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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平涛

球拍握了40年了。 握把的胶布换过无数回——黑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缠了又拆,拆了又缠。我习惯缠得厚一点,握起来扎实,像握着一个不会松手的人。 有人问我:你还能打几年? 我说:直到104。 他不信。我也不太信。但我还是这样说。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学校礼堂。16岁,代表学校出赛。对手是隔壁镇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杀球很凶。我那时候不怕——不是勇敢,是不知道怕。一记杀球过来,我反手挡回去——“啵”。 干净得像开一瓶汽水。那个声音从拍面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身体里。到现在还在。40年了。还在。 后来我读学院,打进校队。赢过,输过。输的时候比较记得住。有一场决赛,我输了,对手把球拍往天上一扔,全场在叫。我一个人走回场边,收拍,装袋,拉链拉上。那个拉链的声音——刺耳的、干脆的、像把什么东西关起来的声音——我也记到现在。 出社会以后,球还是打。跟同事打,跟朋友打,跟下属打。有一个下属,二十出头,跑得比我快,跳得比我高。他问我:老大,你膝盖不痛吗?我说痛啊。他说那你还打?我说:你少废话,发球。 打完球,膝盖贴满胶布,第二天照样上班。胶布撕下来的时候,皮肤红红的,痒痒的。隔天还是穿同一双球鞋,开去同一个球馆。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停。 我跟我司机说过一句话。不是在球场,是在车上。那天打完球,膝盖隐隐作痛,我靠在椅背,没说话。他开着车,忽然问:老板,你还能打几年? 我愣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然后我说:我要打到104岁。直到打不动为止。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之后,我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还能站就继续打吧 现在孩子大了,也跟我打。他的杀球越来越重。我以前接得到的地方,现在接不太到了。不是跑不动——是慢了。就是慢了。但我还在跑。他杀一球,我救一球。救不到,就捡球。捡起来,发过去,再来。他问我:爸,你还要打多久? 我说:到你不想打为止。 他想了一下。又问我:如果我一直想打呢? 我说:那就到我打不动为止。 那天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水。两把球拍躺在地上,网线交叉,像在牵手。球馆的灯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光。我看着那颗球。它没有在动了。但它曾经在空中。很久。很久。 有人问我:104岁,你还打得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能站,我就会走上场。握把的胶布还是会换。膝盖的胶布还是会贴。那个“啵”的声音,还是会在球馆里响起来。
3星期前
铁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只蝴蝶嵌在地上。 碎石拼的,彩色的,翅膀铺满前院的入口,仿佛正要起飞,却被谁一把按住。老师说,好看吧?她自己设计的。我说好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蝴蝶困在地上,飞不起来。 这话没说出口。大年初六的上午,阳光正好,不该说这样的话。 老师把车停在门外,领我们进去。红开衫,白发,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些,步子却还是快的。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院子收拾了大半个月,就等着有人来看。学妹应着,学弟应着,我只是跟在后面,看那些花。 前院的花开得正盛。九重葛泼辣辣地烧了半边墙,开得不管不顾的。墙角几株胡姬花是老师从夜市花摊一盆盆挑回来的,紫的白的,垂着。还有一丛茉莉,香味细细的,掺在午后的风里。老师一株一株指过去,说哪棵是开斋节前从花市扛回来的,哪棵养了4年今年才肯开。她的手在花丛间穿梭,指尖触过花瓣,触过叶片,像另一只蝴蝶。 可是那只手停在一朵茉莉上。停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花是被那只手留下来的。留下来给谁看呢?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远处传来祈祷的唤拜声,悠长地穿过午后,穿过那些花,穿过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学妹掏出手机拍照,学弟问这问那。我只是站着,看那只手。然后看见墙角那些盆景,松树被铁线拗成各种姿态,好看,却不像是树自己想要的样子。石径旁摆着几尊小小的石佛,青苔爬上眉眼,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我们往前走,碎石在脚下沙沙响。那只蝴蝶就在身后,一直困在那里。 后院是菜畦。比前院大,被辟成一垄一垄,齐整得像小学生写的田字格。咖哩叶长得正好,叶子油亮亮的,掐一片就能下锅。几棵班兰叶散发着香,风过的时候,那香味就缠过来,缠在衣角上,缠在呼吸里。还有一棵矮矮的红毛丹树,挂着青涩的果,藏在叶子后面,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老师说话的时候,眼睛望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旧的峇迪衬衫。花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风过来,袖子轻轻地晃,晃几下,停了。再一阵风,再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老师说,每天起来先到后院转转,浇浇水,除除草,活动活动筋骨。说这些的时候,她看着那件衬衫,又好像没在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衬衫是空的。风走后,它就不晃了。等下一阵风。 远处又传来唤拜声,这一次远一些,淡一些,融在午后的热气里,晃一晃,散了。 我们在客厅坐下。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满瓷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的,在地板上铺成亮汪汪的一块。老师张罗着泡茶,茶叶是好的,茶杯是好的,什么都好。 茶香袅袅。话头从今年的年景开始,绕了几圈,绕到她身上。 她说退休后的日子。每天早上5点就醒,醒了再也睡不着。起来去花园忙活,浇花,除草,剪枝。忙到7点,吃早饭。吃完继续忙。中午小睡一会儿,下午有时候去巴刹逛逛,跟卖菜的阿婆说几句福建话,或者约几个老姐妹来家里打牌。晚上看看电视,10点准时上床。 每天都这样?学妹问。 每天都这样。老师笑了笑。退休了嘛,时间多得是,慢慢过。 顿了顿。刚退休那会儿不习惯,总觉得手头该有点事儿。后来学会了种花种菜,一天天就这么打发了。 打发了。 这个词落在茶杯里,沉到底。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 透过杯口的热气,望向窗外。那件峇迪衬衫还在藤椅上,空荡荡地等。 老师起身去添水。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博古架上的瓷器默不作声,字画里的人默不作声,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却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忽然想,平时这屋里,只有钟声陪着她吧。 5点醒来,钟在滴答。浇花的时候,钟在滴答。吃早饭的时候,钟在滴答。去巴刹跟阿婆说福建话的时候,钟在家里滴答。中午小睡,钟还在滴答。滴答,滴答,把一天切成无数片,每一片都一样,每一片都漫长。 老师端了热水回来,又坐下。我们继续喝茶,继续说话。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爬高,爬过沙发脚,爬过茶几腿,爬到墙上,挂在那儿,像另一幅画。 该走了。学妹说。学弟也说。我们站起来,道谢,道别。老师送到门口,站在那只蝴蝶旁边。碎石的蝴蝶,彩色的,一直困在那儿。 她笑着挥手,说再来啊,明年红毛丹熟的时候再来。 我们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铁门。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红开衫,白发,身后是她的花园,她的房子,她的一切。她挥着手,手在阳光下是透明的。车子越走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后视镜里只剩那些一栋挨一栋的漂亮房子。每一栋都有自己的花园,自己的九重葛,自己的咖哩叶和班兰叶。没有人在门口。没有人在窗口。只有那些房子,和房子里那些漫长的、等待被打发的日子。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静。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总是想起那件衬衫。它挂在那儿,等一阵风。风来了,它晃几下;风走了,它就不动了。等下一阵风。 老师也在等吧。等天亮,等花开,等老姐妹来打牌,等明年红毛丹熟的时候有人再来。等一阵风。然后继续晃几下,然后继续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的,凉的。我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忽然想,我们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得等着。不等着,日子怎么过呢。 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不是碎石的,是活的。翅膀上有粉,飞起来会掉。我飞进一个很大的花园,那里开满了花,九重葛烧着墙,胡姬花垂着,茉莉细细地香。老师也在那儿,在花丛里,穿着那件红开衫。她在浇水,浇完一株,又一株。 我飞到一朵茉莉上,停着。老师抬头看见我,笑了。她说,你也来啦。 我想说话,说不出。翅膀忽然重起来,飞不动了。我低头一看—— 自己不是站在花丛里,是嵌在地上。碎石拼成的,彩色的,翅膀铺满前院的入口。和老师家门口那只一模一样。 我拼命扑扇,可是飞不起来。每一朵花都在对我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 困。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和昨天一样暖。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有孩子在笑,脆脆的,像洒了一地的玻璃珠。远处隐约传来唤拜声,新一天的,悠长的,穿过这座睡醒的城市。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这个挤挤挨挨的人间。 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些冒着热气的日子,都在楼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家人在等我吃早饭。坐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桌上。白粥,咸菜,煎蛋,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妻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还好。孩子说着今天要去哪里玩,叽叽喳喳的,像窗外那些鸟。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和昨天那杯茶一样烫。 喝完粥,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是热的,泡沫是白的。窗外有人走过,说着话,笑着。寻常日子的声音。 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另一个老师家?是不是也站在那样的花园里,看着那样的一件峇迪衬衫,心里涌起同样的叹息? 她是不是也写过一篇文章?写一个退休的、孤独的、被目送的人。 然后几十年过去,她自己成了那个人。 而我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洗碗水的痕迹,皮肤下面,血管微微凸起。这双手,有一天也会停在茉莉上,停一会儿。也会指着九重葛说,这棵养了4年才开。也会站在门口,目送。 那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在夜里失眠,在梦里变成蝴蝶? 会不会也写一篇文章,写一个叫“老师”的人? 会不会写到结尾的时候,忽然停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天—— 那个坐在凉了的粥前面,第一次看见自己未来的人?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桌前。 粥已经凉透了。阳光还照在那儿,照在碗沿上,亮亮的一圈。 我坐下来。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碗,去把它倒掉。推开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烫在脸上。远处,那片曾经是胶林的土地上,又起了几栋新楼。热风里,我忽然想,老师守着的那件峇迪,等来的风,是不是也曾穿过那片消失的胶林?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 辛平涛/六味家国:一个马来西亚家庭的饮食编年史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3月前
母亲开始忘记如何握汤匙的那个雨季,我正好47岁。 起初只是微小的颤抖——汤匙在粥碗边缘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屋檐雨滴落在锌盆边缘的节奏。她会停下来,看着空中那柄悬停的金属,眼神茫然,仿佛在辨认一件陌生文物。那停顿精确得残忍:23秒。恰是我童年时,用祖母的铜锌盆接雨,从第一滴到第23滴所需的时间。 “妈,汤要凉了。” 她回过神,继续完成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就像你知道第一片松动的瓦片意味着屋顶开始衰老,第一声含糊的发音意味着语言正在退潮。 确诊那日,医生用圆珠笔写下“退化”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不是退化性关节炎,”他补充,“是退化性人生。所有学会的东西,都会按学会的相反顺序还回去。最后还的,是呼吸。” 我盯着诊断书,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吃饭的情景。她总是先吹三下,用嘴唇试温,然后说:“啊——张嘴。”37度,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温度。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喂食者。 第一餐,我把这当作精密操作。汤匙舀起三分之二满——太少会凉得快,太多容易呛。吹3下——一下太烫,两下不够,3下是母亲定的规矩。倾斜30度送入——角度不对,汤汁会从嘴角流出。她吞咽,我计时:2.4秒。 “太快了,”护理师在一旁观察,“容易呛到,控制在3秒以上。”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母亲当年喂我时,可曾计算过秒数?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个动作会以镜像的方式回传? 第二餐,我发现她在看我的手腕。 不是看汤匙,是看我握汤匙时,腕骨突出的形状。皮肤下那截凸起的骨骼,在用力时显得格外分明。 “像你阿公,”她忽然用潮州话说,“他握渔网绳时,也是这里先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47年,我第一次发现这里藏着隔代的密码。那些我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骨骼的形状,用力的方式,甚至皮肤在压力下的反应——原来都是前人写下的遗嘱,在我毫无察觉时已签署生效。 从那天起,喂食变成了考古。 每一口都是一次向下挖掘。菠菜粥让她想起云冰市场第三摊的菜贩,总在称完重量后多塞一把葱。“他说我长得像他早夭的女儿。”鱼肉泥触发了1978年冬天——父亲船难消息传来的季节,她一个人学会了挑所有的鱼刺,为了让3个孩子不卡喉咙。甚至白开水,她都能品出细微差别:“这和井水不一样,井水有土味……土味里有蚯蚓的梦。” 她的记忆正以碎片形式浮出水面,像沉船解体后漂散的木板。我拿着汤匙,一块一块打捞。 护理师教我用听诊器。 “放在这里,”她把金属圆盘贴在母亲喉咙下方,“听吞咽声。如果有咕噜声,就是安全的。” 我戴上耳塞,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去。 那一刻,我听见了海。 不是比喻。是真的潮汐声——液体滑过食道,像海浪涌上沙滩,退去时带走沙砾的摩擦声。涨潮,退潮,再涨潮。和我童年时躺在马六甲海边听见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片私人的海。而母亲的这片海,正在退潮。 我成了这片海的潮汐观测员。喂食前听,喂食后听,深夜她熟睡时也听。最安静的是凌晨3点,病房里只有维生仪器的滴答声。我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再贴在她胸口。 两个潮汐,两个时区。 我的浪潮汹涌,正赶向某个未知的出海口。她的浪潮平缓,正在回退到最初的宁静。 有时频率会偶然重合。那三五秒的同步里,我产生幻觉:仿佛我们仍是脐带相连的同一个生命体,只是她被时间冲得远了些,而我还在原地,试图用声音的绳索把她拉回。 雨季持续到第三周时,她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摇头,不是紧闭嘴唇。是她整个人向后缩,缩进枕头深处,像要退回到子宫的姿势。我试了所有食物,甚至她最爱的芋头糖水。没有用。 护理师来了,打了营养针。“这是病程的一部分,”她说得很平静,“末期患者常有。身体在准备告别。” 末期。他们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那天深夜,雨下得很大。我跪在病床边,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7岁那年,季候风淹进屋里,水漫到床脚。她把我背在背上,自己涉水走向高地。我在她耳边问:“妈,你怕吗?”她说:“怕啊,但怕也要向前走。” 现在轮到我背她了。却发现自己站在海边,前方没有高地,只有一片茫茫的、名叫“失去”的海洋。  母亲想为我做最后一事 我哭到睡去。醒来时天微亮,发现她的手指正在我的发间。很轻,很慢,像在梳理,又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哼唱。极微弱,几乎只是气流震动声带。但我认得那旋律——她怀孕时常哼的潮州摇篮曲。我出生后她唱了3年。 50年了,这首歌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沉船终于露出桅杆。 我抬起头,看见她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泪水持续地从眼角溢出,流过太阳穴那些新生的老人斑,浸入枕头。像屋檐最后漏下的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滋润这片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拒绝的不是食物,是“被喂食”这个动作所定义的“病人”身分。她想在还是“母亲”的时候,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我带了两支汤匙来医院。一支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不锈钢匙,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另一支是我童年用的塑料小兔匙——奇迹般地还留在老家橱柜最深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我4岁时咬掉的。 午餐时间,我照常推来餐车。但在喂她之前,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举起那支小兔匙,面对着她,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啊——”声。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我继续表演。假装从小兔匙里舀起空气,假装吹凉,假装送进自己嘴里,然后做出夸张的咀嚼和吞咽动作。像极了47年前,她喂我的模样。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第三次重复时,她的手抬起来了。颤抖得厉害,但确实抬起来了。我赶紧把小兔匙放进她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引导她做出“喂食”的动作。 塑料匙轻轻碰触我的嘴唇。空无一物。 但我吞咽了。很大声地,像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上扬0.3公分,眼角皱纹加深1.2毫米。但在我的测量系统里,那是喜马拉雅山隆起,是马里亚纳海沟形成。然后,那笑容像忽然而至的退潮,从她脸上消失了,快得让我怀疑它是否真的来过。只剩下一片更深的、忙于内部拆解的平静。 接着,我们开始轮流。 她用塑料小兔匙“喂”我一口。 我用不锈钢匙喂她一口。 她“喂”我。 我喂她。 没有真正的食物从她那边流向这边。但每一次我假装被喂食、做出吞咽动作时,她就会跟着做一次真实的吞咽。喉结滚动,颈部肌肉牵引,完整而顺畅。 护理师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现在,我们每天都这样吃饭。 医院的记录上依然写着:“3号流质,需协助喂食。”但他们不知道,这“协助”已经颠倒了——是她协助我,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被喂食的孩子。 昨天,她“喂”到我第五口时,忽然停下来。汤匙悬在半空,就像最初她开始颤抖时那样。然后,她用尽全部力气,让塑料匙轻轻敲了敲我的门牙。叩。叩。叩。3下。在潮州话里,“叩”和“靠”同音。 我靠过去,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她又开始哼歌。还是那首摇篮曲,但这一次,歌词清楚了:“囝仔乖,困啰,雨就欲停啊……”孩子乖,睡吧,雨就要停了。 我闭上眼睛。在那一刻,时间出现了诡异的叠影:仿佛是她作为新母亲,正端详初生的我;又仿佛是我作为衰老者,在凝视回归本源的她。这双向的凝视构成了一个闭合的环,将我们囚禁于其中,也将我们永恒解放。让47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坍缩回婴儿。让所有的漂泊、失败、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都暂时被这柄缺角的塑料汤匙赦免。 窗外的雨还在下—— 母亲从来不是漏雨的屋顶。她是那只永远在下方承接的锌盆。而我,是她用一生接住的最后一滴雨。她捧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正在老去,久到忘记这场雨终将停歇。
4月前
前文提要:回到房间,我脱去所有衣物,站在镜子前。这一次,我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有祖母的井,他的嘴唇上有网友未说出口的话,他的胸膛里回荡着学生的朗读声。 雨声三:酿造的时代 自那夜后,我开始收集雨水。用祖母腌芒果的龙舌陶瓮,摆在窗台、防火梯、空调主机上。每个容器承接的雨声都不同,像不同频段的心跳。朋友说这是古怪的癖好,我告诉他,我在酿造。酿造什么?也许是另一种时间,比线性时间更迂回,更适合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灵魂。 那个网友再也没有上线。他的头像永远凝固在那片海上。有时我想,他或许是我分裂出去的另一个我,负责携带我无法承受的渴望,消失在数字海洋的深处。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安慰——我的孤独至少是丰盛的,足以孕育出完整的幻象。 教书时,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不停在桌下编织着什么。某天课后,我看见她留在椅上的作品——用红色丝线缠绕成的鸟巢,里面卧着一颗玻璃珠。她把无法言说的部分都编织进去了,那些被语言筛落的细碎疼痛。 第二天,我给她一本空白笔记本。“用这个写,”我说,“写下雨时听见的声音。”她抬头看我,眼睛像两口深井。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关于如何在这个过于喧哗的世界里,保存各自的静默。 雨季漫长如祖母的裹脚布。我的陶瓮渐渐满了,雨水在瓮中发酵,散发铁锈与茉莉混合的气味。夜里,我把耳朵贴在瓮口,听见许多被遗忘的声音:1942年日本兵皮靴踏过泥土的闷响、1969年种族冲突中破碎的玻璃、1998年金融危机时叹息的重量。雨水是终极的史官,记录一切未被书写的历史。 我开始在课堂上讲授非规范汉语。教学生用方言音调写诗,把马来语助词织进中文句式,像把野生藤蔓嫁接在盆栽植物上。校方发出警告,家长提出投诉。但我看见那个编织的女孩眼睛亮了,她的笔开始在纸上起舞,跳出被禁锢多年的舞步。 某天清晨,我发现一瓮雨水变成了酒。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散发着酒精气息的液体。我尝了一口,滋味复杂如人生。祖母的声音在舌尖苏醒,她说:“看,记忆发酵了。”那一刻我明白,疼痛若被妥善保存,终会转化为另一种能量。 我把这瓮雨酒分装成小瓶,送给需要的人。给那个因性向被家族驱逐的学生,给那个在多元种族间无所适从的同事,给那个总在深夜哭泣的便利店店员。我们不交谈,只是交换眼神,像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确认彼此。 女孩的笔记本写满了。她把它送给我,作为告别礼物。最后一页写着:“老师,我要去一个有更多耳朵倾听雨声的地方念书了,这里装不下我的雨声。”翻过页,还有一行小字:‘谢谢您教我,容器本就可以是任何形状。’我翻开内页,看见一个年轻灵魂如何在大时代的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她的文字歪斜如受伤的鸟,但每个字都在尝试飞行。 雨季结束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辞去教职,搬到祖母在霹雳州的老屋。那屋子已半荒废,后院被野草占领,井里住着青蛙家族。但这里的天空完整,可以承接最原始的雨。 雨声四:归流 现在,我坐在回廊下,看新一轮的雨落在祖母种过的土地上。陶瓮排列在庭院中,如等待启示的信徒。我不再试图整合分裂的自我,而是学习与每个碎片和平共处。让童年的我负责记住橡胶林的晨曦,青年的我负责承受城市的目光,中年的我,则负责将这一切酿造。 昨夜,我梦见所有我教过的学生。他们站在雨中,手中捧着各自的容器——马来同学的锡杯,印度同学的金盏,华族同学的紫砂壶。雨水落进他们的容器,又满溢出来,汇成新的河流。那个编织的女孩站在最前方,她已学会用雨声织布。 醒来时,真正的雨正敲打着屋顶。那声音不再让我恐惧。我起身,加入一排新的陶瓮。有一只壁虎趴在瓮沿,它的眼睛像两滴永恒的雨。 我知道祖母就在某场雨里,和所有迷失的灵魂一起,等待被酿造、被品尝、被转化为前进的勇气。而我不再着急,因为雨会一直下,在这个需要无数容器才能承接,也终将被我们共同酿造的时代。 当雨水漫过脚踝,才发觉我们站立之处本就是河床。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上) 辛平涛/致未来的落选者 ——为2025花踪文学奖热身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6月前
我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听见另一种雨声。不是落在锌板屋顶上那种铿锵的、带着殖民时期余韵的金属低鸣,也不是打在棕榈叶上那种绵密的、近乎慈悲的窸窣。是更内在的雨,下在骨头的缝隙里,下在记忆的断层中。医生说我耳鸣,给我开了白色的药片。我把它们冲进马桶,看它们像承载着标准化治愈方案的微型棺木,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我宁愿相信,那是我身体里另一个我,在为所有无法被命名的悲伤而哭泣。 雨声一:锌板与棕榈 我的房间在吉隆坡旧城区一栋战前老店的二楼。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窗外是永远在施工的捷运站,钢铁的骨骼以疼痛的速度向上生长。灰尘是灰色的雪,落在学生作业本的“长江”二字上,像一场落在异乡的降维。我在这座城市教中文,教那些混血的孩子书写他们从未见过的长河与孤岛——长河是父辈史诗里流淌的唐魂宋魄,孤岛是母系传说中沉浮的南海明珠。他们的笔画里,长江的奔涌与霹雳河的静谧在搏斗,带着椰浆饭的甜腻和咖哩的辛辣。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至少有些东西正在融合,而不是像我,总是在分裂。 昨夜我又梦见了祖母。她还是穿着那件褪成月光色的纱笼卡巴雅,在后院的井边洗头。她的头发像一场黑色的暴雨,淹没了整个院落。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自从3年前她在养老院失踪后,她就常常以这样的方式回来。警方说她是自己走失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那些积压了大半个世纪的记忆给带走的。她生于日据时期,嫁于紧急状态时期,老于马来西亚独立后的迷茫期。她的身体是一本被太多政权书写过的练习簿,书脊是英殖民时期的硬挺牛皮,内页是日据时期粗糙的稻草纸,而独立后的批注,用的是时而流畅时而滞涩的圆珠笔——每一页都写满了别人的历史,唯有装订线的裂痕,才是她自己的人生。 醒来时,凌晨4点。空调早已罢工,汗水像透明的蛞蝓,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足迹。我起身喝水,经过镜子时没有停留。我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全部的我。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委员会:童年的我负责天真,青年的我负责反叛,若干个未来的我则负责忧虑与筹算。他们总是在争吵,关于该爱谁,该恨谁,该记住什么,该遗忘什么。 冰箱里只剩下半瓶椰汁和两颗鸡蛋。我盯着鸡蛋看了很久,想起祖母说过,胚胎是最初的宇宙。那么蛋白就是星云,蛋黄就是恒星。而我每天早晨,都在吞食一个又一个未完成的宇宙。这个想法让我既神圣又残忍。 上个月,我开始在社交软件上和一个男人聊天。他的头像是一片海,我猜是热浪岛。我们从未见面,但交换过身体的局部照片——他的手,我的锁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我膝盖上的疤痕。这种数字化的亲密让我安全,像隔着水族箱的玻璃触摸鲨鱼。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厌倦这种虚拟的肉体,就像厌倦我们真实的肉体一样。 昨天他传来讯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已读不回。 我的声音被困在14岁那年的变声期里,再也没有出来。当时我们刚搬来吉隆坡,从一个小镇的橡胶园。同学们笑我的口音,说那是“树胶工人的华语”。从此我学会了沉默,像一枚含在口中的果核,用唾液包裹所有的语言。 教书的时候,我使用另一种声音——清澈、标准,每一个字都像在玻璃板上熨烫过,剥除了我生命中来路的全部尘土与口音。那不是我,是一个我精心扮演的、没有历史的角色。每次下课,喉咙都会隐隐作痛,仿佛那个带着橡胶园湿气与童年乡音的我,在声带的幽暗处挣扎,想要冲出来。 今天放学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看见自己的分裂,清醒地计算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清醒地在每个夜晚清点内心的碎片。医生的诊所设在满家乐的高级公寓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双子塔。他说这是为了让病人看见希望。 “你的问题在于,太过敏感。”他在诊断书上写下“焦虑症”和“轻度解离”。墨水是蓝色的,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海。 我拿着诊断书走出诊所,阳光狠毒。路上的行人像被剥皮的水果,裸露着鲜红的神经。我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雨声。只有雨声能覆盖雨声,只有一种疯狂能安抚另一种疯狂。 回到住处,信箱里躺着祖母的死亡证明。官方版本。他们终于在巴生河下游找到她,或者说,找到她的一部分。认尸的过程很简单,通过她左臂上那个褪色的数字刺青——日据时期的户籍编号,数字8的尾端带钩,像不肯沉没的舢板。她像一页被水浸透的日记,字迹模糊,只剩下标点。 我没有哭。 悲伤太过巨大时,会变得抽象,像一场远方的地震,你只能通过杯子里晃动的水平面感知它的存在。 雨声二:沉默的协奏 今晚,我决定和那个网友见面。约定的地点在茨厂街尽头的老咖啡店。我提早到了,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墙壁上挂着《Ibu Mertuaku》——P. Ramlee 的黑白电影海报,1959年首映场的票根仍黏在角落,颜色已经泛黄,像某个远古的神祇。 他推门进来时,雨刚好开始下。真实的雨,外在的雨。他比照片里苍老,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时间留下的密码。我们对视的瞬间,我明白他也认出了我——不是通过外貌,是通过那种内在的雨声。我们都听见彼此骨头里的雨季。 他坐下,招手要了咖啡。他的手势很轻,像在抚摸空气。我们就这样对坐着,听雨声越来越大,淹没了整个城市。不需要语言,语言是多余的。在这个被太多语言撕裂的国度,沉默反而成为最完整的句子。 当雨停时,他起身离开。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桌上有他留下的咖啡渍,形状像一只正在融化的蝴蝶,翅脉由咖啡因结晶构成。 几天后,我在同样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我的杯底,也留下了一只翅膀。 我留在座位上,直到侍者开始收拾桌椅。走出咖啡店时,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我正从地面浮出。空气中有一种被雨水洗净后的清新,但这种清新让我不安——太过干净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有所缺失。 回到房间,我脱去所有衣物,站在镜子前。这一次,我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有祖母的井,他的嘴唇上有网友未说出口的话,他的胸膛里回荡着学生的朗读声。这么多的人住在这个身体里,难怪我总是感到拥挤。 指尖触抵冰凉的镜面,传来的震动却是一种共鸣。也许分裂不是病态,而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也许完整的定义,不是成为一个单一的人,而是成为一条河流,容纳所有的支流与泥沙。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屋檐坠落。我听见它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个开始的信号。(续下篇)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下) 辛平涛/六味家国:一个马来西亚家庭的饮食编年史 辛平涛/蜗牛 辛平涛/父与子的力学
6月前
1. 请为我在退稿函的空白处预留一道光 墨水瓶底沉着历届冠军的侧影 我将键盘倾斜至槟城海峡的弧度 (评委叮嘱:需有地理的胎记) 2. Ctrl+Z撤回整片热带雨林 Backspace键叩问榴梿坠落的韵脚 (它始终以尖刺押注诗的命运) 3. 在谷歌地图上裁剪乡愁 将福建的云絮移植吉隆坡天际 降水量须精确至修辞的临界点—— (赛事章程第六款:湿度不得超载) 4. 咖啡馆第三桌 往届落选者把咖啡渍读作签诗 奶泡拉花浮现Newswire副刊的版型 有人以汤匙挖掘冰块的隐喻 (它们在胃里撞击出槟威大桥的节律) 5. 午夜与屈原视讯 他建议将楚辞转译为RAP节奏 “离骚的传播需算法加持” 荧幕骤起雪花 2024得主正以奖杯承接南洋月色 6. 我的句式在空调房中暑 被迫披上巴迪布的华服 二十四节气典故水土不服 在赤道两侧增生 荔枝与红毛丹的杂交悖论 7. 投稿键是未爆的核弹 承诺在电子邮箱绽放 蕈状云状的: “感谢参与” 8. 于是将自我拆解为参赛规格 乡愁研磨成胡椒粉粒径 反讽须以椰糖包覆 所有殖民伤痕皆用括号轻标 (泪水会洇染稿纸的经纬度) 9. 妻子问为何对冰箱吟诗 “正练习令冷藏的肋排 析出金陵渡口的月色” 孩子将童诗贴在磁铁上: “爸爸的发丝被风吹成 逾期未寄的逗点” 10. 最终我们都成打印吞吐间的 复写纸世代 油墨香渗入咖喱鱼蛋的乡愁 (评委诸君,请以锡纸裹好这赤道心跳) 11. 当所有标点向北方迁徙 唯我的句号卡在椰冠 成为2025 花踪文学奖最圆满的 落选注脚 相关文章: 辛平濤/父與子的力學 辛平濤/越調練習備忘錄 辛平涛/蜗牛
8月前
【一】 西贡的月光穿过槟榔叶隙,碎作满地银币。中秋将至,整座城市都在贩卖团圆。鎏金烫彩的月饼盒在烈日下堆成小山,泛着虚幻的光泽。我立于街角,看车流裹着摩托轰鸣碾过月光,忽觉异国的月亮竟比故乡的重几分,压得人心口发闷。 这月光让我想起云冰老屋的窗棂。每个中秋前夜,母亲总会点燃蜡烛,带着我们看月亮慢慢爬上椰树梢。那时我不懂何为乡愁,只知道烛光摇曳时,母亲会端来刚出炉的月饼,金黄的饼皮上印着菱形的花纹。如今我才明白,那交错纵横的纹路,早就在编织漂泊者一生的轨迹。 商场门前立着6公尺高的嫦娥,身着奥黛,手执星月灯,电子眼珠规律转动。小贩推玻璃车叫卖“Bánh trung thu!马来西亚口味!”保鲜膜里静卧着咖哩鸡馅月饼,红葱头与香茅的气息刺破薄膜,与我记忆中的莲蓉双黄隔海相望。我买下一个,咬下去却是陌生的咸香。就像这里的月光,明明同样皎洁,却照不出故乡的模样。 【二】 若乡愁有形状,必是马来西亚月饼的浑圆。若乡愁有滋味,定是双黄莲蓉的甜咸交融。 云冰老家的月光总会渗过木窗格,在水泥地上淌成银河。母亲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冬瓜糖与杏仁片在青花瓷盆里沐浴月光,咸蛋黄像十八的月亮般油润生光。我们围坐在旧木桌旁,眼巴巴看着母亲拆开粉红纸包裹的圆筒。白色月饼滚落青花瓷盘,月光下泛着朴素的光泽。 母亲用小刀仔细分成8份,冬瓜糖与杏仁片散落如星。我们抢食时手指沾满饼屑,偷舔糖馅总被笑骂“月亮要割舌头哩”。母亲望着我们嬉闹,眼角漾开细纹:“慢些吃,上帝赐福的食物要细细品味。”她总是将最大那份推给我,说离家的游子需要更多月光充饥。 父亲剖柚子时必吟古谣:“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跌落坎。”这祖传的童谣与信仰无关,却是世代相传的文化血脉。柚皮帽扣在头上,顿时撑起清冽的芳香穹顶。最盼黄昏提灯笼走巷弄,铁皮杨桃灯里的烛火将童谣映在斑驳墙上:“月亮公公,打灯笼,打到姑娘房门东……” 而今在越南公寓切开工业月饼,机械压制的饼皮应声而裂。莲蓉甜得刻板,咸蛋黄呈现出标准化的橘红——它们被真空包装抽走了魂灵,一如我此刻的思念,饱满如月却困于铝箔袋中不得挣脱。 【三】 那年怡保翁姑奥马海事工程系的毕业典礼上,导师递来卷轴时说:“你将来注定是海上逐月人。”一语成谶,此后10年,我的月亮总是浸在海水中。 在云冰外海测量时,月光在浪尖碎作万千银鲤。我紧抱测绘仪立于甲板,忽然懂得苏轼“杳杳天低鹘没处”的心境。雷达屏上光点闪烁,不知哪一簇是曾拂过故乡的云? 海上中秋最是凄美。货轮厨房端出汽油炉烘烤的月饼,菲律宾船员弹着吉他唱〈家乡的月亮〉,马来同事面朝麦加铺开祈祷毯。我悄悄将月饼掰碎抛入海浪,看银辉追逐饵食,竟成现代版的龙宫献祭。那时尚未知晓,这般四海为家的浪漫,终将酿成无法消解的渴。 【四】 加影求学时的月亮总被电缆分割成几何图形。穷学生与同学合买廉价月饼,蹲在组屋楼梯间分食。铅灰色云层后,月亮像枚被反复使用的邮票,盖着“查无此人”的戳记。 最痛是芙蓉那个中秋夜。加班归途见满城灯笼高挂,摩托车后座的孩子都抱着玉兔灯。手机忽然震动,家讯显示:“阿嬷走了,月亮最圆时上路的。”我立于天桥看车灯汇成银河,忽然想起阿嬷说的月娘传说:“好人死后会去月宫,用银锤敲月饼皮哩。”那夜的月亮特别圆,圆得像生命的句号。 【五】 越南人说中秋是儿童节。夜幕初降,街巷便涌出提灯笼的孩童,塑料LED灯唱着异国民谣。我坐在范五老街的咖啡摊,看月亮从法式拱窗升起,恍如殖民时代的银币仍在流通。  异国街巷的提灯童谣 房东送来香蕉叶包的月饼,内馅是绿豆与肉松。“这是西贡老味道,”她指着阳台上祭月的果盘,“就像你们供月亮娘娘。”红毛丹与火龙果堆成宝塔,香炷青烟袅袅上升,竟成了思乡的具象。 忽然懂得王建“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惶惑。同一轮月照见马来渔村的神坛、中国江南的画舫、越南阳台的果盘,千万种乡愁在月光里浮沉,却找不到归处的坐标。 【六】 视频接通时,云冰老家正在拜月。母亲将月饼切成牙瓣,对着镜头念叨:“这是你最爱的单黄莲蓉。”屏幕那端的月光穿过荔枝树梢,竟比西贡的更圆更亮——原来月亮也偏心。 侄女举着新买的无人机灯笼奔跑,电子音乐覆盖了古老童谣。父亲沉默地添香,忽然开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位老渔夫竟记得我教他的唐诗。月光穿越光纤,在他白发上镀银,在我屏幕里凝霜。 我悄悄切断视频,对窗外越南月举起月饼。蛋黄在莲蓉里沉浮,恰似故乡岛屿漂在南海上。忽然明白嫦娥为何奔月——不是求长生,只是站得够高,才能看清人间所有离散。 【七】 整理行囊时翻出10年漂泊的证物:芙蓉买的玉兔书签、汝来中秋晚会的抽奖券、新山同事送的月光石。这些零碎月光竟拼出一幅流年图景。手机忽然弹出预警:“台风莲花逼近越南沿海。” 或许明日就乌云蔽月,或许今夕是最后清明。急忙研墨铺纸,给所有离散之人写信。给云冰父母写海上生明月的壮阔,给怡保同窗写天涯共此时的寂寥,给芙蓉爱人写千里共婵娟的祝愿。墨汁溶着月光流淌,仿佛把整个星空的春秋都写进了字里行间。 最后给自己写:“此心安处是吾乡。”落笔时忽闻窗外童声欢闹,推窗见越南邻家小孩提灯笼走过。女孩举着星星灯唱:Sáng trăng sáng cả vườn chè……”(月照亮了茶园)——原来异乡童谣里,也住着同样的月光。 【八】 今宵月华如练,照见人间所有孤舟。马来西亚渔船在南海随波起伏,越南舢板在西贡河系缆,我抱膝坐在公寓地板上,任月光将身影拉成孤单的桅杆。 忽然想起课本上的知识:月光是反射的阳光,需要1.3秒才能抵达人间。我们仰望的从来不是此刻的月亮,而是过去的光阴。一如乡愁,永远指向回不去的从前。 那就让月饼堆成苏东坡的短松岗,让柚子皮盛放王建的秋露,让锂电池灯笼化作李白的霜。拆开最后一盒来自马来西亚的月饼,虔诚地就着越南月光细细咀嚼。当莲蓉在舌尖融化时,忽然尝到了云冰海风的味道。 原来乡愁从来不是地理坐标,而是味觉的导航。所有离散之人都是月球的碎片,终将在月光引力下,慢慢归向那个名为故乡的星球。 【九】 月光透过窗棂,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朦胧光晕。我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停在那个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在月光那端微笑,眼角的泪光与月华交融成一片璀璨。 父亲苍老的吟诵声穿越时空:“月光光,照四方……”那首古老童谣在夜风中飘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窗外,越南孩童的灯笼汇成星河;窗内,游子的归心已跨越重洋。 月光照见万千信仰,照亮无数归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
8月前
1 浪站起来时 我们正在数那些被神明撒落的石灰岩 数到第十七座 天突然学会方言: “台风” 2 四十张木榻漂起 四十个母亲变成 钉在祷告词里的锚 (潜水员后来带回消息: 他们蜷曲如未绽放的莲 指缝间还缠着 水草般的脐带) 3 六岁男孩的拖鞋 卡在珊瑚的齿缝间 (三天后潮汐送回 一只dé plá 像被啃过的棕榈叶) 4 祖父的假牙 在淤泥里继续咀嚼 那首断了的“Ầu ơ……” 现在月光是值夜的救援员 用探照灯 打捞溺水的星座 5 当钢铁的肺进水 十四岁少年听见 姐姐橡皮筋的脆响 父亲打火机的“咔嗒” 在第三秒 整个童年 开始生锈 6 课本里的“春天” 正慢慢游成“海来了” 作业本上的“爸爸” 被泡成 一团模糊的墨迹 7 新闻里的数字 在繁殖: 三十六,四十八,五十三… 像黏在渔网上的 鱼卵 8 活着的女人 用输液管编织渔网 她要打捞所有 沉没的称谓: “con yêu” “chồng ơi” “em gái”…… 直到护士剪断 这些太重的音节 9 旅行社修改地图: 在“溶洞”旁边 用红笔画了个十字 游客们仍在拍照 但每张底片都显影出 去年某双 没闭上的眼睛 10 最后我们明白: 这些被称作遗产的 不过是神明 暂时寄存人间的 冰柜 所有美丽的海湾 都在默默 孵化丧钟 *注:dé plá:越南棕榈编织拖鞋;Ầu ơ:越南摇篮曲起调;con yêu:宝贝;chồng ơi:丈夫啊;em gái:妹妹——均引自下龙湾渔民口述实录。 2025年7月19日下午,越南下龙湾一艘游船因雷暴天气倾覆。“蓝湾58号”游船载有49人(含46名旅客和3名船员),成功营救10人,并发现了35人的遗体,另有4人失踪。 相关文章: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辛平涛/父与子的力学 辛平涛/蜗牛
9月前
一、甜味的宪法(Apam Balik篇) 材料: 面粉200g、砂糖50g、褪色的独立宣言1张、未兑现的承诺若干。 火候: 1957年烈火,1998年余温。 铁板上的面糊鼓起金黄的泡泡时,祖父总会屏住呼吸。那瞬间像极了1957年8月的那个黎明——太早翻面会塌,太晚则焦。他的手掌布满烫伤的星图,每一道疤痕都对应着某个历史节点:食指上的硬茧是橡胶园时代的遗产,虎口的裂痕则刻着独立前夕的焦灼。 “看准气泡,”他用福建话教导我,“等边缘翘起再翻,像国会表决那样干脆。”铁板上的油渍早已渗入金属纹理,勾勒出半岛的形状。某些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茶室纱窗,那些油星会突然闪烁,宛如当年联盟旗上的十四角星。 哈山总在糖粒将化未化时到来。这位退休的邮政局职员,能精确指出每项政策转向的日期。“甜度不对了,”某天他盯着红白糖粒说,指尖轻叩铁板边缘,“现在的糖,包装袋上都印着不同条款。”祖父没有抬头,只是将煎饼对折,压出一道锐利的折痕,恰似宪法第153条的但书。 1998年的季风格外潮湿。铁板下的火苗奄奄一息,面糊需要更久才能成型。某个黄昏,当祖父第三次擦拭蒙雾的老花镜时,一个穿公务员制服的马来青年蹲在摊位前。“父亲说您该用这个,”他递来一块用香蕉叶包裹的椰糖,“老顾客的账,不能赖。”祖父的手突然抖得厉害,融化的糖浆在铁板上画出歪斜的国界。 20年后,孙子的改良版Apam Balik铺满巧克力酱和拉丝芝士。他不再关心面糊的黄金比例,只管举着手机拍摄食物拉丝的瞬间。“太甜了,”我尝了一口,黏腻的糖浆糊住上颚。孙子却笑得灿烂:“现在流行这样。” 茶室角落,哈山的轮椅停在老位置。他的孙女正用叉子分解无糖版的煎饼,动作精准如解读联邦法院判例。铁板早已换成不粘材质,但每当面糊鼓起泡泡,我仍会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些未及翻面就已塌陷的,那些熬过头变得焦苦的,都在蒸汽中浮沉着68年来未能达成的完美火候。 最后一炉煎饼出锅时,祖父的旧围裙还挂在门后。油渍在布料上凝结成深褐色的群岛,其中最大的一块,形状恰似当年英属马来亚的版图。 二、绿色的休战协议(Cendol篇) 配方: 班兰叶汁30ml、椰浆100ml、红豆(1971年限量版)、绿豆(新经济政策特供)。 禁忌:搅拌时勿谈敏感课题。 1971年的开斋节前夕,班兰叶的香气笼罩着吉隆坡中央市场。阿昌伯的Cendol摊前排起长队,不同肤色的手同时伸向那碗翡翠色的甜品。红豆与绿豆在椰浆中沉浮,像极了这个国家正在重新洗牌的种族关系。 新经济政策实施后,马来顾客突然多了起来。阿昌伯悄悄调整配方:多加一勺班兰汁,少放一勺糖。“颜色要够绿,”他对我说,“但甜度要刚好,太甜会腻。”就像政府宣传的“重组社会”,表面是扶弱政策,内里却是精准计算的甜度分配。 我的马来同学法依扎总在放学后偷偷来买Cendol,在回家前仔细擦净嘴角的椰浆,她知道母亲对“外来食物”总有顾虑。但那个下午,当红豆不小心沾上头巾,我们笑作一团——有些隔阂,原来可以被甜味融化。 2001年,阿昌伯的摊子被市政局以“无执照”为由查封。3个月后重开时,摊位上多了张清真认证。绿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玉米粒。“现在叫Cendol Moden,”他苦笑着,“但老顾客都知道,后巷有‘传统版’。” 去年开斋节,我看见法依扎带着女儿来买Cendol。小女孩兴奋地指着红豆问:“这是什么?”法依扎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这是……马来西亚的味道。” 400字的篇幅里,这碗Cendol见证了族群隔阂与和解。它的甜度会变,配料会改,但翡翠色的基底始终未变——就像这个国家,再怎么重组社会,终究要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 三、酱色的抗争(Hokkien Mee篇) 秘方:老抽150ml(需经三季季风曝晒)、猪油渣(沉默年份酿制)、粗面(手工揉入月光)。 禁忌:光照过强易挥发本色。 林老师的酱油缸总摆在教室角落。那年教育局来人检查前,他把被红笔删改的课本浸入黑褐色的液体。“看好了,”他捞起一页〈师说〉,纸上的墨迹在酱色中愈发清晰,“真金不怕火炼,好字不怕酱染。” 雨季来临时,整条茨厂街的福建面摊都加大了火候。浓白的蒸汽里,炒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竟与隔壁华小晨读的《三字经》节奏暗合。林老师教我们一个诀窍:吃面时要连酱带汤啜得簌簌响,“让那些耳朵知道,什么声音才配叫母语。” 后来他在病床上仍坚持用那缸老抽写春联。墨汁沿着宣纸纤维晕染开来,比医院走廊张贴的《国语使用规范》还要黑上三分。临终前他塞给我一瓶浓缩酱汁:“收好,这是用1987年的阳光晒的。” 如今面摊第三代传人阿杰改用日本淡口酱油。“现在流行透明感,”他晃着琥珀色的汤底。我儿子却趁他不备,往碗底抖落一撮黑乎乎的渣滓——那是从林老师遗赠的酱缸底刮出的陈年沉淀。 “阿太没说错,”孩子舔着乌黑的嘴角,“黑到极处,反而看得最清。” 四、咖哩式的融合(Curry Mee篇) 配料: 黄面(唐山记忆)、咖哩粉(印度洋季风味)、叻沙叶(甘榜童年)、猪血(2008年后巷特调)。 备注:分锅煮,同炉食。 2008年政治海啸后的槟城,林叔的咖哩面摊前排起了跨族群的长队。这位经营了30年的老摊主,突然面临甜蜜的烦恼——他的汤锅要同时满足清真与非清真顾客。 “以前哪有这么麻烦,”林叔边搅动汤头边抱怨,“现在得分两锅煮。”一锅用椰浆,给穆斯林顾客;一锅加猪血,给老饕们。但深夜收摊前,他总会对熟客眨眨眼:“要‘特别版’的,后巷等着。” 这碗浓汤里沉浮着马来西亚的灵魂:黄面是中国移民带来的,咖哩是印度劳工传授的,叻沙叶是马来本土的。我的印度裔朋友克里希纳常说:“谁会在意这些食材的出身?好吃就行。”就像他的婚礼上,清真餐与烧肉并排摆放,宾客们在同一支〈Rasa Sayang〉旋律下共舞。 去年开斋节,我看见一个戴头巾的年轻女孩在摊位前犹豫。林叔二话不说,舀了碗椰浆版的递过去:“尝尝,保证清真。”女孩尝了一口,突然用福建话说:“阿公,汤头淡了。”林叔愣住,随即大笑——原来是他20年没见的混血孙女。 这碗咖哩面教会我们:真正的融合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高温熬煮中,让每种味道都保持本色却又彼此成全。就像林叔常说的:“我的炉火从不熄灭,左边煮着椰浆,右边滚着猪骨,蒸汽在午夜交融成同一片雾。” 五、酸味的觉醒(Assam Laksa篇) 汤底:鲭鱼(洄游在2018年季风期的焦虑里)、亚参膏(古法熬煮的民主原浆)、黄瓜(切得比政策承诺更薄)。 火候:文火慢炖的期待,猛火快炒的变数。 萍姐的刀在砧板上敲出紧迫的节奏,将鲭鱼剁成大小不一的块状。“肉厚的部分要多煮会儿,”她说,“就像某些承诺,需要更长时间兑现。”汤锅里,亚参膏正在溶解,把清水染成回忆里马六甲海峡的黄昏色。 投票日前夕,酸柑被对半切开时喷溅的汁水,灼伤了她的眼角。“这才够劲,”她眨着发红的眼睛,往汤里又加了一把辣椒,“太平顺的汤头,会让人忘记身在何处。” 熟客们发现,今年的汤碗边缘多了一圈细小的刻度。退休教师陈先生数了数,正好是62道——与国家的年龄相当。他的汤匙在碗底捞起一块鱼骨,形状意外地像半岛地图。“连鱼都懂得洄游,”他喃喃自语,“而我们还在学习如何停留。” 计票当晚,萍姐的摊位反常地亮着灯。电视机的蓝光映在汤锅表面,随着票数起伏波动。当最终结果揭晓时,她突然往锅里倒进一整瓶亚参膏。沸腾的汤水溅在招牌上,恰好冲掉了“政府认证”的贴纸。 第二天,老顾客们在酸得让人流泪的汤里,尝到了某种陌生的回甘。新来的实习生指着招牌问:“阿姨,这行小字什么时候加的?”萍姐头也不抬地切着黄瓜:“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人注意。” 有人看见她在收摊后,把剩下的汤料倒进了槟城海峡。退潮时,那些辣椒籽和香茅梗在沙滩上排列出奇妙的图案,像极了某个被海水冲淡的选区边界。 终章、炊烟里的版图 最后调味: 祖父铁板上的油星1滴、孙子手机里的汉堡照片1张、黄昏时三语诵经声的化学反应。 68年后,我们的国界仍在餐桌上蜿蜒。清晨的巴刹里,马来大叔的Apam Balik炉火未熄,印度阿姨的Cendol泛着翡翠冷光,华人老伯的炒粿条镬气灼人。炊烟交织成网,网上挂着三代人的记忆——祖父的铁板、父亲的汤勺、儿子手机里的外卖订单。 孙子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汉堡广告的芝士黄得刺眼。他问:“为什么阿公的酱油瓶这么黑?”我没说话,只把老抽滴在他舌尖。他皱眉:“咸死了。”可10分钟后,他偷偷用薯条蘸了第二滴。 黄昏的厨房里,三种诵经声在纱窗外发酵。我守着最后的炉火,看槟城亚参叻沙的酸雾、吉隆坡福建面的酱色、新山咖哩的辛香,在排气扇下达成短暂停火。冰箱上贴着孙子画的“全家食物地图”:汉堡包和椰浆饭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Semua Sedap”(都好吃)。 阿财师傅的遗物——那把铲边卷曲的铁铲,如今挂在网红咖啡馆当装饰。马来食客在下面摆拍,没人注意铲柄上暗红的指印,像1969年那场暴雨后,街角未洗净的斑痕。 最后一缕烟散去时,孙子把汉堡包装纸折成纸船,放进洗碗池。“阿公,明天吃什么?”他问。我望向窗外,月亮正悬在清真寺的新月尖上,圆得像个完美的Apam Balik。 “明天啊,”我擦净老抽瓶口的油渍,“看你的手机推荐什么。” 灶台余温里,68年的油星渐渐凝固成琥珀。 相关文章: 辛平涛/蜗牛 辛平涛/父与子的力学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11月前
12月前
1年前
1. 声调是一场精密的口腔体操 在越南平阳的第一年,我的舌头像是被临时征召入伍的新兵,面对6个声调的命令,总是手忙脚乱。越南同事说,他们的语言是一门“口腔体操”——你的喉咙、舌头、嘴唇必须像奥运选手一样精准配合,否则一个音调滑错,整句话就会摔得鼻青脸肿。 比如,有一次我想说“cơm”(米饭),结果不小心滑到“cốm”(青米糕),食堂阿姨困惑地递给我一盘糯米点心,而我只能尴尬地接受这份“意外甜点”。再比如,我本想赞美同事“đẹp”(漂亮),结果发音一歪,变成了“đép”(凉鞋),对方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然后哈哈大笑。 越南语的声调像6条平行宇宙,稍不留神,你就会从“ma”(鬼)滑进“má”(妈妈)的世界,再不小心跌进“mả”(坟墓)的深渊。我的越南同事阿琼安慰我:“别担心,我们小时候学说话,也常把‘bà’(奶奶)说成‘bá’(疯狂)。”我点点头,心想至少我没把老板叫成“con ma”(鬼魂)——虽然有时候开会,他的表情确实很像。 2. 辅音是舌尖上的地雷阵 如果说声调是体操,那越南语的辅音就是一场排雷行动。某些音,比如“tr”和“ch”,在我听来几乎一模一样,但越南人却能精确区分,就像品酒师能分辨1982年和1983年的红酒。 有一次,我想说“trời ơi”(天啊),结果舌头一打滑,变成了“chời ơi”——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词。办公室瞬间安静,阿凤眨眨眼,说:“你刚刚发明了新越南语。”我谦虚地表示,这可能是我对语言学最大的贡献。 更可怕的是“x”和“s”,它们像一对双胞胎,只有亲妈才能分清楚。我说“xin lỗi”(对不起)时,总是不小心变成“sin lỗi”,听起来像在念某种神秘的佛教咒语。阿琼安慰我:“没关系,至少你没说成‘xin lội’(请涉水)。” 3. 越南语里的“即兴喜剧” 在越南,语言错误不是灾难,而是一场即兴喜剧表演。我的同事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创意越南语”,甚至开始期待我每天的新发明。 比如,有一次我想说“tôi mệt”(我累了),结果说成了“tôi mẹt”——这个词不存在,但听起来像“我被压扁了”。阿琼大笑:“你今天是被工作压扁了吗?”我沉重地点头:“是的,像被卡车碾过的香蕉。” 还有一次,我在市场想买“cá”(鱼),结果发音太飘,老板听成了“cà”(茄子)。他困惑地递给我一根紫得发亮的茄子,我只好临时改口:“对,我就是突然想吃茄子。”回家后,我对着那条不存在的鱼和真实的茄子,默默煮了一锅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菜。 4. 语言是另一种“入境签证” 在越南待得越久,我越觉得语言不是工具,而是一张“社会签证”——说得越流利,你能进入的世界就越深。刚开始,我的越南语水平只够在便利店买咖啡,店员会宽容地用“外国人价”算账。后来,当我终于能正确说出“không đường”(不加糖)时,她眼睛一亮,立刻切换成“本地人模式”,开始问我今天天气如何、工作忙不忙。 语言错误也从“滑稽表演”慢慢变成“文化密码”。有一次,我在办公室说“chúng ta”(我们),不小心念成“chúng tà”(我们邪?),同事们爆笑,从此这个词成了我们的内部梗,每次团队合作前都会有人故意问:“今天是‘chúng ta’还是‘chúng tà’?” 5. 最终,舌头会找到它的路 一年半后的某个下午,我在茶水间随口说了一句“cà phê đá, ít đường”(冰咖啡,少糖),阿凤突然抬头:“咦,你刚刚的发音很标准啊!”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终于不再需要“脑内翻译”,舌头自动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越南语不再是一场折磨,而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像骑自行车,像游泳——曾经觉得不可能的事,突然就流畅了起来。当然,偶尔还是会翻车,比如上周把“họp”(开会)说成“hóp”(吸吮),引发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但至少,现在的错误已经进阶到了“高级幽默”的层次。 尾声:语言的尽头是笑声 在平阳的日子让我明白,学语言最珍贵的不是完美,而是你愿意一次次犯错、被笑、再试一次的勇气。越南同事从没嘲笑我的口音,他们只是笑着纠正,然后期待我的下一次“创意发挥”。 也许,语言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正确”,而是“连接”——哪怕你说得歪歪扭扭,只要对方听懂,并且愿意笑着回应,你们就已经在同一频率上了。 就像阿琼常说的:“Nói sai cũng được, miễn là vui!”(说错也没关系,开心就好!)
1年前
一  螺纹的晨光 湿润的晨光漫过排水沟,龙眼树影筛下细碎的金箔。我总在第五片草叶弯腰掬露时醒来。父亲工装口袋里的钢卷尺硌着我的脸颊,铁锈与隔夜汗酸在晨风里发酵成特殊的气味坐标——这是比布谷鸟更准时的晨钟。 排水沟在破晓时分吐出银灰色的雾,蜗牛新绘的黏液地图正在晨光里显影。父亲教我俯耳倾听螺旋纹的密语:空壳回荡着海螺般的潮汐声,住客的则传来沙沙的咀嚼,像春蚕在啃食月光。他的拇指茧刮过贝壳时,我听见某种类似火柴擦燃的细微响动。 “瞧这螺旋纹,多像老挂钟的发条。”父亲对着陀螺形蜗牛呵气,水雾在螺纹间凝成七彩光轮。我伸手触碰的瞬间,露珠从叶尖跌落,在壳顶碎成12瓣晶莹。两对触角迟疑着探出,冰凉的腹足滑过我的掌纹,留下蜿蜒的银河。 潮湿的砖缝蒸腾着泥土腥甜,我们为迷途者建造临时驿站。圆锥壳客人偏爱龙眼树根的沟壑,宝塔壳住客钻进凤尾蕨的阴影。当我私藏的那只陀螺壳开始分泌透明黏液,父亲突然把耳朵贴上去:“它在唱早安曲呢。”我们额头相抵时,他睫毛上的晨露坠进我的酒窝。 槟榔树影悄然攀上父亲肩头,早班卡车的喘息从国道传来。他工装裤里的扳手与钥匙串叮咚作响,应和着沟渠残水的滴答。我攥着留有蜗牛体温的陀螺壳,看父亲用红砖为它们搭建拱桥。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的刹那,所有螺旋纹同时亮起金边,像无数个微小日晷开始计时。 20年后某个梅雨季,当我听见旧钢卷尺滑动的声响,那些被湿气唤醒的螺纹又开始转动。蜗牛黏液在记忆里重新流动,折射出父亲当年没说出口的晨光——原来有些告别早在相拥时就开始生长,如同螺旋永远朝向未知的远方。 二  闭壳的黄昏 暮色里的铁锈味总是更浓些。父亲归家的脚步声碾过碎石路时,野姜花的香气便从排水沟底漫上来——那是母亲别在他安全帽上的白色约定。我坐在门槛上数蜗牛壳,直到他带着一身落日停在我面前,裤脚沾着凝固的水泥斑点,像星星坠在深蓝的夜空。 那时的恐惧是具象的犬齿形状。黄狗从芭蕉叶后窜出时,我正蹲着观察蜗牛闭合壳口的瞬间。黏液封住螺旋纹的刹那,父亲的臂弯已将我卷进带着汗咸味的漩涡。他后腰抵住生锈的铁门,喉结滚动着低吼,竟比恶犬的呜咽更令人战栗。 血珠顺着父亲的小腿肚滚落,在水泥地上绽开暗红的花。我缩在他汗湿的怀里数心跳,发现他的脉搏竟和蜗牛触角摆动的频率相同。“它在关门呢。”父亲指着地上蜷缩的蜗牛,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只宝塔形的壳正在分泌透明黏液,将惊恐封存在螺旋的迷宫里。 拆纱布那日,父亲臀部的蜈蚣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我忽然懂得蜗牛闭壳时为何要画同心圆——最深的伤口都藏在螺纹中心。奶奶用艾草烟熏着疤痕说:“你爸14岁就被狗咬穿脚踝,如今倒是练成了肉身盾牌。”烟雾缭绕中,我看见无数个父亲在时空里重叠:少年时的他拖着伤腿翻捡蜗牛壳,青年时的他背着我在月光下疾走,此刻的他正把止痛药片藏进生锈的铁糖罐。 梅雨时节,蜗牛在墙根织出银色蛛网。父亲教我调配止血的蜗牛黏液,说这是工地老师傅传的秘方。我们碾碎酢浆草与晨露,看乳白的汁液在瓷碗里旋出微型台风。“要顺时针搅79圈。”他的小指关节抵着碗沿,旧伤疤随动作起伏如远山轮廓。那晚我偷尝药汁,尝到的却是龙眼树下的青草味。 某个燠热的午后,父亲的安全帽裂痕里爬出只幼蜗牛。它拖着晶亮的轨迹绕过“安全生产300天”的红字,在汗渍盐霜间辟出蜿蜒的航道。“这是最勇敢的蜗牛。”父亲用水泥灰在帽檐写下我的名字,幼蜗牛恰好停驻在最后一笔的顿点处,像枚会呼吸的句号。 三  螺旋的永恒 父亲退休那年,工地赠的电子表依旧卡在凌晨5点震动。他总在露水未褪时拎着钢卷尺出门,归来时裤管沾着不同工地的气息:有时是油漆的锐利,有时是混凝土的苦涩。我送他的老花镜盒里,常年躺着枚螺旋纹蜗牛壳,镜片上的划痕与壳纹竟有几分神似。 整理遗物时,我发现电子表背面刻着极浅的螺旋纹,与当年安全帽上蜗牛的黏液轨迹完全重合。表盘玻璃的裂纹恰好形成微型螺纹,折射出24道虹彩——正是父亲离开我的年岁。钢卷尺从口袋滑落,自动回缩的声响竟与电子表震动频率相同,像某种穿越时空的摩斯密码。父亲曾说电子表卡在凌晨5点,是因为那是蜗牛开始觅食的时刻,“它们比人类更懂得时间的重量。”此刻我忽然明白,那只在安全帽裂缝中穿行的幼蜗牛,为何要在“安全生产300天”的红字间留下黏液轨迹——它用腹足书写的是“永恒”的草书。 台风夜,老排屋的排水沟吐出记忆。我在暴涨的水流中看见无数蜗牛壳沉浮,忽然想起24年前父亲砌的砖桥。当年他教我:“砌砖要像蜗牛造壳,每圈都得比前圈多出3毫米的慈悲。”此刻我跪在雨里打捞残壳,指甲缝渗出的血丝在浊水中绽成红线,恍惚间竟与蜗牛黏液轨迹重合。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令人想起蜗牛黏液。父亲躺在病床上,胸腔起伏如潮汐中的贝壳。我为他擦拭身体时,发现旧伤疤已长出年轮状的褶皱。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听,蜗牛在啃CT片呢。”镇痛泵的滴答声里,我们仿佛又回到那个被犬吠撕裂的黄昏,只是这次换我为他虚构彩虹色的谎言。 康复期父亲迷上种苔藓。他在阳台搭建微型排水沟,用放大镜观察蜗牛壳的螺旋代数。“这是斐波那契数列。”他颤巍巍的手指追着纹路,像在触摸时光的脊梁。某日我发现所有苔藓盆都朝东南偏15度倾斜——那正是老屋龙眼树的方向。迁徙的本能,竟比记忆更顽固。 清明扫墓时,父亲坚持要带水泥修补祖坟裂缝。他从老花镜盒取出珍藏多年的陀螺壳,碾粉时忽然停顿——那些我们曾护送回家的蜗牛,终究以另一种形式完成轮回。他屈膝拌浆的姿势,与当年在排水沟砌砖时如出一辙,脊椎弯成的弧度恰好是蜗牛壳的第四圈螺旋。 现在我背着父亲上复健中心的楼梯。他轻得让人心慌,嶙峋的肩胛骨隔着毛衣刺痛我的脊椎。某个转角处,他忽然哼起走调的儿歌,热气呵在我耳后:“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顶楼阳光穿透玻璃穹顶,在我们身上烙出螺旋状光斑,仿佛有无数蜗牛正沿着光的螺纹攀向天空。 梅雨再临那日,父亲在苔藓盆里安详睡去。他的掌心里,那只老花镜盒中的蜗牛壳终于停止生长,壳口的金线闭合成完美的圆。火化炉前,我将他最爱的钢卷尺塞进寿衣口袋——刻度延伸的脆响,多像蜗牛腹足滑过岁月的声响。 东南风卷起陈年水泥灰,那些被黏液固着的记忆颗粒悬浮空中,竟自发排列成父亲教我的斐波那契螺旋。一粒灰斑沾上舌尖,尝出24年前龙眼树下的铁锈与青草——原来最精妙的生命公式,早藏在父辈的汗咸味里。 相关文章: 简/文学发生的场所 郑睿婷/别扭 徐海韵/打架鱼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