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张秀彩(峇六拜)


年关刚过,北风未散,晾衣架上衣架子啁啾得比噪鹃还凶,没日没夜。有时一夜醒来,它移了位,撼得落地玻璃绽开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往玻璃四周蔓延出丝丝藤曼。
好多年前,曾到一间地理位置比较特殊的学校去任教。从校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路拐了个弯进到校区后,我上班的地方就藏匿在一棵大树身后。一栋双层建筑一字排开,末端还转折延伸,呈L型,卧在一片相对较平坦的平原上。忘了L型建筑物有多少层,三层?四层?这不重要,反正站在各个楼层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可以饱览山坡上东歪西倒的坟头。
ADVERTISEMENT
山坡与校舍仅一面延绵不尽的格子篱笆之隔。大树,一排不知名的大树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在此扎根。除了牧童与牛,记得这些大树的应该只有这所学校的师生了。风起时,枯黄的落叶缱绻入室,从百叶窗的缝隙,轻轻降落在课室里。有时,下课后进入班上,一地的残叶铺陈着午后的故事,风飔轻抚着学生青春的脸颊,本就沉重的眼皮在归有光的〈先妣事略〉中,浮掠着今昔交错的微晕。
几次无意中的回眸,瞄见窗外站着牧童,多是皮肤黝黑的友族少年。不确定是否同一个人,毕竟站得有点远,又或者眼镜的度数顾得上远视却又赶不上近视的速度,我总是难以确定那个站在远方,悄悄凝视着我上课的孩子,是否同一个人。他有时候高、有时看起来比较矮,我想,衣服的长度也会左右我的判断。两个月过去,那里究竟有几头牛,我还不曾算全。你知道的,牛在脸盲的人眼里,就连体积的大小也难以界定。唯一没错的,是那棵被拴住绳子的大树,就在窗外,篱笆那方的树上。那棵树特别大,枝桠特别枯,树根特别多,它什么都特别,最特别的是它从一座墓碑的上方破土而出!风,撷下大片大片的树叶,撒在牛只的身上,它不曾哞哞作声,兀自定格在暮色中。
莽莽丘陵中,高低起伏的是那些静卧在这里的旧魂。小学的时候,我经常拾掇着大人茶余饭后的新闻课题,什么“私会党”、“黑吃黑”等字眼频密地在叔伯阿姨口中提及。于是,我努力地翻阅报章,知悉了当时发生着举国轰动的一宗大案,那些小孩不可提及的字眼统统凿进混浊懵懂的脑海中。工作后,当亲自接近这个讳莫如深的禁地时,紧扣在心头的那些字眼仿佛被解除了门禁,止不住的揣想着无数的可能。窗外昏鸦偶尔有之的叫声伴着午后清风,竟也砭人肌骨,萧索溢满了一室。
按捺不住的好奇,课余时,我经常有意无意的挨近窗前,伺机探清碑上的文字。光绪、同治尚且湮远,从窗棂瞟过去的遗光还瞥见“咸丰”二字。太平盛世,谁不想落叶归根?颠簸的命途辗转流落南洋,待到百年之后,不过落得孤坟荒冢一座,碑上扑朔繁芜的历史,只能留待后人寻绎踏勘、缮录爬梳了。墓碑的面向,东南西北皆有之,就像刚刚开埠的城乡,“规划”一词也许还没面世吧!有时候,好奇的学生也会凑过来和我一起研究,比起墓主人的前尘往事,她们比较争议的是那几个年号的先后次序,透过墓碑的幕幔去探索那个消逝的年代,叽里呱啦地就把酝酿在我胸中多时的阴翳扫除,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人不过是天地一过客
好几次,我因为需要轮值巡班,走到了最高的那层楼。极目远眺,看得更远了。霏霏暮云合,霭霭朝云生,倾颓的破墓数量似乎更多了。仰卧在异国他乡的天地,他们可曾适应赤道炎热潮湿的无常?目光所及,有者可以清楚看到姓甚名谁,赵钱孙李不多见,反倒陈林张黄倒不少。籍贯性别、生卒年月一目了然,各种阴刻浮雕、云纹莲花、麒麟葫芦等记载着千家万户的繁华荣辱。那些倾倒在荒草中,风化得面目模糊的也不在少数。寄寓在天地间,人不过是一过客,来去匆匆,妄想要介入更深,我似乎在自寻烦恼。恰好,高楼的风更大了,我需要一手摁着裙摆,一手抚着飞扬的发丝,狼狈,叫我难以专注。
有一次,学生走过来,指向某个方向,远处淹没在茅草中竟有一大一小的两座墓。是父子母女抑或父女母子?难不成是夫人与婢女?老爷与小妾?我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一定是某位父母带着子女的最后归宿。我那命运坎坷的祖母,不也带着遗留在腹中的叔叔,一起长眠荒山中吗?不同的是,取出来的孩子被依傍在母亲身边,共处一室,家里囊中羞涩,难以再修葺小坟一座。一座坟茔,一个故事。学生受到我的影响,从抗拒害怕渐渐会站在一起眺望,任思绪揣飞,年轻人的眼力还是略胜一筹的。
出嫁前,几乎每年都去扫墓。我像个好奇的宝宝,翻山越岭,除了祭祖,也为了吊唁,吊唁在风中明灭的孤魂。坟包上黄白相间的挂纸,不知何时变得五彩缤纷,兴许是自豪着后世子孙的挂念吧!青烟袅袅,升起了淡淡的愁。风肆意挥洒,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清新里夹杂着不敢言说的异味。小小的龙卷风在墓前成形,孝子贤孙们起哄着:“阿公收衣、收金银财宝咯!”“今晚保佑开头奖!”临走前再送阿公一绺细长的鞭炮,劈里啪啦地告示着子孙的发达念想。一地的红炮屑在绵绵细雨中,汇流成触目惊心的血河。然而,这些荒谬的事,在这座山头不曾上演。
它,它们,已经被遗忘了。
山的另外一端,有数间殡仪馆。风,有时捎来了念诵经咒的声音,偶尔也带来焚烧冥镪纸币的讯息,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会让你阻滞不畅的思路瞬间打通六脉。大家都见惯不怪,那些在身边盘绕流窜的凉飕飕的风,为没有空调的办公室添加凉意,岂不美哉?生与死,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日常。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我被迫离开这个地方。多年过去,我几乎忘记了学生们可爱的脸庞,但在夕照下,一寸寸金光抚慰过的孤坟,总会在风起时,夹着尘土,迎面扑来。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