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球】104岁/辛平涛(士毛月)


球拍握了40年了。
握把的胶布换过无数回——黑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缠了又拆,拆了又缠。我习惯缠得厚一点,握起来扎实,像握着一个不会松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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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你还能打几年?
我说:直到104。
他不信。我也不太信。但我还是这样说。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学校礼堂。16岁,代表学校出赛。对手是隔壁镇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杀球很凶。我那时候不怕——不是勇敢,是不知道怕。一记杀球过来,我反手挡回去——“啵”。
干净得像开一瓶汽水。那个声音从拍面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身体里。到现在还在。40年了。还在。
后来我读学院,打进校队。赢过,输过。输的时候比较记得住。有一场决赛,我输了,对手把球拍往天上一扔,全场在叫。我一个人走回场边,收拍,装袋,拉链拉上。那个拉链的声音——刺耳的、干脆的、像把什么东西关起来的声音——我也记到现在。
出社会以后,球还是打。跟同事打,跟朋友打,跟下属打。有一个下属,二十出头,跑得比我快,跳得比我高。他问我:老大,你膝盖不痛吗?我说痛啊。他说那你还打?我说:你少废话,发球。
打完球,膝盖贴满胶布,第二天照样上班。胶布撕下来的时候,皮肤红红的,痒痒的。隔天还是穿同一双球鞋,开去同一个球馆。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停。
我跟我司机说过一句话。不是在球场,是在车上。那天打完球,膝盖隐隐作痛,我靠在椅背,没说话。他开着车,忽然问:老板,你还能打几年?
我愣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然后我说:我要打到104岁。直到打不动为止。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之后,我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还能站就继续打吧
现在孩子大了,也跟我打。他的杀球越来越重。我以前接得到的地方,现在接不太到了。不是跑不动——是慢了。就是慢了。但我还在跑。他杀一球,我救一球。救不到,就捡球。捡起来,发过去,再来。他问我:爸,你还要打多久?
我说:到你不想打为止。
他想了一下。又问我:如果我一直想打呢?
我说:那就到我打不动为止。
那天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水。两把球拍躺在地上,网线交叉,像在牵手。球馆的灯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光。我看着那颗球。它没有在动了。但它曾经在空中。很久。很久。
有人问我:104岁,你还打得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能站,我就会走上场。握把的胶布还是会换。膝盖的胶布还是会贴。那个“啵”的声音,还是会在球馆里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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