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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彩

年关刚过,北风未散,晾衣架上衣架子啁啾得比噪鹃还凶,没日没夜。有时一夜醒来,它移了位,撼得落地玻璃绽开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往玻璃四周蔓延出丝丝藤曼。 好多年前,曾到一间地理位置比较特殊的学校去任教。从校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路拐了个弯进到校区后,我上班的地方就藏匿在一棵大树身后。一栋双层建筑一字排开,末端还转折延伸,呈L型,卧在一片相对较平坦的平原上。忘了L型建筑物有多少层,三层?四层?这不重要,反正站在各个楼层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可以饱览山坡上东歪西倒的坟头。 山坡与校舍仅一面延绵不尽的格子篱笆之隔。大树,一排不知名的大树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在此扎根。除了牧童与牛,记得这些大树的应该只有这所学校的师生了。风起时,枯黄的落叶缱绻入室,从百叶窗的缝隙,轻轻降落在课室里。有时,下课后进入班上,一地的残叶铺陈着午后的故事,风飔轻抚着学生青春的脸颊,本就沉重的眼皮在归有光的〈先妣事略〉中,浮掠着今昔交错的微晕。 几次无意中的回眸,瞄见窗外站着牧童,多是皮肤黝黑的友族少年。不确定是否同一个人,毕竟站得有点远,又或者眼镜的度数顾得上远视却又赶不上近视的速度,我总是难以确定那个站在远方,悄悄凝视着我上课的孩子,是否同一个人。他有时候高、有时看起来比较矮,我想,衣服的长度也会左右我的判断。两个月过去,那里究竟有几头牛,我还不曾算全。你知道的,牛在脸盲的人眼里,就连体积的大小也难以界定。唯一没错的,是那棵被拴住绳子的大树,就在窗外,篱笆那方的树上。那棵树特别大,枝桠特别枯,树根特别多,它什么都特别,最特别的是它从一座墓碑的上方破土而出!风,撷下大片大片的树叶,撒在牛只的身上,它不曾哞哞作声,兀自定格在暮色中。 莽莽丘陵中,高低起伏的是那些静卧在这里的旧魂。小学的时候,我经常拾掇着大人茶余饭后的新闻课题,什么“私会党”、“黑吃黑”等字眼频密地在叔伯阿姨口中提及。于是,我努力地翻阅报章,知悉了当时发生着举国轰动的一宗大案,那些小孩不可提及的字眼统统凿进混浊懵懂的脑海中。工作后,当亲自接近这个讳莫如深的禁地时,紧扣在心头的那些字眼仿佛被解除了门禁,止不住的揣想着无数的可能。窗外昏鸦偶尔有之的叫声伴着午后清风,竟也砭人肌骨,萧索溢满了一室。 按捺不住的好奇,课余时,我经常有意无意的挨近窗前,伺机探清碑上的文字。光绪、同治尚且湮远,从窗棂瞟过去的遗光还瞥见“咸丰”二字。太平盛世,谁不想落叶归根?颠簸的命途辗转流落南洋,待到百年之后,不过落得孤坟荒冢一座,碑上扑朔繁芜的历史,只能留待后人寻绎踏勘、缮录爬梳了。墓碑的面向,东南西北皆有之,就像刚刚开埠的城乡,“规划”一词也许还没面世吧!有时候,好奇的学生也会凑过来和我一起研究,比起墓主人的前尘往事,她们比较争议的是那几个年号的先后次序,透过墓碑的幕幔去探索那个消逝的年代,叽里呱啦地就把酝酿在我胸中多时的阴翳扫除,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人不过是天地一过客 好几次,我因为需要轮值巡班,走到了最高的那层楼。极目远眺,看得更远了。霏霏暮云合,霭霭朝云生,倾颓的破墓数量似乎更多了。仰卧在异国他乡的天地,他们可曾适应赤道炎热潮湿的无常?目光所及,有者可以清楚看到姓甚名谁,赵钱孙李不多见,反倒陈林张黄倒不少。籍贯性别、生卒年月一目了然,各种阴刻浮雕、云纹莲花、麒麟葫芦等记载着千家万户的繁华荣辱。那些倾倒在荒草中,风化得面目模糊的也不在少数。寄寓在天地间,人不过是一过客,来去匆匆,妄想要介入更深,我似乎在自寻烦恼。恰好,高楼的风更大了,我需要一手摁着裙摆,一手抚着飞扬的发丝,狼狈,叫我难以专注。 有一次,学生走过来,指向某个方向,远处淹没在茅草中竟有一大一小的两座墓。是父子母女抑或父女母子?难不成是夫人与婢女?老爷与小妾?我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一定是某位父母带着子女的最后归宿。我那命运坎坷的祖母,不也带着遗留在腹中的叔叔,一起长眠荒山中吗?不同的是,取出来的孩子被依傍在母亲身边,共处一室,家里囊中羞涩,难以再修葺小坟一座。一座坟茔,一个故事。学生受到我的影响,从抗拒害怕渐渐会站在一起眺望,任思绪揣飞,年轻人的眼力还是略胜一筹的。 出嫁前,几乎每年都去扫墓。我像个好奇的宝宝,翻山越岭,除了祭祖,也为了吊唁,吊唁在风中明灭的孤魂。坟包上黄白相间的挂纸,不知何时变得五彩缤纷,兴许是自豪着后世子孙的挂念吧!青烟袅袅,升起了淡淡的愁。风肆意挥洒,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清新里夹杂着不敢言说的异味。小小的龙卷风在墓前成形,孝子贤孙们起哄着:“阿公收衣、收金银财宝咯!”“今晚保佑开头奖!”临走前再送阿公一绺细长的鞭炮,劈里啪啦地告示着子孙的发达念想。一地的红炮屑在绵绵细雨中,汇流成触目惊心的血河。然而,这些荒谬的事,在这座山头不曾上演。 它,它们,已经被遗忘了。 山的另外一端,有数间殡仪馆。风,有时捎来了念诵经咒的声音,偶尔也带来焚烧冥镪纸币的讯息,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会让你阻滞不畅的思路瞬间打通六脉。大家都见惯不怪,那些在身边盘绕流窜的凉飕飕的风,为没有空调的办公室添加凉意,岂不美哉?生与死,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日常。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我被迫离开这个地方。多年过去,我几乎忘记了学生们可爱的脸庞,但在夕照下,一寸寸金光抚慰过的孤坟,总会在风起时,夹着尘土,迎面扑来。
1月前
7月炎炎暑夏,雨水阔别多时,连清风也久违。孩子汗迹斑斑的校服挂在日头下,左胸口那方崭新的校徽才贴上去没几日,就逼仄得哈腰垂首。 搂着晒得滚烫的校服,另一边手却也没闲着。我翻箱倒柜,橘色月饼盒被架空太久,一时半刻竟遍找不着。外头的日光浪一波接一波地荡了过来,感觉自己快窒息在满额满脸的汗流中了。不知怎么的,幼时虎背熊腰的母亲背着我穿针引线的那幕,竟然在蒸腾中乍现。她身边那个铁盒不知何时出现在缝纫机上,面目全非的嫦娥、混身铁锈的玉兔,中秋的温馨逐年进化成惊悚。 在我家,铁制月饼盒等同于针线盒。母亲的铁盒装载的是七十余年的历史,沉且重。家里的女孩一拨接一拨长成,彼等臂力的强弱扭曲了它原来的轮廓。指甲抠在盒子的边缘,刮尽了绣迹,留下一条铮亮的边。然而家里最频繁打开铁盒的,当属母亲。她担起一家十余口人的吃穿用度,咽下的委屈与怨气要不就嗝个屁,要不都注入铁盒里,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倍速的腐蚀了它的外貌。 印象中,母亲的针黹功夫并不出众,平行的针脚行距时而宽时而窄,我因而多次遭到同伴嗤笑。一年级那年,不知谁买了一个迷彩布料的书包给我。我一个梳着孖辫的小胖妞,背着迷彩书包列队,在队伍里总是轻易被认出。不巧的是,班上还有一位小男生也和我背相同的书包,于是那些戏谑与嘲讽都成了钝拙的刀刃,一划一划地寸磔着我稚嫩的心灵。天知道我是多么羡慕其他小朋友的书包,那些金发碧眼的王子公主,那些被拟人化的卡通,即便是单纯的褐色侧背邮差包,都足以让我投以歆羡目光。因此,我的愿望就是背后的书包早点破损! 心机应当是那时养成的。上课时悄悄地撕开边线,有时也掰一掰布料,一天一小步,数周后,书包已经呲牙咧嘴,状似乏力回天了。一天放学,我把文具书本全放进同学善意施舍的塑料袋里,拎着书包上交母亲摊牌。她悠悠地瞥了我一眼,打开后门便走了出去。我杵在那里,任由思绪揣飞,邻桌粉色的白雪公主书包、排队时在我前头不住晃动的米奇老鼠图案也怪可爱的,就算是底裤外穿的超人,我也做好心理准备,绝对会照单全收,贪寠的想像竟让我兀自雀跃得坐立难安。 再次进来,只见她拎着一叠十数个打了十字结的塑料袋,胳肢窝还夹着铁盒。我认得,那是红毛丹牌的米袋。放下——抽出——摊开,毫无犹豫的,小刀利落地将两个米袋轻轻划开。母亲反复比划尺寸后,翻出了铁盒就要来开工。她一生鲜少接触书本,除了那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万字图,几乎连连续剧都不看。家族浩繁,她必须时刻保持耳清目明,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因此穿针引线从不需假手于人。垂首昂头之间,黑色的丝线已稳当地穿入针孔里。腥膻的汗水从她脖子后的发梢开始汩汩涌出,乃至最终汇流成河,蓝色背心被加深了一个色调。 塑料米袋被内衬在迷彩书包里,那些被我有意无意磨损的边边角角都被米袋填充了缝隙。想起自己处心积虑磕绊破坏的迷彩书包在母亲的手起针落间,竟迅速恢复原状,泪水老实地潸潸而下。黑色的丝线像一条邪恶的蛇,蜿蜒匍匐在书包的边缘。它的色彩如此显眼,间距或大或小,更甚的是,母亲为了加固针脚,竟然用了3股丝线来缝合。我只想换个书包,有这么难吗?噙着泪,我抱着它跑回房里,把书本一股脑地丢进去。一番乱石崩云后,米袋还因而蓄满了一袋咸湿的泪,那是成长期间要而不得的遗憾之一,终究无法跳脱欲望的层次。 初一那年,学校开始上生活技能课,针黹是必修学科。我们缝制桌布、在素白的桌布上刺绣,还缝制围裙、给音乐盒缝外套等。我终于也拥有自己的铁盒。与母亲不同的是,我的铁盒是个紫色的巧克力盒。它其实被我觊觎已久,打从听说上中学后会有缝纫课开始,我就央求母亲把它转送给我。那天放学后,我拿着老师列下的清单,踩上老铁马便到附近的店铺采购,想像自己即将被裁进青春的皱褶缝隙里,迫切渴望转大人的心思在轮子一圈又一圈的转动中,终于落了链。 我的巧克力铁盒虽小却五脏俱全,从裁布剪、纱剪,到点线器、三角形软蜡划粉、软尺、拆线器、大头针等,俨然一个准备出师的小裁缝。反观母亲的铁盒里,工具并不多,除了黑白两色丝线,就只有剪刀、针盒与纽扣。除了缝线补丁,印象中的她似乎不曾做过衣裳。那时候,我总是懊恼身上蓝色校裙松松垮垮,同学间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不中听的话,不合身的裙子与丰腴的身材都是话题里的边角料。于是,我开始吵着母亲,把校裙的扣子再往里缝,让裙子更紧一些,龟毛得缝隙可以塞下一指尚稍嫌宽松。 母女为了校裙而争执 每日上学前,母女俩都会为了校裙而争执。她想让我穿得舒服,我却碍于面子,执意要她修改。有几次,她举起铁盒“啪”的一声,将怒气硬是摁进铁盒里。错愕间,我这方也将它举起掷下,不同的却是力道的拿捏。拉响了青春的礼炮,叛逆便顺着火引一路烧开。在撒落一地的针线中,我负气地逃离现场。修与不修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我青春期躁动的抗争,也将她怅然若失的无奈烧成灰烬。 那阵子,我经常懊恼着母亲笨拙的双手怎么无法像同学的母亲般灵巧,她们那些叫人惊艳的作品,唰唰地打脸我的自尊,滋养着与日剧增的自卑。我把自己的不济归咎为遗传自母亲的手拙。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灯下拆线、穿针,铁盒子布满年少轻狂的痕,或戳或撬,或凿或掐,修修补补间,那些挣脱轨道的针脚始终无法循规蹈矩于每一步针眼下达的指令,终于悟了天赋与我无缘的道理,和母亲的纠葛也就随风飘逝了。 婚后,得知我怀了小宝宝,母亲比任何人都高兴,方才卸下的肩头又扛起了大旗。她张罗了几匹布,为尚未见面的小孙子做尽各种打算。那些我曾经要而不得的可爱图案和温暖色调的布料,唤醒了我蛰伏已久的深层渴望。每一趟回娘家,母亲都有不同的作品展示。从娃娃尺寸的四件套、睡衣、袜子、手套到豆袋……每一样都是车工细腻、针脚工整的上等佳作。我执拗地怀疑她的深藏不露源自对我不够的爱。“以前家务繁重,哪来那么多时间慢慢缝啊?”她低着头,握针的手不曾稍歇。过堂风轻送,赤焰焰的热气,烫红了她脸庞,深蹙的眉头似乎夹杂着弥补与心虚。 宝宝弥月那天,母亲一早就提着潮州大花篮来到。她颤颤巍巍地倒了点风油在手,摩擦搓热后,轻轻地覆在宝宝凸出的肚脐上。随后,再小心翼翼地将一件迷你肚兜顺势围了上去。那是件由数十片三角形组成的百衲肚兜。酣睡的稚子又怎么知道,外婆的手如久旱的大地,短并钝,干并粗,周而复始的龟裂密合,靠的是一卷红色的胶布,那卷收在铁盒里的救命膏药,才能缝成如此一件独具匠心的迷你肚兜。赠与宝宝的一切,撑起母亲十指的,只有铁盒知晓。 成家后,自己又置办了一个橘色铁盒。不同的是,新颖的月饼盒为了节约成本,已以纸质代替铁皮多时,所谓“铁”,不过是薄薄一片磁石,比之母亲沉甸甸的铁盒,少了人生的历练与生命的厚度。捧在手里,似乎也就只为现代女人减替几分佳节繁琐祭祀、制糕饼送礼的功夫。曾经那些叫不出名堂的工具也不过用那么几回,当了妈后,过往一切绚烂回归原点,遵循着母亲的路,橘色铁盒里边也只放针线利剪,仅此而已。缝缝补补间,围裙揽腰一挂,人间的纷扰似乎也就只关乎一桌温饱罢了。 步入中年,镜片的厚度已被老花与近视左右,散光困扰我视觉多时。于是,针黹于我,似乎渐行渐远。母亲早就不碰针线,她的铁盒子更已被锈迹封印,若非得强行撬开,恐怕会抖落一室的唏嘘。不知道我遍寻不着的橘色铁盒会不会也遁入历史?也许只能待到我想为孙辈缝补时,才会在电闪雷鸣时灵光乍现吧?
2月前
人在病弱时,食欲缺缺,难免食不下咽,于是一些特定的食物成了日常三餐中的取代品,例如啃几片白面包、啖碗热粥、抑或来一口暖暖的粿条汤,助淡寡的口味挑起缕缕食欲。 《黄帝内经》记载,古人的养生在饮食方面遵循一个重要理论——“五谷为养。”五谷即指五谷杂粮,以五谷为主,蔬果为辅。尤其是生病时,更强调饮食需清淡、易消化,必须五味调和。住在美食之都,我小小的胃被调教得刁钻刻薄,不小心生病时,连吃入口里的食物也得讲究一番。 尽管身为潮州人,煮得颗粒分明的粥非我所好,即便是熬煮得绵密的白糜亦非我所愿,因此除了白面包,粿条汤就是我的第二选择。粿条汤的汤汁比起单调的白粥来得丰富有层次,佐料也更多。槟岛的粿条汤专卖店越开越多,我从最初的一心一意进化成三心两意,面对选择任何一档都是病恹恹时最痛苦的拿不定主意。 小时候,一位站在村里大路旁卖了数十年粿条汤的小贩,一直都是村民心中“粿条汤”的代名词。早期,仅有他在卖粿条汤。我们都唤他“新客”,在一个99%潮州人的渔村里,“新客”是否意味着他是从外地搬来的异乡人?还是一个籍贯与大家截然不同的外来客?我无从得知,因为当我意识到他的名字从潮州话被翻译成华语是“新客”时,他已经遁入历史了。 新客年轻的时候也曾高大魁梧过。我在自己生病、家人生病,或是亲人回乡,指定要吃粿条汤时,都会去光顾他。只要把脚踏车倚在他的三轮车档口边缘,喊一句:“粿条汤两包!”他总会在人群中清楚地知道是谁下的单。新客的三轮车上搁置了一张大大的案板,一个大写的字母E摆在案板上,形成一个分成上中下3层的半开放式匣子。最上层放塑料袋:有七彩的双耳袋,也有透明略厚的单口袋。新客习惯性地把一袋袋的粿条拆封、弄散,然后都一股脑儿地堆积在中层。下层则有薄如蝉翼的肉片、鱼饼、鱼丸、小虾、蒜头油、还有葱花,分别装进6个小铁碗里。案板边上有一口大锅,就像阴阳卦象那样一分为二,一边用以汆烫粿条,一边则滚着沸腾的高汤。头顶延伸出来的地方挂着一个S挂钩,红色的尼龙绳都挂在那里。 我很喜欢站在档口边缘看他表演。他矫捷的身手可以迅速地汆烫、抓料、装袋,再舀一勺滚烫的浓汤倒入袋子。新客有6根手指,他用它们紧抓着袋子上方,另一只手将绳子缠住,绕两圈,灵活的手指头在圈子里穿梭,神奇地就把粿条汤打包完毕。从前,我吃饱后也会装着自来水模仿新客的姿势,但是眼睛看懂了,手却学不来,想想也许是我没有6根指头。 新客的粿条汤常年有很多人捧场,我身子矮,在重重的人群里,总是被前方皱巴巴的睡衣挡住了视线。加上,我本就不喜欢吃粿条汤,它是我逼不得已时才会光顾的档口,所以唯一能够看到新客表演的时候,唯有骑上脚踏车,借用车座的高度,将自己抬高一些。 怀念简朴的粿条汤 新客向来亲力亲为,没有助手帮忙,我甚至记不清他的眉眼,除了一头茂密的头发和矫捷的身手。他的汤汁里有沙葛的甜、海鲜的鲜、还有猪大骨满满的胶原蛋白,说不上好吃,但因为它属于回忆,于是就多了些许加分点。那时候,我没有一刻是喜欢新客的粿条汤。我的口腔记忆里有鲜甜的福建面、浓郁的咖哩面、香喷喷的烧鸭饭、配料充足的爪哇面……这还未包括油条、炸香蕉、印度煎饼、印度蒸米粉、各种五颜六色的娘惹糕点,粿条汤何曾被我正眼瞧过?村子虽然不大,但是一张美食地图铺开来,还是可以做到一周不重复的早餐。 长大后离乡背井到外地上大学,偶尔病得七荤八素时,我这个在病榻上蜷缩的大逗号却忆起了新客的粿条汤。异地的粿条汤熬不出新客的味道,不是太淡就是太咸,胡椒粉像散花的仙女不慎打翻花篮般,撒了一大碗,害我边吃边落泪,于是粿条汤又变得更咸了。常常,我在内心默默的告诉自己,下一次回乡,一定要去会一会他。新客的名字,在我与妈妈的通话中,反复被提了很多次,妈妈也总是念叨着粿条汤起价了。新客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一下子成为别人的念想,热腾腾的粿条汤也富贵起来了。 后来无数次的回乡光顾,新客渐渐萎缩成一个佝偻的老汉。他忙碌的身影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健硕,弓起的背像遽尔隆起的威尼斯水怪,汲泳在人群围绕的小湖里,够不着岸,也踮不着底。他的粿条依旧细滑、佐料还是那6个小铁碗里掏出来的东西,只是汤底似乎跑了味儿,味道不是咸成苦涩就是清淡过头,对于调味应当拿捏的度完全失了衡。渐渐地,大家对他的粿条汤诸多贬黜挞伐,新客忙碌的身影只能撂在回忆的一角,虽然小地方的美食历史上,他也曾经风光一时,但是热度不再,他也只能被湮没在对手的竞争里。 人近中年,口味逐渐转变。我开始把粿条汤列入日常享用的选择,于是它摆脱了“病疗”时才吃的清单。槟岛的粿条汤琳琅满目,与新客那锅翻滚了一整个早上备用的汤底,不同在于这里的粿条汤多数是现买现煮。海鲜汤底、东炎汤底、清汤汤底、药膳汤底等皆是不错的选择,佐料更是五花八门。 有一次带着朋友们光顾某新开的粿条汤专卖店,自助扫描的系统里,一排长长的选项,让座上每人均得耗费好几分钟来点餐,一碗简单暖胃的粿条汤怎么繁琐得令人如此陌生?我抱怨着商家的举动养刁了顾客的嘴,把简单复杂化,新客那碗“简朴”的粿条汤悄悄冒出心头。 座上一位友人带来的朋友说:“是啊,当年我阿公卖粿条汤时,也只准备几样小料,就养活一家子了。” “你阿公也卖粿条汤?” “是啊,我阿公的‘新客粿条汤’在我家乡很出名呢!” 扬起眉,我细细地打量她——啊,新客!
5月前
那些年奔赴在构建锦绣前程的路上,搬家的次数多不胜数,住过的房屋类型也不胜枚举,无论是高楼平地、临河靠海,乡郊城镇,我都待过。大宅小院、独门众户,高楼平房,也逐一体验过,到底哪一款才是我的心头好? 年轻时的勇于尝试,开阔了眼界,正因为千帆过尽,才深切的知道天下之大,我只取方寸。屋,虽是衣食住行里的基本生存之需,然只要有片瓦遮头,何处不成家?因此,在一班亲朋好友争相换大房子的理论里,我独排众议,从双层半独立的大宅搬到了小小的公寓里蜗居着。那年三十而立,我把老巢筑在一座25层的高楼单位上。 购买这房子时,我仅仅是参观了由货柜箱改造的示范屋,就不假思索的签字买下。屋内的布局流线,方正明亮,恰恰是我内心最迫切需要的空间。我甚至冲动得选择忽略它处于大路边的嘈杂,越过它每月高昂的管理费,还有三不五时的拥堵交通。予我而言,这些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于是,领了入伙纸后,略作装修,我就兴冲冲地迁入新居了。 当天,随着我来看热闹的三姑六婆们却在大门一敞开,就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令我热切的心顿时冷了大半截。房子里有我最喜欢的客厅,窗明几净,三扇玻璃门外是连绵的青山,宽敞的露台除了让我更进一步投入青翠苍绿的大自然,视角的余线还可远眺大海的一隅。每天回家,映入眼帘一室的绿意,让我烦躁的心顷刻有了沁心的凉。 然而,看热闹的观众们或是质疑着“开门见山”是否可行,或是讨论着“住家不是得依山傍水才好风水吗?”我这个背后没山靠,反而被青山挡住前行的视野,会否令运程阻滞不前?大家的脸色都有不好意思戳破的尴尬。这房子的每片瓷砖、每个转角都是我多年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孜孜矻矻地积攒而来的。它未必是大家喜欢的样子,但有我自认战功彪炳的成绩就足矣,因此,入门时耳边那些叽叽咋咋的不快也就在刹那间稀释,化作云淡风轻。 风水之说于我而言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始终相信,一个心怀善念,多行善布施的人,即使住在穷乡僻壤、荒山野岭,再恶劣的风水也会扭转乾坤;反之倘若多行不义,伤天害理,那么就算霸尽龙潭虎穴,也终将难逃天理昭昭,气数消磨殆尽。所以,虽然满怀的热忱被浇灌,但尚不至于熄灭我对这个家的热爱。 睡房与客厅处于同一个方向,所以同样的可以让我饱览满山郁绿苍蓝的树林。青山以上,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湛蓝的天空总是让我觉得世界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而心却因为游历过十方,尝遍苦乐,有了倦怠后休憩的角落。那是清风朗朗的夏日,我家该有的景色。风徐徐地穿墙过壁,拨开了窗帘,撩动我伏案的秀发。 暖风里竟然夹着果香 有一次,意外地发现了暖风里竟然夹着果香,充斥着我敏感的鼻翼,馋了我好久的味蕾蠢蠢欲动,那是来自果王的魅力。我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天天和它瞅着对望,没察觉树桠间那些带刺的绿炸弹是我魂梦牵萦的最爱。也许视力有限,也许距离有点远,我想,我需要的是一副望远镜,可以让我对漫山遍野的果树有个从零开始的认识。但,因着这个惊喜,我几乎兴奋得几乎逢人便说,仿佛要证明当初人们口中的嫌弃是肤浅的短视。 在这个小窝里,我度过了不热的旱天,居高临下的斗室里总有不受拘束的风自由穿梭;当然我也不间断地面临着刮风下雨的日子。当整座城市笼罩在乌云密布、云雷鼓掣电的威胁中,我却悠悠地享受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舒爽。凉飕飕的风在屋里盘绕流窜,掀开日历,翻过书页,将躁郁的晦气统统疏通,再灌注清新的氧气,让我有了继续奋斗下去的养分。风雨从窗外飘过,捧着一杯热咖啡,我静坐厅中观风听雨,咀嚼慵懒的时光。 雨后的青山,有氤氲腾升的山岚拦腰披肩,偶尔一剪静止不了行脚的清风吹拂,她裾带翻飞,羽衣翩跹,隐约间,我仿佛瞥见了一帘未干的水墨画,滴滴答答地挂在窗外,默默地静待云卷云舒。不是没见过细雨朦胧的山,然而近距离的用漫漫余生去凝视,去让它相伴终老,却是我入住后忠贞不移的信念。即使偶尔夜深人静时,飙车党目无法纪的叫嚣扰人清梦,一成不变的薪水跟不上逐年增长的管理费,还有水果季节时,拥堵得暗无天日的街道纷纷扰扰…… 即使,有很多的即使,但是良禽择木而栖,我则择山而居。曾经的沧海桑田,我信仰的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初心,再让我做无数次的选择,心中的乌托邦,依旧是这睥睨烟火人间的山。
3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