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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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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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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

donation
发布: 7:03pm 07/05/2026

压力

女性

婚姻

怀孕

家庭

胚胎

IVF

试管

薇伊

婚宴上的祝福/薇伊(劳勿)

作者:薇伊(劳勿)

婚宴上,我站在角落,看着新娘一袭白纱,被亲戚们团团围住。三姑六婆的手掌轻拍她的肩膀,红包一封一封递到她手里。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乎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早生贵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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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抱两!”

“明年就有好消息!”

祝福一句接一句,落在那对新人的肩头。新娘子微微低头,她嘴角抬了一下,很熟练。我见过这种笑——甜美、羞涩、带着些许期待。

她点点头,轻声说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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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笑停了一下。是紧张吗?是害怕吗?还是面对未知未来时,那种无法言说的茫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话,说起来很轻。

第一年的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滑过。每个月,她都像钟表般精确地计算着日子。排卵期、危险期、安全期——这些词语成为她生活中的新词汇。验孕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浴室抽屉里,一排一排放着。

第一条线出现得很快,第二条线却迟迟不肯现身。她把验孕棒丢进垃圾桶,盖上盖子。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又盖上。再打开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找哪一根。

手机屏幕亮起,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为什么一直怀不上?”搜索结果成千上万。她关掉手机,又打开,又关掉。

垃圾桶里的验孕棒越积越多,每一条都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宣告着又一个周期的结束。有一次,她把一整袋验孕棒连同垃圾一起提起来,走到门口,脚却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很久,最后又把袋子放回原地,一根一根地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慢慢才知道,不是想有就有。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却写在了日渐消瘦的脸上。

第二年,他们走进了医院,走廊很长,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抽血、B超、精液分析——这些词成为他们生活的新节奏。她拿着一叠化验单,从妇产科走到生殖中心,从抽血室走到B超室。手臂上的针眼叠着针眼,青紫一片。

医生翻开病历,语气冷静:“以你的年龄,的成功率大概30%左右。”她点点头,签了同意书。那张薄薄的纸,落在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打针是在肚皮上打的。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咬住下唇,眼睛看着天花板。取卵那天,她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那些灯排列得整整齐齐,灯很亮,她一直看着。

可是没有着床。

等报告那天,医生只是看了一眼,就说:“下次再试吧。”没有安慰,没有解释。那一刻她脑中一闪:或许干脆放弃,会轻松一点。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她没有再想。

她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肚子挺着,脸上有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亲戚聚会,总有人问:“怀了吗?”问多了,就变成:“要不检查一下?”再后来,变成:“我认识一个中医,很灵的。”

有人压低声音说:“第一胎生男孩最好。”那些话落在她身上,像灰尘,轻轻一层,可是积得久了,也会重。她听着,笑着,不说话。

又过了一年,第三次试管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不看验孕棒了。她开始不盯着那3分钟。有时候走去厨房,倒水,站着喝。水喝完了,也不急着回去。好像只要晚一点看,结果就会不一样。

排卵针每天打在肚皮上,针眼叠着针眼,青紫一片,硬结一块。后来肚皮打不进去了,就改打大腿外侧。丈夫帮她打。他手抖,针扎歪了,血珠渗出来。她说没事,继续。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快一点吧。”他把针拿稳两次,才扎进去。

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小腹胀得发硬,卵巢肿得像揣了两粒小芒果。翻身都疼。她忍。身材也在悄悄走样。腰身粗了,小腹始终鼓着。大腿上针眼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淤青。新的青紫,旧的暗黄,层层叠叠。镜子里的人,她都快不认识了。那双眼睛底下,是洗不掉的青黑。

第四次,胚胎着床了。那天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线,她不敢相信,又验了一次,还是两条。她蹲在厕所里哭了,丈夫跑过来问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不出话。她把验孕棒收进抽屉里,没有告诉丈夫,她怕。

第七周,B超看到心跳。第十二周,NT过关。她开始相信了。开始在手机上查婴儿用品,开始在路过童装店时停下来,多看两眼。

第十八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她去产检,躺在床上,让医生照B超。医生照了很久,眉头皱了一下。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胎动?”

她想了很久。“好像……没有。”

医生又照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探头,看着她,说:“胎儿已经没有心跳了。”

怀上也不一定能生下来

她没有马上反应。她躺在那里,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那里面有一个18周的孩子。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躺着。医生说了很多话,她都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胎死腹中。引产下来的时候,护士问她要不要看一眼。她摇头。后来又想,也许应该看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病房的窗外面,天很蓝。她躺在那里,小腹空了,乳房却胀起来——身体还不知道,还在准备喂奶。护士拿来退奶药,她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

那件婴儿衣服,是她之前偷偷买的。很小的一件,淡黄色,上面印着小熊。她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原来怀上,也不一定能生下来。

又过了一年,她换了医生,换了医院,一次又一次地试。到后来,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她只对丈夫说,这是最后一次。

那一次,胚胎着床了。第七周,她躺在B超室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医生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有心跳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高兴,是累。是走了太漫长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的那种累。接下来是孕吐、保胎、卧床、打针、抽血、数胎动。每一次产检都像过一道关,每一道关过了,才敢小小地松一口气。

一直到那一天,终于生下来了。是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哭声很细。她抱着孩子,觉得自己也应该高兴,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产后抑郁来得很安静。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什么都不想做。孩子哭了,她像机器人一样地抱起来喂奶。半夜两点,3点,5点,奶水浸湿了睡衣,孩子吸得用力,她疼得咬住被角。

丈夫第二天要上班,睡在隔壁房间。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也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坐月子的那30天,她不太记得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一直出汗。明明开着空调,后背却总是湿的,睡衣换了又换,一天三四套,晾在阳台上。长辈说这是虚,要补。于是每天喝那些汤:猪脚姜醋、黄酒猪腰、麻油鸡,汤面浮着一层油,一碗接一碗。她喝不下去,又不能不喝。有时端着碗,看着汤面上那一层油花,眼泪就掉进碗里。

伤口疼了半个月,坐着疼,躺着也疼。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那条从肚脐一直延伸到下面的疤。那疤红红的,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还有那些妊娠纹。她第一次发现是在怀孕7个月时,低头看见肚皮下方冒出几道淡红色的细纹。后来它们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腹部,银白色的纹路一条一条蔓开。她试过各种霜,涂了一层又一层,那些纹路还是留下了。生完之后,肚皮松松垮垮地垂着,妊娠纹像旧墙面裂开的纹路,怎么涂都盖不住。

夜里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她刚睡着,哭声就响了。抱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放下。刚闭上眼睛,又哭了,像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有一天凌晨4点,孩子哭,她也哭。她抱着那个小小的人,在黑暗里走来走去。她想,天怎么还没亮。她忽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天亮,还是在等这一切结束。

后来,她又坐在婚宴的宾客席里。灯光很亮,笑声很多,祝福一句一句落在新娘身上。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个弯起的嘴角,看着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忽然懂了,那些祝福,真的不是恶意。长辈们举杯时,心里装的是最朴素的祝愿。他们不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长,因为他们自己走过的路,已经忘记了。或者,他们以为那些路,每个人都应该走,也都能走过去。

可是有些路,没走过的人不会知道。

如果再遇见当年的新娘,就是婚宴上那个自己,她会说:“愿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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