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年代》导演杨毅恒/用电影留白对抗速食时代


文学创作犹如制作寿司,厨师料理砧板上的鲜鱼时,会挑出中间最丰润、最宜入口的部分,舍弃鱼头鱼尾。《告别的年代》导演杨毅恒(Edmund Yeo)认为,文学改编电影亦是如此。小说和电影终究是两种不同媒介,不可能把所有剧情原封不动搬上银幕。所以电影创作者要萃取原著的核心,再用影像语言重新讲述这个故事。

报道:本刊 林德成
摄影:本报 黄安健
ADVERTISEMENT
“2岁。”杨毅恒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一次随母亲进戏院看《白雪公主》。直至五六岁,他接触到宫崎骏的《天空之城》,顿时颠覆了他对卡通片的想象,“我每晚都在看《天空之城》,(那个星期)很沉迷,一直重看。”
出乎意料的,一部90年代的恐怖电影《异形魔怪》(Tremors),竟让他萌生想当导演的念头。“那个地底下(突然)有一个怪兽出现,哇,我那时在大戏院观看,真的觉得很恐怖。我妈就跟我讲,‘假的,这些都是导演弄出来的,道具来的。’”
一幕又一幕的巨兽袭击画面,场面很震撼,非常轻易地就将他拽进电影的魔幻世界,更在他心底埋下导演梦。由于父母是资深影迷,父亲更珍藏大量稀缺电影,为年少的杨毅恒提供了最好的启蒙教材。
他如数家珍地说,十多岁就看了《卡萨布兰卡》《教父》《乱世佳人》《公民凯恩》等经典电影。从中他也意识到,电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它能够向观众传递讯息和价值观。
“其实,电影是我跟父母的爱的语言,我们的沟通都在讲电影。”每次看完电影,父母会讨论剧情和演员表演。他笑说,即使有时听不太懂,但仍从他们身上汲取了许多宝贵的电影知识。
赶上大马独立电影潮
20岁那年,杨毅恒前往澳洲珀斯梅铎大学深造,并随身携带父母赠送的Mini DV摄像机,成为了他最早的创作起点。
大学期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和朋友拍摄剧情短片,自学剪辑,再把作品烧录成DVD与大家分享。
“我们会一起开派对、吃披萨,然后看那几个星期拍摄出来的作品。”他笑道。
原以为他主修电影,实际上是主修市场学,副修英文文学,无形中形塑他的文学底蕴和人文视角。他大量阅读现代和古典文学作品。他也在好友推荐下接触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和谷崎润一郎等人的作品,汲取更多元的文学养分。
他坦言,早期创作深受川端康成短篇小说的灵感启发,“我都会写inspired或based on他的作品。”
后来,为了有系统地学习电影制作,他在当地留学一年攻读电影制作,恶补电影理论和技术基础。他还记得,2005年,雅思敏阿末的《我爱单眼皮》(Sepet)拿下第1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展最佳电影奖。他才意识到,原来马来西亚电影界这么“happening”。
2006年底返马,正巧赶上本地独立电影浪潮,陈翠梅、李添兴、刘城达等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段时间,他参与不同的拍摄,像是独立电影、短片等,慢慢累积经验。
两年后,他获得奖学金前往东京早稻田大学攻读电影硕士。赴日前,其执导的短片《神秘鸡饭》一举拿下BMW短片奖的特别评审奖和最佳演技奖,初露锋芒。此后,他像“开挂”一样,《稍纵即逝的画面》《信》《金鱼》《都是正常的》等短片接连入围影展并获奖。
他透露,当初拍摄短片是为了磨练叙事能力、运镜技艺,之后才能挑战长片。然后,相比长片,短片更适合做实验,更能大胆地玩创意。
“短片就像一首诗,你要捕捉那一瞬间。”
后来,他结识到大马电影新浪潮代表人物胡明进,两人一拍即合,合作至今。“差不多20年了,我们就是师徒关系。”

改编《告别的年代》有何挑战?
在影视这条路上,杨毅恒给自己定下目标,30岁一定要拍一部长片。结果,他凭首部长片《榴梿忘返》成功入围第27届东京影展。


3年后,《阿奇洛》再为他拿下第30届东京国际影展最佳导演奖。紧接着,他在2020年执导《无马之日》,并分别在2021年和2024年,改编吉本芭娜娜作品《月影》,以及马华作家黎紫书的《告别的年代》。


他很喜欢将文学作品搬上银幕,早年的《金鱼》便取材自川端康成的作品。他认为,改编电影可以赋予文学作品另一个新生命和结局。
谈到改编《告别的年代》的最大挑战,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最挑战的是结构,有三层(时空)。”
原著采用后设叙事,书中出现一本从第513页开始的“书中书”(也叫《告别的年代》),而黎紫书则以三层时空推进故事。

第一层是“书中书”人物杜丽安的故事;第二层是阅读“书中书”的“你”;第三层是写“书中书”的作者和评论家的故事。
到了杨毅恒手上,电影将故事梳理成两条主线交错展开:一条是上世纪80年代少年“凯”的故事;另一条是70年代杜丽安的人生故事。

“诅咒”不只是恐怖元素
“杜丽安是那个(513事件)时代的幸存者,但她有缺点,不是一个很完美的人。正因为不完美,所以像你和我,是一个很立体的角色。”
在《告别的年代》中,杜丽安身处动荡年代,嫁给黑社会大佬,后来又因继女男友神似旧爱叶莲生,情不自禁地陷入一段游走道德边缘的关系。
对杨毅恒而言,最困难的,如何用影像去呈现杜丽安复杂的态度和性格。
由于我有幸观看《告别的年代》初剪版,留意到有不少充满意象的镜头。比方说片中有一幕是女主角走进山洞,出来之后是另一个年代,宛如穿越时空的“虫洞”概念。

杨毅恒解释,这灵感类似川端康成的《雪国》,小说开篇提到,“火车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隧道不仅转换了空间地理,还有心境的转变。
电影中还有另一项重要改编,那就是加入原著没有的“家族诅咒”。电影中的叶莲生因背负“30岁必亡”的宿命,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龙舌苋。
他坦言,在改编时,始终无法替叶莲生找一个合理的背景,于是将黎紫书的另一部短篇小说《国北边陲》,融入电影里面。
“我把那个家族诅咒元素带进来,可以借此机会讲他们的家族背景,祖先来到南洋当苦力,而整个叙事又不会太说教,很自然地描绘华人在大马落地生根的历史。”
同时,“家族诅咒”设定也可以合理化演员的年龄。
若照原著拍,很多问题会变复杂
另外,原著中住在“五月花”的玛纳是一位泰国人,没有任何对白。但,杨毅恒在改编时选择重新诠释这个角色。
原著里,的“你”坐上黑杰克的摩托,一起去看城中最有名的人妖聚落。而在一排店屋无意间看到了玛纳,才得知对方是性工作者,也是跨性别者。
杨毅恒坦言,如果照原著拍摄,不仅会触碰敏感议题,也会面对选角上的现实考量,例如是否应由跨性别演员出演。因此,他最终决定将角色改为女性。
语言也是电影中的一大挑战,毕竟语言是一个地域的符号,尤其怡保,广东话是主流语言。不过,但他并没有强迫演员刻意练习方言,而是根据演员灵活调整。
如果演员广东话不流利,角色便改说华语。原本设定为潮州人的钢波,因饰演者只会福建话,最后也改用福建话。
“当然,故事场景在怡保,我也不能让全部人讲华语,不符合常理。”另外,怡保咖啡店的顾客讲话理应更草根,但电影中的对白则刻意处理得较为文雅。
“一、我尊重原著;二、符合我的电影风格,我不希望杜丽安讲话太过市井,否则会削弱角色魅力,整体风格也会变得不协调。”

好电影,需要文学提供养分
沉默,是另一种情绪语言,有时比台词更有力量。在观看初剪版时,我发现有些场景对白不多,仅凭演员一个眼神、动作或停顿,传递出最深层的情感。
杨毅恒说,自己的叙事原则一直是“tell more with less(言简意赅)。”如果能够用画面表达,就尽量不用太多对白。
不过与此同时,他鼓励演员提出想法,敢跟他“say no”。倘若演员在诠释角色时,觉得某句对白不符合人物状态,可以主动提出讨论。
谈到马华文学改编电影,他忽然反问,“大家都说马华文学第一次被改编电影,我反而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是第一次?”
马华文学作品存在已久,为何没人想过影视化?相比之下,日本电影产业经常会改编作品,无论漫画或文学作品。“连是枝裕和,多数作品也是改编作品。”
他认为,电影需要不断从文学作品寻找好故事,才能变得丰富多元,而这种是双向关系,当越来越多文学著作改编成电影,文学本身也会被重新看见,催生更多发展的可能。

简介本地电影界在这周传来好消息:由杨毅恒执导的《告别的年代》,入选“第51届多伦多国际影展”(TIFF)特别放映单元,成为首部入围该单元的大马电影。 杨毅恒是本地资深影评人杨剑(原名杨立群)和歌手戚舜琴之子。1984年出生于新加坡,在马来西亚成长。他先后到澳洲和日本求学。2008年进入东京早稻田大学攻读电影系硕士,然后在2013年完成博士学位。 2009年凭短片《金鱼》入选威尼斯影展竞赛单元;2010年《都是正常的》夺下釜山影展最佳亚洲短片奖。同年,他以编剧、制片和剪接师身份参与胡明进执导的电影《虎厂》,而该作品成功入围康城影展,并在“导演双周”单元放映。这是大马有史以来首部中文剧情片在康城影展放映。 2014年起,他的电影作品陆续进入国际影展,如《榴莲忘返》、《阿奇洛》和《无马之日》皆入围东京影展。2017年,《阿奇洛》更让他赢得第30届东京国际影展的最佳导演奖。2021年,他改编日本小说家吉本芭娜娜的同名短篇小说《月影》,搬上大银幕。2024年改编马华文学作家黎紫书的首部长篇小说《告别的年代》,预计2026年底上映。 |
更多【人物】: Zeoh胡文泽/做出让人哇呜的街头艺术 Patrick Teoh 张家扬/把小事变有趣,广播如此,生活亦如此 前皇家空军沈荣华/退役后也要做喜欢的事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