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痣青年】界限,是爱的必要条件/陈奕君


如果有一句话,我们不敢也不会对着陌生人、上司、客户讲,为什么却可以轻易地对家人、朋友说出口?不过就是仗着那些人疼爱你、包容你、忍耐你,知道他们不会真的跟你计较,你也不必承担说错话和伤害别人的后果。
这就是窝里横。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客气顺从、体面且讲分寸,却把坏情绪与不耐烦留给最亲近的人。一旦回到关系最安全的地方,面对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就变得随意、急躁且无礼,动不动就口出恶言、乱发脾气、侵犯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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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个人只在安全的地方“直率勇敢”,那其实只是某种计算而已。最低成本的情绪发泄和权力挥舞。把别人的爱当成免责额度在使用。
这种姿态委实有点丑陋。我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我开始意识到,那些看似理所当然会包容我的人,其实正在经历一种隐性的耗损和承担。爱、信任与耐心,并不是无限的资源;只不过因为有些人和我们关系亲密,使我们常常误以为可以无限索取、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
看着身边那些非常纵容我的亲友,有时我会分出另一个视角看自己:是不是逾越了?有没有尊重?他给的,是我该拿的吗?彼此的互动方式健康吗?
如果说亲密关系意味着安全,那它也同时意味着更高的责任。我的手上握着影响关系的力量。即使我知道这段关系还有余裕,我也不愿意反复测试它的韧性与极限。
于是我重新思考界限这回事。关系的界限,并没有一套固定且正确的规则,而是由双方在互动中不断试探、回应、允许与修正所共同形成的——你进一步,对方是否允许?你表达,对方是否接受?你越界,对方是否退让?
当我知道对方会善待我的时候,我就更需要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是否摸清了分寸和界限,妥当地接住这些爱、信任和善意,以免对方过度承担了不属于他的部分。
而这个人际界限的部分,还有一种反面的推敲。
一个人的坏,很少在最初就以极端且直接的方式出现。它通常先是试探,比如一句带刺的调侃、一点模糊的贬低、一次迁怒的发脾气——此时恶意就会成为一种薛丁格式的叠加态,可以被解释成开玩笑,也可以被理解成伤害。如果你没有点破它,这个程度的逾越就会被默认;如果对方不必付出代价,这就会被他当成是安全的行为模式。
在这个脉络下,我们的包容、沉默和退让,未必是善良和慈悲,也不能让对方察觉其中隐藏的爱,而是容许对方放松且膨胀,让失控的人性之恶有机会继续长大。
窝里横是因为人很坏吗?不是的,他们只是太习惯了无条件被原谅,以至于忘了自己正在伤害别人。
而我们常把爱和慈悲想像成柔软的样子:体谅、退让、包容、不与人为难。慈悲仿佛必须轻声细语,必须避免冲突,让所有人都感觉舒服。于是,当我们选择点破他人的恶意、回击他人的伤害时,往往会在心里迟疑——这样做是否不近人情?
我不想滥用别人的爱
可那些我们从来没有反对的事,就被对方当成了自己应得的权利。
权力与允许,责任与自律,克制与约束。我不想滥用别人的爱。那我也不能滥用我给别人的爱,去纵容别人的恶意。此时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上握着影响关系的力量。
或许真正的爱和慈悲,是协助对方一起持守这段关系的界限?当我选择点破恶意、反击伤害时,也不是因为我想惩罚谁,而是不愿意看着一段关系在没有边界的情况下慢慢崩坏。
在必要的时候,提醒对方停下来。提醒他正在越界,提醒他正在消耗别人的善意,提醒他那些被默许的行为并非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要让对方承担越界的代价,使对方有足够的动机来反思和改变自己的行为。
因为界限从来不是用来限制爱的。恰恰相反,界限是爱能够长久存在的必要条件。这里有我们共同的愿望——希望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情分,不被滥用,也不被辜负。
愿我们都能守得住这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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