,我知道自己必须处于不想的状态,才能画点什么,但又必须处于想的状态,才能写点什么。只要想这只兽比不想大,那应该很难画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别人可能不是这样运作的吧,但我知道自己内部系统是如此操作的,只要意识太清晰,便将卡住,撞墙,徒劳无功。所以需要调适到某种合适的频率。进入一个无法预知的空间。并且不畏惧。需要让蠢蠢欲动的理性或结构或先后次序或“我知道”退下。需要骑一匹慢马。 如果有人问我新年愿望是什么?新年的马通常连着奔腾、不停蹄。都是毫无后路可言,急速往前地叮嘱人们要抓紧,不要松懈。我心里的答案则是骑慢马。但目前只告诉了一个人。因为貌似有点可耻。我几乎是个说不出谐音哏的人啊。这难道不又是一串马年谐音哏吗?不管啦。是这样的,我喜欢骑马慢。玛格丽希。想慢慢读到玛德莲那里(现实中则偶尔哼两声鸡蛋糕便好)。马勒。我想这样慢慢地,克洛克洛地走。好啦,愿许过了,谐音哏退散。 总之希望可以如此:可以每天缓缓地等待溢满,又成了个敲起来好听但马来谚语嫌弃的空桶。想了又不想。不想了又想。如此循环。每天早晨等看地铁进站又离去,看光在地上斜斜地写些什么。 恍了神又回过神。一天又一天。 想起来了。那几乎就是底片的样子啊。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醒定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滚下坡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确认
5月前
没有什么想法的时候要如何交稿呢?这一期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难道以前便有吗)。在年正要跨过去(或被跨过去)时,耳边的音乐是贝多芬的单簧管三重奏。轻快地、琅琅上口地,据说是流行于小巷的曲。那个年代的流行于小巷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为何是小巷不是大路呢(烂大街嘛)。不管啦,我只能漫无目的地随着声音走。一边晃荡一边想起与晃荡不搭的两个字。醒定。咦!为何醒定? 通常这词是成双成对出现的:醒醒定定。已经离开适合看粤语剧的环境很久,如今嘴里甚少会吐出这些粤语词。与醒醒定定有关的画面,则多是港剧某些人物的嘴里溜出来的。例如当差的新丁被经验丰富的老大们叮嘱:你班友仔给我醒醒定定蛤。这种画面都是伏笔。剧情后来一定会给个与之相反的事。新丁一定会惹什么麻烦要人帮他收拾一把苏州屎,那人很努力地醒、很用力地定,但最终还是踏错石头。与法律、监狱有关的剧情也常常需要这词:出来后要醒醒定定做人,不要再行差踏错啊。 这词分开来是醒和定。两个字都很紧绷。太尖锐,让人感到头疼。合在一起的叠字更像有人在敲你头四次,叫你走路看好每一步路。脚只能落在对的石头上,不要踏错别的石头。不要出界。不可失焦。不能脑雾。拒绝朦胧。必须醒。必须定。必须不左右动摇。 某日看某人带孩子上羽球课,所以想起这久远的词。教练叫大家暖身,试试自己在各自的空间里拍打羽球。上下上下地接球。某孩子的妈妈在旁一直念孩子。你看好你的球。你不要越界。你要小心别人。注意。集中。你继续打。你把球拾起再继续呀。你看上面。你小心别人(乘一百次)。我看那小孩一次也没打到别人,甚至连差点打到别人也不曾,他正在好好地尝试着接自己发的球。为何需要过得如此谨慎?我想。为母者似乎担心他不够醒定,所以顺口提醒他要记得“醒醒定定”。但又似乎拍的是我的脑门。醒醒定定真让人觉得疲累啊。 去年最后几天读的手边书是《比雾更深的地方》和《远山记忆》。都是远或雾,不是醒也不是定,有时读到睡去。或许是叮叮咚咚声的新年或咚咚咚锵的农历新年歌让我有了与之相反的渴望:遥远、模糊和失焦。所以啊,我的愿望是:不要只有醒定跨到新年的那边去。遥远、模糊、失焦、茫茫、如雾、左右摇摆、没有答案,你们一定也要跨过新年。因为我很确定,我不想只跟醒醒定定过日子啊。 写完后收到学校老师传来的简讯,马上转过身提醒儿子两句:今年级任老师和去年一样。你自己要醒醒定定啊。 结果还是忍不住嘴。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滚下坡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确认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实都是苏露露
7月前
某日听了一场演奏会。其中一曲原以为是布拉姆斯的四重奏,演奏进行时相当疑惑,这听起来是布拉姆斯,但这不是布拉姆斯吧?这也不是四重奏啊。这是一整个管弦乐团呢,原来是荀伯格(Arnold Schönberg)喜欢布拉姆斯这首四重奏,所以将之改写成管弦乐版。这有点好玩。虽然是你的但让我放一点我的元素。脑里想像着荀伯格内心的喜欢,觉得好,顺手把上个时代的布拉姆斯抱下来一起滚下山坡。 最近的小小美好是看见时间的纵向。看见以往活过的时代中还有很多人且各式各样,各有其固执与坚持,便觉得人生没有那么逼仄。如果不能在同代的同温层(或演算法)中感到同温,或许可以回望之前活过的人。他们怎么想,他们之中也许有能说上话的人。不能说话也没关系,曾经存在过已经足够。他们留下抽象的情感,明确与不明确的字,挣扎与笔触,像给你一条小小的路。你可以走走看,可以不走。都好。也许能拥着那份喜欢、敬佩(当然也可能有不服)一起滚下去,在时间的斜坡上。像布拉姆斯抱贝多芬,荀伯格又抱着布拉姆斯在时间的斜坡滚下来,滚到我面前来。即使说不上话,坐在旁边一会儿也很好啊。 想起好久以前,老师曾说他喜欢荀伯格。那时我完全不知那是谁。后来找来听,耸肩皱眉,脑里问的是:为何会喜欢?!什么嘛,音乐为何会发展成这样?又怪、又撞。不合、又无调性。是不是最终走向衰败了啊。但到初老年,又走到“有时觉得可以啊,为何不呢”这里。未必都喜欢,但知道无论是什么,走到尽头都有另一条路出现,一开始模模糊糊,貌似无人,后陆续有人,走成了新的路。这首曲让我想起——艺术史中某些风格稳稳的画,例如卡米耶.柯洛(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的《阿夫莱城》若被基尔希纳(Ernst Ludwig Kirchner)用夸张、对比大,饱和度高的颜色的呈现将会如何。 又想,相机普遍化是一个重要的转折。这转折对某些人来说也是某种尽头。画家们开始意识到“可以不走这条路”、“可以走别一条路”,或“不得不走另一条路”。我有时好奇他们之中谁是松了一口气地逃向无人处。内心喊着万岁,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以前的审美,去画肉眼不太可见,相机不能捕抓的东西,谁是那个呜呜呜哭泣,哭着说上帝用让相机代替我了,前方看不到路了的人。 看着时代的改变,偶尔内心真的在欢呼。这种事那种事,终于不用我去做。有一堆人愿意而且迫不及待地去做,用更快、更多选择的方式去做。偶尔也会觉得如此一来前方没有路。这些那些都不在我的审美里,我无法喜欢这种那种未来。但又想起空隙。最近儿子的足球教练蹲在场边,拿着小小的圆形磁铁和长方形白板说:如果因为前方同伴被敌方挡得毫无空隙,无法往你的同伴那个方向传球,把球传去无人处,让你的同伴迎上去会比硬传更好。再怎么说,足球是个寻找空隙的活儿啊。 年末思绪杂乱,所以文字也如杂草丛生般不知前方有何物?空隙在哪里?但目前喜欢的空隙,或许在前方。也可以在时间的斜坡和皱褶里。那里安静,偶尔有风吹得草微微晃动,貌似没有“未来”那条路那么急,那么争先恐后。如果稍微静下心来,还可以看见各种斜坡,各种抱,各种花式滚。 从演奏会散场后的人群中走出来,绕着映着夜灯的水边走一圈,最终沿着手扶电梯进入地下道时,脑里想的是这些。但也心知,这些问题的答案,此刻肉眼不可见。答案可能在未来,也可能匿藏在从前的山坡上,某个目前还没发现的皱褶里。当然,答案也可能并不存在,且永远也不会出现。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确认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实都是苏露露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字
7月前
早上总会遇到几个不认识,但款式与昨日一样的人们。他们让我觉得他们或许是老天从昨日、前日、大前日用双指按拷贝(Ctrl C),并于今日用三指按下就地黏贴(Ctrl + Shift + V)的人们。 例如人物一,只要早上某个时段沿着湖走一圈,必定会在公园某处遇见拍打自己发出啪哒啪哒节奏的某人。确切的坐标我也说不上,大概是在那几株闭鞘姜附近。每次经过都被声音拍醒。(早啊)我们不打招呼,他在一丛丛花树屏风后,我也没有离开我的步行轨道,所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近乎交错又分开。 如果当日早晨走进快餐店,便会看见老天在这里给我拷贝并放好的一对老夫妻。他们几乎天天在固定时间和地点共餐,风雨不改,我已经有点厌倦快餐,但貌似他们从不感到厌倦。为夫者给妻添热咖啡,后二人坐下谈天,看手机。甚至连在店里的坐标也一样,有时会让我恍然觉得,莫非今日其实是昨日?但今日妻子穿的是麂皮鞋,所以可以确定“今日是今日,昨日是昨日”。 还有另一对男女,他们两人都读书,女的桌上摊开着一本非常厚的英文书,边读边用便利贴做笔记,偶尔抬头转转眼珠子又埋头写一阵子。后来瞄到书名是大写的,也许是Baskerville字型的三个字母:ESV,上网问谷哥,喔,原来是一本英文圣经。男的那本看不见书名。他读了一阵,抄写一些什么字,又把手机拿出来玩一阵游戏,放下。吃一顿。放下。随后又恢复阅读状态。 选择踏进9点开门的图书馆的话,几乎都会在某个角落,遇到某个背着背包,比我稍晚来到的神奇男子。男子面对一整面充电墙(有三八二十四个充电插头),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好吧,他没有合十也没有祈祷,但他散发着“今天也拜托啦”的气息。我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把背包中的手机、充电器、平板电脑等五六件电子用品一一拿出来充电。半分钟内发出节奏明快的咔啪咔啪咔咔咔啪声,手势利落,非常顺畅地完成本日任务,仿佛有人在为他计时,并在完成所有动作后恭喜他比昨日快了0.03秒似的。我不知该感激他动作流畅且快速,还是该嫌弃他拜的神有点多。他几乎把全副身家都带来充电,总不敢离那区域太远。有时稍微走远了,不久后又绕回来确认。都在。有时我想,会不会有一天连吸尘机也摆上神桌呢? 这些日常场景中固定时间地点出现的人,有时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实的,寻常、日常的人呢?会不会其实他们是老天要拷贝图层时用来定位的图钉?但转个弯想,我何尝不也是个日日依循某种规律,走在相同轨道过日子的人,某些时刻可能也入了别人的日常,成了不同图层同一个时间点出现的人或记号。我走路有轻功,尽量不发出声音。路过小小植物丛林时,也没有劈哩啪啦地拍打自己。但或许,还是有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个口袋有一串宜家蓝马布偶钥匙圈,且让蓝马显露在口袋外的人,今天又经过了——若有所思,仍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跑起来”。某人也许在日日沿湖奔跑时喃喃自语,并在脑里打个勾,checked。 不会。不要傻。这是一个隐形图层。是个存在但被按下眼睛图案的图层,只能隐。不要妄想,一个早晨快要过去,一页又快翻过去了。确认了这些人今日也存在后,我想,是时候跑起来了。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实都是苏露露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字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早晨的麦当劳
8月前
每次翻开《香之书》,都觉得像在点一根香定心。只是点香的地点往往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世俗得很的公共场所。窗外有时是大太阳,有时是飞雨树摇、吓人但短暂的苏门答腊风飑。也曾试过翻开书一段时间后抬头看见窗外一片朦胧。这才发现不是香,而是有人在喷除蚊喷雾,是错觉。 书中最初吸引我的是古老地名。例如渤泥就是汶莱,罗遮是Nicobar(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有次提到报达国,还觉得这名字很有小时读伊索寓言之感,原来是巴格达。有个叫贾超山的,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纯属虚构。后来才读到跟香有关的诗词、小故事。小故事里大多是“人、神、鬼、狐狸、野兽”以及人们想像中的连结——连故人,连神、连鬼、连怪兽。有时连自己。古人将言语不足以形容的心情或隐约存在的心神寄托于某处,点香写香,并尽力地用文字让那心神再留存久一些吧。 读这本书时正处于需要一些什么安神的日子,于是每天早晨翻阅几页,看古人如何用很虚(却很直接)的方式,专心点香。香气绕过语言,让他们定下心来读一本不易明白的书——或连结某个想像中的人或神或鬼。看某人收到信时把自己先熏香后才好好坐着读某人的信,古人瞎忙的本事让我自叹不如。读这本书时有坐在实里想像虚的感觉,觉得茫茫中有虚无飘渺的、隐隐的通路,如此甚好。 最近和某友谈起,友人说古人似乎比我俩浪漫,他们借着香便能有“虽然我在此,但我亦不在此”的逃逸路线。我笑说我们以前听着滴滴嘟嘟声上网成功的那一刻难道就不是:虽我身在此,但心已往某处去?那也是一条逃逸路线啊。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现在呢?还有什么让你有即便我在此,但亦不在的逃逸快感? 我支支吾吾。好像没有。但转眼又想:还是有的。翻书也会有种去了某处,不在原地的感觉。听某些较抽象的古典乐时,也有好像去了某处一阵子并真心感激,也有逃避不但不可耻且有用,坐在虚里想像实的感觉。 《香乘》的作者周嘉胄(明朝)在自序中写,他最喜欢的两件事是睡觉和点香。他花了二十多年才完成《香乘》(二十八册),在序中他预告下一本书要写另一大兴趣:睡觉,连书名也定了:《睡旨》。我满心期待地去找《睡旨》,可惜查无此书。可见写香已经让他用尽全力,又或,他不写了,决定身体力行,只做自己有兴趣的事:睡觉。 无论是睡觉(做梦)或点香,都与虚连结。有时又觉得,那才不是虚。睡、梦和点香(于我而言,则是书和古典乐)或许是虚中的实,是会飘向某处,形状不一且难以捉摸的实。它们都是我的苏露露。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字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早晨的麦当劳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本来
10月前
咖啡店一角的墙壁换了,新鲜的牛油果绿被漆上。从前这里有一幅灰扑扑的画,画中也有些暗红,整体来说就是低色阶的角落,墙壁是灰色的,有人用马克笔涂鸦写字的痕迹。我有时望着这个角落发呆,因为觉得很少在大型连锁咖啡店看见这样的角落,有一点意外。这或许在公司的《品牌风格指南》之外。这角落或许是一个破绽。不知是经营者有所察觉,还是感到厌倦,后来换上了彩度更高,风格明亮、开心讨喜的画。灰色与手写字一起藏在牛油果绿底下了。 想起某人的字。老师来电报告说,他的作文写得很快。可是老师在这句话之后用了“可是”。可是,可以跟他说要把每一个笔画写好吗?集中精神地,缓缓地一笔一笔走,不要跑。我翻了他的字,像在纸上奔跑转圈,字的膝盖常常飞起,有时甚至看似脱臼。有的本该是个角尖尖的字,在他手中都成了Steve Job坚持的圆弧边。一页的字都齐声说:一二三,起跑,拔腿狂奔,头也不回。常常提醒他转角处的锐利,要慢下来,他听明白了,但却舍不得慢。 我偶尔想,未来的人还会用笔写字吗?会不会是越来越少,或趋近于零。如今自己除了在书上乱写个边注,或为了安心记的笔记是真的“笔”记之外,其余时间几乎不用笔,用手机输入。连敲得滴滴答答响的键盘也已经不是我的日常,日常产字已不知不觉换成一双大拇指。 咖啡馆有自己的生态。有次读到某个时期的巴黎:餐馆与咖啡馆门外,常常可以听到人们谈论美与艺术,或者讨论一些令人费解的高阶数学问题。我还没跟人讨论过高数,觉得有点可惜。何不试试看?在咖啡馆翻开儿子的三年级数学,解一些分子分母相加相减相乘相除的(低阶)数学题也不错。一个个用纸笔破解,但总被别的东西吸引。隔壁桌在看某些蜡烛形状的图表,我看不懂,但我闪神了。斜对角桌的人原来正在算命。 后来不练习了,翻书读到达尔文写信给妹妹,说:“我已经受够了这种之字形的航行。 我厌恶、憎恶大海,以及所有航行于大海的船只。”我想着那些之字形的航行。之之之之,人的际遇也随之飘到某处。多么向往的事,也有如此厌倦的一天。如此厌倦的航行,也可能某日成为某人最重要的印记。 需要写稿、画稿、读书,安静地想点什么时,能用的场地已悄悄地从自己的房间、滚轮椅子、个人电脑和键盘换到公共空间。夜间足球场旁、白天体育馆里的灰色阶梯上、组屋楼下的停车格里(在车里写几行),图书馆、商场中的长椅上、早晨的麦当劳、双层巴士二楼等等。字在这些地方断断续续地输入输出。有时飞奔有时停顿,但已不是手写输出,也没有在每个转弯慢下。字当然还在。字永远比我们长命百岁。在别人的推椅子声、攀谈、讨论声、滑手机短影片声(这时我便掏出耳机)中我得找个适合的位置,在与他人相隔不到一手距离的环境里,通往某处。 字是通关密码,让人可进可出,可远可近。可以把自己埋在古人写的字中让人安心的节奏里,亦可回到同代陌生某人的键盘节奏中。与自己的距离也是,可近可远。每日如此,在不同的地方,以字为结界入口的通关密码,走进一个个有点陌生,也有点熟悉的地方,也可以走出来。每日调整,重新选择。选择距离,选择速度。有时飞奔,有时缓缓地,有时愣愣地站着,让阵阵如风的碎语吹拂,久久地。心里唯一感到确定的是,这些都与我无关,也与我有关。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早晨的麦当劳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本来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锁屏壁纸
11月前
想画早晨麦当劳地上的那束光,光把桌椅照出交错的线条,但眼见的比我手拙的铅笔素描美,还是默默记住便好。黑咖啡并没有特别好喝,但此时我需要冷气以及一个没人理,不用急,不拥挤的空间喘气翻书。最近书里出现的是各种沉船、瓷器、印度洋的龙涎香、贝类作为钱,作为换黑人奴隶的单位,以及椰子作为某四妻之男壮阳强身安家的食品,这些从前的从前的事。 昨天刚结尾的恋综止在一个“虽然在一起但并不众望所归,黏腻但不香”的点上。于是网上舆论的浪几乎覆盖了我偶尔使用的社交媒体(严格来说,是没有社交的社交媒体)。一个晚上太多石头同时丢进水里噗通噗通地响,一开始觉得是澎湃的喷泉——喔,好好看。过了一阵子后便知道,差不多是时候站起来,卷起草席离开。于是决定找个角落,背对失控的喷泉,和无数颗雷同的石头。 话虽这么说,可是偏偏此时脑里仍残留着某个参与者的样子:节目末端某男穿上之前被导师明确表示万万不可的可爱米菲兔T恤。这时他嘴角不自觉上扬,一副自己开心管他那么多的模样,不左右别人的生活,也不被别人左右,自顾自大口吃饭喝汤,感觉日后也会如此。把自己的衣服穿上这一幕,大概是他的高光时刻。嗯,这才是恋综的终极赢家吧。 拖了几天应该有头绪的事仍没有头绪,反正头绪不来,我也不管。早晨在麦当劳继续读本书——《自然的发明:亚历山大·冯·洪堡的新世界》。洪堡远赴南美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有一次写信回家,说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乐、更健康。他在信中详尽描绘他和旅伴的冒险旅程,从美洲虎与毒蛇的威胁,到壮丽的热带风景与奇异的花朵,无所不谈。又有一次他忍不住写信给一位挚友之妻,信末他打趣地问道:“而你,亲爱的,你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可还安好?” 信末这问题像每天早晨驾驶中让人咬牙继续前驶的刺眼阳光,把我实实地堵住几天。但亲爱的洪堡,我仔细想过,我不适合美洲豹或蛇或青蛙或电鳗或被电鳗电得发狂的马。也不适合张开口满嘴都是蚊子。我适合不怎么样的早晨咖啡,适合默默触屏点单,等待号码对上。我适合炎热中隔绝一切的邪恶冷气。我想,我还是会继续这样,一边在纸上默默远行,一边踏进对你而言必定一成不变,乏善可陈且万事皆可预知的麦当劳里。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本来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锁屏壁纸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上二楼
11月前
致阿司, 不瞒你说,我本来没有想写一篇叫“本来”的文,也没有想画成这样。你知道的,我总是有很多本来。本来我要画一大丛龙珠果树。满头长发、疯狂的龙珠果树近日让我着迷,想画。 小儿在足球赛中屡战屡败,且似乎很难看见自己的长处时他如此总结:或许我是那种果树。他补充:种树game里有这样的植物。你要一直种一直浇水一直去看,他都还不开花还没结果。但这种植物一开花一结果就有源源不断的果,让你忙着摘又忙着卖。我想过,或许我是一棵需要等很久的树。等的时候只能练,解开这个和那个难题,人家不练时我更要去练。我问他那是什么植物,他说龙珠果。 我内心疑惑,现实中的龙珠果应该不算很久才开花结果吧。至少应该没有榴梿那么久。记得以前在乡下屋子外埋了几粒榴梿种子,父亲说要等十多年才能吃。但game世界里的规律是设计game的人们决定的。或许种子摊没有卖榴梿种子,又或许如今的榴梿已不是以前的榴梿,可能好几年便可以长起来且果实累累了呢。 画这图时脑里一直出现“本来”这词。我想回嘴说,这次我偏要单单画一棵树。龙珠果。但我的手并不顺从。它要走它的路,离开“本来”,没有几次会顺着原先的想法走。一直都会不小心过了桥,走去本来的对面。那时我会问自己“本来”比较重要还是新冒出来的声音更重要。我决定听。什么声音最大,便让此时此刻,更强烈的声音做主,我只管把手放在腰后随后跟着走。 说到这里阿司,我忍不住离题说一个我喜欢的画面:足球员把手叠放在身后,脚却灵活地运球。我喜欢那股轻松、自信的劲,喜欢忙碌的脚和不做什么的手,虽然理智地想,那不过是防止手球的习惯,并不是因为自信或轻松,但我仍觉得画面美好,也想这样双手放身后,脚踢踏踢踏地走一段路。 究竟离题多少次呢阿司,你知道我是这样的:碎碎如葱花。有很多本来本来,喜欢叠词例如berderai-derai,且总恍神地不小心走到本来的对面。只要默念几次这几组词的音节,就可以很唔拉刚地(有的有的)连去Seberang Perai。不管怎样,本来、berderai-derai和 Seberang Perai 都是让人喜欢的词。 你说是不是?                                                                                                   抽某 上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锁屏壁纸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上二楼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虚的
1年前
最近家里还有孔雀开屏、树叶、条纹等壁纸的人应该不多了吧。忽然想起这个是因为有次把手机遗留在运动场的观众席上,恰好被教练捡到,拿回手机后才在儿子参与的足球队通讯群组看见自己的手机锁屏壁纸的样子,下面写着:或许,这是哪一位家长丢失的手机吗?这才突然想起自己的锁屏壁纸如果放的是家人或自拍照,大概更容易认出这是谁的手机(但那真的不是我会做的事)。 几乎没想起锁屏壁纸是某日随手放的伊朗纺织画,仔细一看原来纺的是几个穿着有趣、蓬蓬、大波点裤,开心地在树下吃喝玩乐,甚至倒卧躺地的人们。一副“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的快活模样。这图每天用手机,一天可能看过七十七回而不自知,如今才想起啊原来是东歪西倒的野餐群聚,自己都没有细看过。我以为手机的锁屏壁纸是自己私下的小窗口,但其实手机遗失时却是他人唯一能窥见手机失主信息的小窗口。 手机的锁屏壁纸的锁听起来即是“隐”(不展示),屏,是间隔是划线,是告诉你这背后不是你能看的东西了。壁纸在我看来却是“显”、“展示”。这是一个又隐又显的所在啊,原来是这样。想起我每月画一张图,写一篇文,也是如此。即是隐,也是显。 我的笔名是抽屉:抽是拉出来,屉是可以放东西进去的空间。每一篇文,每一张图,每个月,都要把这一件(两件)事做一次。于是差不多从月亮隐到显,显又到隐,便是抽一点什么出来的时候。抽个什么挂在玄关好呢?这时我想。应该是个自己出门前穿鞋子看着,自己觉得开心的什么。经过的人(如果有)也可以探个头看看。锁屏壁纸后当然还有别的,不需要一一展示的东西。它们和别的杂物处在一起堆着、挤着、生尘、四处散,它们长着自己的藤蔓,是公仔的肠。不需要,也没有打算什么都搬出来玄关。当然是这样,谁不是呢? 不过,手机被捡起发在群组后,我把壁纸换了。如今的壁纸担当是个角落托额女子。问了古哥这是谁,他说是瓦妮莎·贝尔画的画。我偶尔看见画里的粉橘浅猪肝红和鼠尾草绿便觉得快乐,适合常常但不经意地看一眼,所以暂时让她多坐这角落一阵子好了。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上二楼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虚的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未知与相似
1年前
好几年前读到拿破仑死前被送到英国位于南大西洋的偏远小岛圣赫勒拿岛。吸引我的地方是他住的屋内有绿色的墙纸,墙纸的绿有个名字:谢勒绿(Scheele’s green)。这个绿偶尔也被翻译成别的名字,比较佛系翻译例如舍勒绿、比较高级的例如希尔绿。我还是喜欢谢勒绿,谢勒绿听起来像是以前班上某个同学的名字,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玩闹起来可以大声喊“谢勒绿你给我站住”的那种老同学。 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绿。但一直不知原来这颜色叫谢勒绿。以前有一条从印度买回来的裤子,没有拉链没有钮扣,穿他时需要有点技术(和自信),先把腰间的布从右边拨去左边,再把左边拨回右边,同时在肚腩那里绑一个结,然后把腰间部分的布反过来,让左右呈现大小不一的布。穿起来要有“这裤子就是这种性格”的自信,不要想对称这回事。只要稍微犹豫或担心走路走到一半松了裤子掉下来,气势会弱掉,裤子会感受到你的惊慌,越惊慌裤子会越别扭,好像随时要掉下。我喜欢它的气势和明度高但不苹果的绿,强烈得甚至连洗裤子时倒出来的水都是一条可以命名为谢勒绿的小川。 对拿破仑我其实没有什么想法,但偶尔得知他最后的那几年在遥远的岛(在非洲与南美洲之间),住在有绿色壁纸的屋子里,就莫名添加几分好感。即便也有可能实情是:他每天起来看到那个绿便厌恶得想捶墙壁(没有,听说他好像在读书学英文)。况且拿破仑自己可能不知道的是,后来他的死,除了是胃癌(胃溃疡等)外,竟也有流传说也许是因为谢勒绿色的壁纸散发的砷毒。19世纪的人们喜欢谢勒绿,但不知含砷的绿很容易因为潮湿和其他原因会变成看不见的毒让人中毒得病。那时有很多绿色的裙子、壁纸、布匹都能默默散发几分毒。 偶尔想像那个绿色的空间,仿佛能弯腰从窗口瞄到拿破仑正把双角帽脱下放在房间的某处,顶着比想像中还要稀疏的头发,对着墙壁舞着剑,叫喊着:谢勒绿你给我站住。又或,想像他用剑刺穿壁纸,底下已长出层层霉斑,霉斑的形状有时让他想起屋外。在圣赫勒拿岛外、大西洋外的某处,那片他曾骑马走过的山峦小溪,几乎曾属于他的世界。 相关文章: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上二楼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虚虚的 【专栏.砂煲罂罉】抽屉/未知与相似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