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压过也被马成就,叶谋顺半世纪的驭马人生


马术是一项奇特的运动。比赛开始前,你必须先相信一匹不会说话、体重是自己十倍的动物;比赛开始后,你们便共用同一条命运。一旦它失蹄,你可能被压在身下;一旦它跌断腿,生命也可能就此画下句点。
拿督叶谋顺花了半辈子学会相信马。他曾是空军少校、国家马术选手,如今是国际马术裁判。四十多年来,他见证过人马并肩夺冠,也亲历过肋骨断裂、坠马受伤,以及赛场上最残酷的生离死别;如今,他更用另一种身分,守护人与马共同承担的风险与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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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本刊 林德成
摄影:本报 陈启基
“我以前掉下去,整匹马从我身上压过去,人家以为我死定了。(结果)没事情,我站起来,我只知道(突然)很重而已。”
试想像那一瞬间,数百公斤重的马失蹄,一个庞然大物从你身上压过去,恐怕全身骨头早已碎裂。回想这桩旧事,马来西亚马术协会(EAM)名誉秘书拿督叶谋顺(Datuk Yap Mou Soon)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起严重意外,只是稀松平常的往事。
后来他解释,马是有灵性的动物,若真的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其本能反应是尽量不踩到人。
惟,马的灵性从来不是免死金牌。在马术世界,风险从未离开过。
2006年多哈亚运会,韩国马术老将金亨七在越野赛中坠马,其战马“黑色班达堡”重重压住他的头部,最终伤重不治。那匹马也摔断了腿,随后被安乐死。这是亚运会创办55年历史以来,首次有骑手因比赛意外丧生。
骑手其实很清楚,马匹起跳时,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尤其在障碍赛,一旦跳跃失误,骑手很可能被压中。而马匹一旦跌断腿,命运往往也就走到了尽头……
叶谋顺这一生的赛道都在马背,在马鞍上挥霍了一大段美好青春。从马球选手到马术国家队,再到马术赛事的裁判。数十年与马匹朝夕相处,让他深谙马匹脾性,更练就他一双识马的眼力。
军校,把他带到马面前
采访前一天,我恰好清晨在吉隆坡马球俱乐部(The Kuala Lumpur Polo Club)拍摄马场画面。当时有一匹骏马正垂着头,啃着地上的嫩草。我当下录了这个画面。
“这匹马算肥吗?”我打开视频,半开玩笑地问。
“肥!”他答得很干脆。看了几秒后,又补一句,“这是一匹老马了,年轻的马(会)很活跃的。”说完,他笑了起来。
在俱乐部餐厅访谈时,不时有人经过,见了叶谋顺很熟络地招呼一声“Major”。一问才知,原来他曾是马来西亚空军少校。
叶谋顺18岁入伍,1997年退役。但说起他与马的缘分,其实还要更早一些。以前,家里经济不算宽裕,父母告诉他,若想念大学,得自己想办法找奖学金。
16岁那年,他考进马来西亚皇家军事学院,还拿到奖学金。“那时每个月还有50令吉(津贴),所以RMC真的很不错。”
几年后,他获委任为少尉,正式展开军旅生涯。恰巧当时军队饲养马匹,而大部分军马都安置在吉隆坡马球俱乐部。1985年起,他开始在那里学习骑马、打马球,后来还代表空军参加本地马球赛事。
“那时候马术还没有现在这么兴盛。”
从商之后,他买下6匹马
尔后,他入选国家队,代表马来西亚赴香港、泰国参加马术障碍赛,1995年又出征第18届清迈东运会。
不过,马术并非东运会的常规项目,全凭主办国的意愿。他记得,在1983年,新加坡东运会初次引进马术项目,但当时规模不大。时隔12年,在第18届清迈东运会,盛装舞步、场地障碍赛和马术三项赛才完整登场,并严格依照奥运标准和国际马联规则举行。

1995年之后,他不再以选手身分参赛,转换跑道成为裁判。两年后,他又做了另一个人生选择,那就是提早退役,踏入商界。
“我提早退役,是想提早适应社会,不想和社会脱节。”他担心如果到了60岁才退伍,世界变化太快,反而难以适应。
从商后,他在40岁圆梦,购买了6匹马球马,饲养在吉隆坡马球俱乐部。只要有空,就去俱乐部骑马、打马球。
“马一定要出来散步,如果一直在马厩里面会生病。”他接着说,马很聪明,懂得辨识脚步声。每次当他靠近马厩时,它们会很开心嘶叫。
当然,随着年龄增长,他也就没有再骑了。

马的第一杀手
马很敏感,需要长时间相伴,才能读懂它的情绪和病痛,这些往往都藏在相处的细节里面。他说,很多人不知道,马很容易流鼻血,因为鼻腔布满细微毛细管,一旦过热或撞击就会流鼻血。
不过,更危险的是腹痛。那是马的“第一杀手”。发病时,它不会喊叫,只是突然躺下,或不停地刨地、踢肚子,头还会不断摇晃,在用身体表达自己的疼痛。
叶谋顺说,倘若食物中毒或毫无节制地吃,会导致食物阻塞肠道,无法排便。严重时,兽医需要手伸进直肠掏出粪便。一旦恶化,肠道可能扭转坏死。
有时兽医还没赶到,马童会有些偏方,例如喂食食用油,帮助马匹排便。

“马的脚,就是我们的脚”
当被问到打马球时是否打过马脚,他立即点头,答肯定有。但结束后必须立刻替马敷冰。
马球是一项激烈运动,讲究人马合一,骑手要熟悉马的脾性与节奏,也要让马知道自己的动作极限和能耐。
“马的脚,就是我们的脚,彼此互相信任。我们要时常去骑它,如果它有出现任何不妥,要知道根源。”他举例,像是喘气、动作不顺滑,这些都是信号。
在打马球的岁月里,他也曾遭遇严重的摔倒意外。有一回,马失蹄,他摔落导致13根肋骨断裂。落地时,他本能地伸手一撑,锁骨也跟着断。“结果现在下雨时就会痛。”他嘴上是谈笑风生,但有些代价,就这样留在骨头里面。

凭血缘推断年轻马潜力
谈到选马,叶谋顺像是打开了一套长期积累的经验系统,接着说,不同马术项目,对马的要求并不一样。比方说赛马和马术三项赛偏向纯种马,因为讲求速度和耐力。盛装舞步和障碍赛,温血马是不二之选,性情温顺,有不错的弹跳力。
另外,在选盛装舞步的马,还得看屁股是否够壮、走路是否平衡。障碍赛的马则要试跳跃能力和胆量,脚不能太细,还要留意关节和筋腱是否健康。
耐力赛就得选阿拉伯马(纯种马),因心跳恢复快。比赛规定,赛后,马匹会有20分钟休息时间,随后检测心跳,必须维持在每分钟64次以下,否则会被视为过度劳累。他说,如果测试是65下,多了一下,那选手就会被淘汰。
选马时,他会先看外形、走姿、鼻子结构,观察呼吸是否顺畅。接着,还要检查有没有屈肌腱肿胀变形。至于温血马会讲究高度,肩高最好在170公分(17hh)以上,骨架要够大。
除了身体条件,他会看马匹的血统,包括父母是谁、赢过什么比赛、兄弟姐妹有没战绩,这些都会影响判断。毕竟年轻马没有战绩可循,只能凭血缘推断潜力。
价格方面,他说,进口马一般五六万令吉起跳,运输费用另计。本地退役赛马则便宜得多,大约1万到1万5000令吉便能入手。

拍卖马匹,押注未来潜力
有时,叶谋顺也会受邀出席马匹拍卖会挑选赛马。现场会有专人一匹匹牵出“宝马”,让买家观察马匹的骨骼结构、行走的姿态,再决定要不要出价。而一般赛马以“lot”形式拍卖,数量不定,通常有10匹马或以上,年龄一岁左右。买家可事先查阅每一组的马匹血统资料。
他说,买回来以后,他们会逐一测试,判断它们是否具备赛马潜力。若不适合,再看能否转向盛装舞步或障碍赛。倘若都不可以,最后的命运是转手卖掉。
因此,拍卖马匹也是另一种“赌马”形式。买家押注的是未来潜力。他补充说,一匹马若在赛场持续获胜,它的兄弟姐妹往往会被禁止交易。比方说在荷兰、德国等国家,顶级马匹多不外流,后代也必须留在国内。

马术裁判不算热门职业
叶谋顺除了担任裁判,也是一名持牌马术教练。“年轻时有教,现在没有耐心了。”他笑说。
马术裁判并不算热门职业。最初成为裁判,只有交通津贴,但能够在现场看比赛,接触不同马匹、骑手和爱好者,他觉得值得。
退役骑手若要成为裁判,需先在马来西亚马术协会考取一级与二级资格,再到国际马术联合会(FEI)完成一至三级考试。之后每三年参与裁判更新课程及线上考试,以维持资格。
他说,现代的马术运动会强调“尊重生命”。国际马术联合会会注重马匹福利,例如马刺必须为钝头或可滚动的滑轮设计,避免伤及马腹。
根据《FEI场地障碍赛规则》第259条,若在比赛期间,发现马匹身上因马具、装备或骑手行为出现流血痕迹,裁判长可直接判罚。第264.2.1条也规定,若发现因过度使用马刺或马鞭留下的伤痕,可判骑手比赛资格作废。

错了,就承认错误
他说,裁判第一天进入赛场时,首先要检查马匹是否受伤。只要发现伤痕,就不允许比赛。现场也有专门团队检测MCP,在赛前或赛后抽取血液样本,防止使用违禁药物。若骑手拒绝检测,将直接取消资格。外国马匹入境时,会接受检疫,确认是否携带细菌或病毒,一旦出现发烧,就立即隔离。
可是,在这些严格制度之下,依然会有人为了胜利而犯法。
“通常(他们)给马注射兴奋剂,然后在马房里面被捉到。有些是比赛后验血才被捉到。”有些比赛长达4天,最后一天,一些骑手会为马注射止痛药,确保它发挥顺利。“最常见的是注射止痛药,第二是类固醇。如果是耐力赛,就是打心脏药物,让它的心跳频率迅速降下来。”
成为裁判之后,他也遭遇另一种处境,那就是判决被质疑。尤其年轻骑手的父母、观众,会针对判决提出疑问。有时骑手不服,就会交由国际体育仲裁庭判决。
访谈时,他承认自己也曾判错。现场看回放视频,确认有误就给回分数。
“你要承认自己的错误,没有人是完美的,所以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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