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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木

知名华裔美籍鉴识专家李昌钰博士病逝。新闻中提到,他为何投身刑侦——童年时,他家从上海迁往台湾,父亲踏上了失事的“太平轮”,不幸遇难。那一年,他才7岁。大学联考后,因家境清寒,他放弃需自费的海洋学院,转而报读公费警校。 “太平轮——这不是享誉国际影坛的中国影星章子怡主演的那部电影吗?”我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多年前,我无意间在网上刷到几分钟片花:女主为了一张离港船票、寻找挚爱,受尽凌辱。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如今,再回想,却仿佛看到历史的暗影。 出于好奇,我查了太平轮的故事—— 1949年1月27日下午4点,春节前最后一班从上海黄浦江开往台湾基隆的轮船启航。这艘严重超载的船,为躲避侦测,全程不开灯、不鸣笛。夜幕下,在漆黑的海面上,它与迎面而来的货轮相撞,船身被撞成丁字形,并在短短45分钟内完全沉没。船上约一千余人,仅不到40人获救。这一悲剧,被称为“中国的铁达尼号”。 仿佛触碰到历史的震撼,我立刻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讯息:“你有听过太平轮的故事吗?” 不到1分钟,电话响起:“你是说中国的太平轮吗?”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1949年沉没的那艘,也称为中国的铁达尼号,好像一样是超载的大型客轮。” “怎么会一样?”电话那端娓娓道来,“一个是去享乐,一个是逃难。那一年民国三十八年,国共内战接近尾声——” “逃难”二字,如锤般击中了我心。我想起近期一资深媒体人在社论版撰写的一篇摩洛哥卡萨布兰卡“逃难记”:因中东战事,回程航班被临时取消。二战期间,卡萨布兰卡曾是欧洲人逃往美国的重要中转站。如今他也踏上当年欧洲人的足迹,在这座城市,做着几乎相同的事。当下,他唯一的愿望是:带着家人远离战区,平安回家。 我,一个普通读者,仅仅是读了一段新闻和一篇社论,就被触发去了解太平轮和卡萨布兰卡的“逃难史”。媒体的力量,不仅在普及知识,更在让我们感受历史与现实的重量。 哪里才是太平世界? 生活中,我和孩子有一个小小约定:用餐时不刷手机。可几周前,中东战火爆发的第一天,我却罕有地破例。孩子看到一则知识点爆棚的报导——“XXX与XXX恩怨情仇,一文看懂”,迅速扫了一眼,脱口说:“哦,原来是这样。” 下一条新闻映入眼帘:通信中断,航班停摆,出行只能走陆路。看着人们把行李塞进车厢,车辆穿梭在主要公路上,我心头一紧。 孩子忽然问:“如果这里发生战乱,你会带走什么?会逃到哪里?” 我沉默片刻,耸耸肩。哪里才是太平世界呢? 承载人们最后希望、驶向“太平”的轮船,随梦想沉入海底。无尽悲欢离合,在世界各地轮番上演。历史的轮回,是被诅咒,还是人类无止境的欲望使然?媒体通过报导,让我们得以窥见人类的悲剧,也提醒我们:珍惜和平,理解世界。 就在我合上手机的瞬间,一则即时新闻跳了出来——标题写着:“太平轮生还者后代踏上历史航线,缅怀逝者”。 我猛然愣住,心中涌起一股奇异感:历史与现实,在同一个时空轻轻交错,逃难的船与追寻和平的人,被无形的轮回串联。 太平轮沉没了,但对“太平”的渴望,像暗流一样,在每一代人的心底悄然航行,仿佛永不沉没。
1月前
午休时分,我顶着烈日,驱车离开喧嚣的新山市,往10公里外的避兰东客家新村去。那是一间沿着羊肠小径而建的半住家式茶室。住家旁的空地宽阔,以灰蓝色的铁皮为墙,一片挨着一片,井然有序,把静止的屋子,与缓缓流动的人声隔开。 刚坐定,一位外籍女招待递上两份略显陈旧的菜单,边角微卷,像翻阅过太多人的午餐记忆。抬眼间,不远处一顶蓝色流动帐篷映入眼帘。帐篷顶上印着3个大字——“仙家岭”。那蓝,与铁皮的蓝、天空的蓝叠加在烈日下,像一场无声的呼应。 “你看。”我示意友人回头。 “仙家岭(sien¹ ga¹ ling³)?”我迟疑,“如果用客家话念,是不是指——大炮仙?” 他笑了笑,点头:“没错,说的是爱吹牛的人,而且多半是男的。” 我不禁失笑,又略带迟疑:“听起来,好像有点粗俗。” 他却不以为意,只说:“客家话里其实还留着不少古音。” “同样的字,换个读法,意思就会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客家人南迁以后,多在较封闭的地方落脚,对外往来少,这些说法,也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你知道客家话的太阳怎么说吗?”他问。 我想了一想,摇摇头。 “日头(ngit² teu²)。”他缓缓念出。 “月亮呢?” 我依旧摇头。 “月光(ngiet² gong¹)。” 父母也渐渐地改用华语 那两个词落下,我心里微微一颤,像一只久未开启的抽屉被轻轻推开,一缕尘埃在光里浮动。几乎下意识,我念出了唐代李白〈静夜思〉的开头:“床前明月光——”,只是换成客家话时,舌头像初学者般笨拙,连声音也变得陌生。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是客家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听得懂,却说不好” 客家话的客家人。童年时,父母与亲戚总用客家话闲话家常,却与我说华语。那些声音在耳边流动,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口中。 直到这几年,我才发现父母之间也渐渐改用华语对话。他们说了大半辈子的语言,并不是被谁刻意放下,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慢慢替换了。我们这群孩子仿佛在不经意间“同化”了他们。 这些年,我曾试着学说客家话。 母亲是最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她一字一句纠正我的发音与用词。深谙客家话的朋友,也乐于当我的老师,替我调整那不甚准确的口音。我并不怕在众人面前念错,一度天真地以为,只要愿意,总能把这门语言慢慢找回来。我甚至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在口中轻轻唤出这些声音——不至于成为那个以为语言可以轻易掌握、以为一切都来得及的“仙家岭”(大炮仙)。 食物上桌了。酿豆腐、炸鸡、粿条汤,热气腾腾,香味浓郁。可惜咖哩鸡面和鱼饼已经卖完,只好换了一碗粥。童年的味觉被轻轻唤醒,几乎无需回想,它们便一一浮现。 “收钱(shiu⁴ qien²)。”朋友用客家话唤伙计。 那一声落下,我忽然有些恍惚。同样的语言,在他口中自然流转,在我耳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膜。声音没有消失,却也不再真正属于我。 也许遗失的,从来不只是“不会说”,而是——用那种语言理解世界的能力。当太阳不再是“日头”,月亮也不再是“月光”,李白诗中的那一抹光,或许仍在,却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照亮我们。 我低头吃着酿豆腐,味道依旧熟悉,甚至比记忆更浓。可那一刻,我忽然开始怀疑。 风吹过,帐篷上的“仙家岭”轻轻晃动。它或许只是一个带点戏谑的词,却更像一句尚未散去的话,停在空气里,却渐渐少了回应的人。 我低头继续吃着,味道依旧。只是忽然不太确定——那些能把人带回去的,究竟是味道,还是曾经说出它们的语言。
2月前
“文明”这个词,从小听到大。课本上说,人类从农业社会走入工业社会,又从工业社会跨进信息社会。社会越来越进步,人类也越来越文明。 确实,网络是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让我们足不出户,便能看见世界另一端发生的事。 可是,我却常常觉得,我们看见的越多,彼此之间,反而越远了。 从前心里烦闷,会找朋友喝一杯茶,聊到天亮。现在即便在狭小的电梯里擦肩而过,也互不理睬。遇事不顺,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机,打一段话,发出去。然后等点赞,等回应,等有人看见我。只是,在网络那头,也是一群同样渴望被看见的人。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的委屈,却看不见别人也有难处。 一件小事——停车挡了路——本来可以当面说一句“不好意思”,事情就过去了。但有人举起手机,录下画面,发上网。然后有人评论,有人转发,有人煽风点火。火越烧越大,几可燎原。 那些煽风点火的人,并不认识当事人。他们只是闲着,只是觉得“反正不是我”,只是享受那种“我一句话就能让这么多人鸡飞狗跳”的快感。 却很少有人想到,屏幕的另一头,是一个真实的人。也许有人一夜未眠,有人不敢出门。或许只因一句话,就在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文明始于发送前3秒 文明是什么? 不是手机更新到第几代,不是谁的网络推文掀起世界性的滔天巨浪。是你在按下“发送”之前,愿意停3秒:如果我是他,我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文明是,你从屏幕前抬起头,重新走回人群里去。是你在电梯里,和邻居点个头。是在网络上看见有人被围攻时,不做那个围观起哄的人,而是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吗? 向外看,看见别人在受苦。向内看,看见自己也曾经不小心,伤过人。看见别人,也看见自己。这才是维护网络文明最朴素,也最困难的方法。
2月前
朋友上个星期摔了一跤。 就只是为了看一眼贴在屋外电灯柱上的广告。他走近一点,仰起头,脚下却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扑,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吃屎。 他把照片发给我。膝盖破了一块皮,血慢慢渗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今年一定要去行宫! 其实这几年,我们每年都会到位于新山的柔佛古庙行宫拜拜。只有去年没有。去年那天碰上大雨,他担心路上因为积水而塞车,就算了。 “结果去年倒霉透了!”他在电话里向我大吐苦水。 先是半夜有人敲门。是警察。说有人报警遗失的手机定位在他家。整间屋子被搜了一遍,几乎连床底都要掀开来,还是找不到那部手机。警察摸摸鼻子,灰溜溜地了。搞得他那一晚没睡好。 过了几个月,屋子电线短路着火。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再后来,就是这一次的摔倒。 他一件一件数给我听。数完之后停了一下,说:都是因为没去拜拜。 我没有反驳。我想了想自己过去这一年,生活和工作里也遭逢不少变故。有些事情说不上原因,忽然就发生了。这样一想,他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于是约好:今年一定要去。风雨无阻。他说:划船都要划过去。 柔佛古庙的众神巡游,一连5天。第一天是行宫亮灯,迎接神明。第二天的“洗街”象征净化环境、驱邪避灾。今天是第三天——神明出銮。五帮会馆护送神明离开庙宇,准备巡视人间。 今天天气非常好。没有雨。下午神明出銮后返回行宫,我们傍晚才到。行宫前早已人山人海。 广播声在空中一遍遍响着:“欢迎来到柔佛古庙的行宫!请先到右边排队拿香、添香油钱。再到左边依序向五尊神明膜拜……” 我忽然发现,今年的说明多了英文和马来文。“咦,今年变国际化了。”我犹如发现新大陆般。“当然啦。柔佛古庙正在申请联合国非遗,跟新加坡的妆艺大游行、槟城的大旗鼓一起。”朋友瞟了一眼,不以为意。 我们跟着人龙慢慢往前,拿香、鞠躬、插香。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符。红纸金字,折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扫码添香油。香炉里的烟一阵一阵往上升,把前面的人脸都模糊了。 行宫四周搭着各个籍贯的戏台。行宫外的小吃摊一字排开。烤肉串的烟从路边飘过来,和香火混在一起。 会不会变顺其实难说 忽然之间,我想起朋友之前数落的那些事情。那个报警遗失手机的人,后来找到手机了吗?电灯柱上那张广告,到底在卖什么?他踩空跌倒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就像人为什么会在平地上摔倒,也没有答案。 朋友走在我前面。他的右腿还有点不太利索,走得比平常慢。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人在卖甘蔗水。他买了两杯。 “喝吗?”他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冰块在杯子里轻轻转了一圈。 朋友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行宫那边的人群,说:“今年应该会顺一点吧。” 远处的戏台还在敲锣,香炉里的烟慢慢往上飘。人群一批一批往前走。我们站在路边,把甘蔗水慢慢喝完。 事情会不会顺,其实谁也说不准。不过香已经点了,心里好像就安了一点。 有拜有保佑嘛。
2月前
约我看电影的朋友病了。 原本安排好以一部电影度过周六的夜晚,却因他前一晚服下的感冒药持续“发功”,整个周末都陷入昏昏沉沉、意识恍惚的状态。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包括历史——似乎总是如此。你以为已经约好,会在某个时间点抵达,却总在临门一脚时失约。 几天静养后,他的身体总算恢复。终于在电影下画前的某个上班日晚间,我们走进电影院,观看《寻秦记》。 坐在黑暗的影厅里,我其实隐约知道,这并不是一部为我量身订做的电影。 我对历史始终有一种疏离感。说来惭愧,我连各个朝代的先后次序都未必说得清楚。唐宋元明清,我非常确定;再往前追溯到远古的夏商周,顺序也大致无误。唯独夹在两者之间的漫长时段,充斥着不计其数的分裂与并存,对此,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像被跳过的章节。 也正因为如此,《寻秦记》中那种“凭借对历史的熟稔,修正命运、改变走向”的能力,于我而言更像一种遥不可及的特异功能。 在电视剧版中,男主项少龙是现代的特种部队警察,为了挽回女友而参与时光机实验,却意外穿越到两千年前的战国时代。为了顺利回到现代,他必须及时修正偏离正轨的历史——未来的秦始皇嬴政之死,让赵国王子赵盘冒充嬴政,辅佐其完成统一六国的大业。 电影版则更为残酷。由于时光机接收器电力耗尽,项少龙被迫滞留古代,无法回到现代证明时光机的真实性。负责研发的科学家Ken因此背负欺诈之名,含冤入狱多年。出狱后,Ken孤注一掷穿越回战国,企图取代秦始皇,逆天改命。 秦始皇偷偷跑掉了 无论哪个版本,项少龙的优势都十分明确:过人的身手,以及对历史的熟稔。这显然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可以比拟的——长期脚不沾地,坐在办公室里,穿着“皮草”吹冷气。我还曾经疑惑:为什么男主项少龙的姓氏是不常见的“项”?安排项羽成为他的儿子,究竟意义何在?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资料,才恍然大悟:秦朝是被项羽灭掉的! 我甚至连真实的历史都站不稳,更遑论在其中奔跑、搏命、改写命运。倘若真让我代替项少龙穿越到嬴政身边,我恐怕没有那个能耐,既护不了嬴政,也修正不了天下。 但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早已有了想回去的时间点。不是战国,不是秦朝,而是初中二年级那次历史分组报告的时光。 在组长的带领下,我们选择了秦始皇作为研究对象。组员们各司其职:有人查资料、划重点、整理文稿、用仓颉输入法把文字敲进电脑。而我,则负责描绘秦始皇的画像,作为封面。历史老师对我们的报告十分满意,甚至打算留下来,传承给下一届学弟妹,作为参考范本。只是没想到,那竟成了我最后一次凝望那张封面。 我曾经幻想,若能回到过去,或许会鼓起勇气向老师多说一句话。不是为了那份报告本身,而是希望,在它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我还能知道它的去处。 小学到中学期间,我的一些画作——虽称不上惊世之作——也曾借出欣赏,却一去不返。我想,它们大概早已被当成旧报纸或废品卖掉,再也寻不回。而且,那些作品都是我独自完成的,创作过程本身留下的印象也不多。既然如此,便随风而逝吧。 唯独那份有着秦始皇画像的历史报告,我始终放不下。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份执著并不完全是因为它曾经存在,恰恰是因为它不见了。那份报告或许早已不存在,但那次分工合作、共同完成、被认可的时间,却没有随着学期结束而消失,而是停在某个地方——停在我此后每一次想到“合作”“完成”“被看见”的时刻里。原来,这些时间并不向前流动,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带进后来的人生。 有时我在想,多年以后,是否会有个孩子,在整理旧资料时翻到一份不起眼的作业,或一张署名模糊的封面。他或许同样来不及问清楚来源,只能凭着零星的线索去猜想,曾经参与其中的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今天的我,也许正不自觉地,站在别人“寻秦记”的起点上。
4月前
曾几何时,我的中学华文课本节录过卡夫卡某篇小说的片段。多年过去,对于课文内容与出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作者简介里提到的那部小说《变形记》奇异地停留在我记忆深处。也许因为我长期误以为书名指的是一只色彩绚丽的变色龙——这想像陪了我好多年。 直到最近,我终于有幸读了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在故事的开头,男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从一个外型俊朗的年轻小伙子变成了——不是我想像中的变色龙,而是一只巨大、奇丑无比的甲虫。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形”,他竟出奇地平静。那些细小而失控的腿在床单上拼命扑腾着;他笨拙地挪动身子,试图从床边滑下——毕竟,早班公交可不会为了谁的变形而停靠。他还心存侥幸,安慰自己:也许同事偶尔也会经历类似的“短暂异变”。然而天不从“虫”愿,他的窘态还未来得及解除,即暴露无遗。到家里视察男主情况的公司代表见到“它”后吓得仓皇逃离,并无情地解雇了他。男主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支柱,家人因这场意料之外的变故,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故事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暂停了阅读。 ——他是否真的变成了虫? ——还是另有隐情? ——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为了一探不同人对故事的解读和结局的猜测,我先向正值青春期的儿子提问。 “哈哈哈!准是懒惰虫上身啦!”他毫不犹豫地笑出声来,“不想上班,就幻想自己变成虫,躲在被窝里。怪不得,花了几个小时都下不了床。” 我又问了一个酷爱武侠与玄幻小说的朋友。他皱眉沉思:“变成虫?太不合理吧。他是不是患上妄想症?” 我追问:“那他最后会不会变回人?” 朋友沉吟片刻,又自嘲地摇头道:“话说回来,人变虫不算夸张,虫变人才厉害。”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打住。 “为什么?”我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那不是妖吗?”朋友一语点醒我。 换朋友反问我:“那你觉得呢?” “也许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变成了虫;又或者虫在梦中变成了他。有点‘庄周梦蝶’的味道。”我也不甘示弱地发表了一番“伟论”。 带着这些猜测,我继续往下读。事实却比我们的想像更残酷、更压抑、更难以想像。 男主变成虫后,终究没有迎来奇迹的逆转,他永远没有机会在晨光中醒来,用健硕的双腿踏上熟悉的地板。家人被迫外出打工、招租房客,生活步步紧缩。提供给他的口粮品质也每况愈下。他因长期食不下咽,身子衰弱不堪。某天房客见到成“虫”的他,大受惊吓,当场表示要退租。家人因此迁怒于男主,甚至否认虫是男主的化身。就在做了“弃养男主、任其自身自灭”的决定后的那个清晨,男主拖着骨瘦嶙峋的身子悄然死去。他的尸体被随意扔进垃圾桶后,家人如释重负,露出久违的欢颜,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变形比虫更可怕 我们三人事先的猜测,无一接近事实。原来他不是为了偷懒而编造幻想,不是精神错乱,更不是梦境的幻象——他就是实实在在地变成了虫。为什么我们都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为什么面对荒诞,我们第一时间选择解释、怀疑、合理化?因为选择相信这类恐怖的故事,会令人感到不安?很多时候,当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逃避成了大多数人理所当然的解药。 所以,真正令我们恐惧的并不是那只虫,而是“变形”本身。当一个人被逐渐视为无用、失去价值、无法被理解;当他被最亲近的人遗忘、误解、视作累赘,这才是真正比荒诞更令人心寒的噩梦。 如果阅读卡夫卡能让我们愿意再多看自己与他人一眼,重新注意那些在现实中被同事排挤、或者在学校被忽视的孩子;与此同时,如果我们因此而愿意在别人即将面对或正在经历这些变化(变形)时——例如刚失去工作、因考试失利而遭遇挫折——稍稍停下脚步,多关心他们一点,那么,也许这正是卡夫卡写这个冰冷故事时,悄悄想留给读者的一点温暖与善意。
5月前
这是你第516次穿过你我熟悉的蕉风椰雨,展示在大众前。这也是我第一次凭着一股傻劲,以了解西西之名,主动认识你。 你是在什么时候与如何进入我的视野?历史可追溯到上一个世纪90年代,那段青葱的校园时光。当时,我的 “养分” 主要来自于同学间互相传阅的无厘头式漫画本。笑点低的我,时常自顾自地对着幽默的对话和画面爆笑。其次,为了应付考试,我被迫K起本该和我平行擦肩而过的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并到处网罗学长们的阅读笔记。不想这些竟成为我日后仅有的文学启蒙。 学校设有一座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海量的高质量丛书唾手可得。但我的借阅书单类别却出奇地 “纯” ,皆是清一色和教科书相关的参考书。朝阅读区望去,靠墙背光的木制书架上摆着新上架的各类杂志,有科学、地理、外语和文学等等。热爱文学的同学都会争相围观由华文科老师大力推荐、偶尔披上印有风格迥异的椰林蕉叶外衣的你。但我从来不曾靠近你,只远远地观望着,生怕俗不可耐的自己亵渎了你高贵儒雅的气质。 千禧年毕业后,甫踏入职场。排山倒海的工作、烧脑的日与夜是我的日常。身心俱疲,我急需从别的地方获取坚持的力量。趁着午休的空挡,溜到办公大楼对面,逃入隔着一个行人天桥的购物商场。无意间,发现商场的顶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了一间书店。忙里偷闲,我东翻翻、西看看。在杂志区里打转,想买一本娱乐杂志排解郁闷的心情。突然之间,脑海里又浮现从前不敢企及的你。从店员口中得知,你已经“休息”了一段时日,并向我展示推荐区里由海外作家执笔的爆款励志书籍。耸动的书名着实吸睛。看着满满正能量的心灵鸡汤语录逐渐塞满房里的书柜,我犹如被打了鸡血般,暂时慰藉日渐薄弱的斗志。 你比我想像中更接地气 后来,因缘际会,我来到一个沿海小镇生活。这里也有一座图书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曾经,偌大的书库摆在我面前,我却不懂得珍惜。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过了。在书架上寻寻觅觅,就是没有我“思而不得”的你。我伫在那儿哀悼还未开始就结束的缘分之际,余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具有相似气质的刊物上。几番思索,最终战战兢兢地掀开那些外地的文学杂志。在这里,阅读没有目的。没有恼人的考题,没有阅读笔记。阅读让我暂时忘却现实生活中的纷纷扰扰。思绪随着作者的笔触从一个站再漫游到另一个站。日子久了,我和镇上的居民也似乎饶有默契地展开无声的“阅读竞赛”。好想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回到遥远的城市,已经是N个日子后的事。传统媒体的生态也在这段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浏览新闻网蔚然成风,家里不再天天订购报纸。唯有周日才会买一份附带副刊的报纸消磨时光。两年前,一名作家的逝世消息铺天盖地而来。西西,一个陌生的名字(至少对当时的我而言是这样子的)涌现副刊的每一个角落。来自四面八方的读者、文人纷纷悼念这名曾在他们生命中激起浪花的一代文豪的陨落。其中一篇文章生动地表达了作者对西西的长篇小说《钦天监》的读后观感,并且大力推荐中小学生阅读,是科普的最佳示范。凭着这一段话,不知哪来的兴致,我迅速地网购了这本小说,也一并订了另一本自传体小说《候鸟》。不出所料,这两部作品令我深深地动容,久久不能自已。《钦天监》里历久不衰的同窗情谊掀开我封尘已久的求学经历。读《候鸟》时,时常陷入错乱的时空,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腻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女孩。 几个月前的某一天,猛一抬头,赫然发现你竟然从西西纪念特辑背后探出头来。原来,你一直都在。你我的距离犹如咫尺天涯,我却浑然不知。欣喜之余,惊觉跨越两个世纪的你风采依旧。而且在和你亲身接触后,觉察到你比我想像中更接地气。人总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经历几十年的磕磕绊绊,失而复得的感觉如泉涌般润湿了荒芜的心灵。感谢把《蕉风》完好无损地交到我手上的文学守护者。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