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球】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球/一口木(新山)


白色羽球在灯光下疾速来回。它忽高忽低,时而贴网,时而被高高挑起。比分胶着时,全场静得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坐在观众席,盯着那道不断来回的白影,恍惚间,又回到1992年,那个汤姆斯杯决赛的夜晚。
那一夜,我们一家挤在电视机前,看马来西亚对垒印尼。每一次杀球,全家都会跟着喊:“杀!”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整条街忽然沸腾起来。窗外汽车鸣笛此起彼落,有人挥舞国旗,有人高喊“Malaysia Boleh!”,还有人唱起〈Negara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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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早已忘了当时的比分,却仍记得那晚空气的温度——一种滚烫的骄傲,在城市上空缓慢流动。原来,一颗小小的羽球,真的可以让一个国家的心跳一致,真的能让整个国家暂时忘记彼此的不同。
从那以后,住宅区忽然冒出许多的“临时羽球场”。两户人家之间的铁丝篱笆,就是现成的球网。我和邻居球拍一挥,就觉得自己也站在世界级的赛场,为国家的荣耀而战。连一向最重视学业的母亲,也难得松口:“如果书读不成,会打球也不错。”年少的我,竟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心里。
后来学校甄选羽球队,我胆粗粗跑去报名。规则很简单:只要接得住校队球员发来的球,就有机会入选。轮到我时,对方只是轻轻一挥拍,我甚至来不及看清。白色羽球像一道光,从我球拍旁擦过去,落地。我拼命追,却始终慢了半步。
原来有些差距,并不会因为你特别努力,就忽然消失。我果然不负众望,一球也接不到,彻底杠龟。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碰球拍。我怕别人问我:“后来有没有进校队?”
能留下 也算赢
直到有一天,我在家翻出一颗旧羽球。球身已经泛黄,羽毛也有些散开,上面还留着用蓝色水笔写下的“Malaysia Boleh”。字迹早已晕开,像很多年少时深信不疑的东西,到后来都慢慢失去了轮廓。我顺手把球轻轻往上抛。抛太高,接不住;抛太低,又觉得不过瘾。反复试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一个刚刚好的高度。球离开掌心,在半空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回手里。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只有赢的人才值得欢呼。长大后才发现,很多人光是留在场上,就已经拼尽全力。更多时候,我们只是跌跌撞撞地,把那些快要落地的东西重新接回去。
还在接,就够了。
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打打羽球。球技依然水皮,多数时候还是捡球的那个。只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球场上忽然传出一阵欢呼,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一记漂亮杀球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另一边,那个扑救失败、正扶着膝盖喘气的人,过了一会儿,也慢慢重新站回场中央。
对面的人已经准备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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