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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年关刚过,北风未散,晾衣架上衣架子啁啾得比噪鹃还凶,没日没夜。有时一夜醒来,它移了位,撼得落地玻璃绽开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往玻璃四周蔓延出丝丝藤曼。 好多年前,曾到一间地理位置比较特殊的学校去任教。从校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路拐了个弯进到校区后,我上班的地方就藏匿在一棵大树身后。一栋双层建筑一字排开,末端还转折延伸,呈L型,卧在一片相对较平坦的平原上。忘了L型建筑物有多少层,三层?四层?这不重要,反正站在各个楼层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可以饱览山坡上东歪西倒的坟头。 山坡与校舍仅一面延绵不尽的格子篱笆之隔。大树,一排不知名的大树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在此扎根。除了牧童与牛,记得这些大树的应该只有这所学校的师生了。风起时,枯黄的落叶缱绻入室,从百叶窗的缝隙,轻轻降落在课室里。有时,下课后进入班上,一地的残叶铺陈着午后的故事,风飔轻抚着学生青春的脸颊,本就沉重的眼皮在归有光的〈先妣事略〉中,浮掠着今昔交错的微晕。 几次无意中的回眸,瞄见窗外站着牧童,多是皮肤黝黑的友族少年。不确定是否同一个人,毕竟站得有点远,又或者眼镜的度数顾得上远视却又赶不上近视的速度,我总是难以确定那个站在远方,悄悄凝视着我上课的孩子,是否同一个人。他有时候高、有时看起来比较矮,我想,衣服的长度也会左右我的判断。两个月过去,那里究竟有几头牛,我还不曾算全。你知道的,牛在脸盲的人眼里,就连体积的大小也难以界定。唯一没错的,是那棵被拴住绳子的大树,就在窗外,篱笆那方的树上。那棵树特别大,枝桠特别枯,树根特别多,它什么都特别,最特别的是它从一座墓碑的上方破土而出!风,撷下大片大片的树叶,撒在牛只的身上,它不曾哞哞作声,兀自定格在暮色中。 莽莽丘陵中,高低起伏的是那些静卧在这里的旧魂。小学的时候,我经常拾掇着大人茶余饭后的新闻课题,什么“私会党”、“黑吃黑”等字眼频密地在叔伯阿姨口中提及。于是,我努力地翻阅报章,知悉了当时发生着举国轰动的一宗大案,那些小孩不可提及的字眼统统凿进混浊懵懂的脑海中。工作后,当亲自接近这个讳莫如深的禁地时,紧扣在心头的那些字眼仿佛被解除了门禁,止不住的揣想着无数的可能。窗外昏鸦偶尔有之的叫声伴着午后清风,竟也砭人肌骨,萧索溢满了一室。 按捺不住的好奇,课余时,我经常有意无意的挨近窗前,伺机探清碑上的文字。光绪、同治尚且湮远,从窗棂瞟过去的遗光还瞥见“咸丰”二字。太平盛世,谁不想落叶归根?颠簸的命途辗转流落南洋,待到百年之后,不过落得孤坟荒冢一座,碑上扑朔繁芜的历史,只能留待后人寻绎踏勘、缮录爬梳了。墓碑的面向,东南西北皆有之,就像刚刚开埠的城乡,“规划”一词也许还没面世吧!有时候,好奇的学生也会凑过来和我一起研究,比起墓主人的前尘往事,她们比较争议的是那几个年号的先后次序,透过墓碑的幕幔去探索那个消逝的年代,叽里呱啦地就把酝酿在我胸中多时的阴翳扫除,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人不过是天地一过客 好几次,我因为需要轮值巡班,走到了最高的那层楼。极目远眺,看得更远了。霏霏暮云合,霭霭朝云生,倾颓的破墓数量似乎更多了。仰卧在异国他乡的天地,他们可曾适应赤道炎热潮湿的无常?目光所及,有者可以清楚看到姓甚名谁,赵钱孙李不多见,反倒陈林张黄倒不少。籍贯性别、生卒年月一目了然,各种阴刻浮雕、云纹莲花、麒麟葫芦等记载着千家万户的繁华荣辱。那些倾倒在荒草中,风化得面目模糊的也不在少数。寄寓在天地间,人不过是一过客,来去匆匆,妄想要介入更深,我似乎在自寻烦恼。恰好,高楼的风更大了,我需要一手摁着裙摆,一手抚着飞扬的发丝,狼狈,叫我难以专注。 有一次,学生走过来,指向某个方向,远处淹没在茅草中竟有一大一小的两座墓。是父子母女抑或父女母子?难不成是夫人与婢女?老爷与小妾?我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一定是某位父母带着子女的最后归宿。我那命运坎坷的祖母,不也带着遗留在腹中的叔叔,一起长眠荒山中吗?不同的是,取出来的孩子被依傍在母亲身边,共处一室,家里囊中羞涩,难以再修葺小坟一座。一座坟茔,一个故事。学生受到我的影响,从抗拒害怕渐渐会站在一起眺望,任思绪揣飞,年轻人的眼力还是略胜一筹的。 出嫁前,几乎每年都去扫墓。我像个好奇的宝宝,翻山越岭,除了祭祖,也为了吊唁,吊唁在风中明灭的孤魂。坟包上黄白相间的挂纸,不知何时变得五彩缤纷,兴许是自豪着后世子孙的挂念吧!青烟袅袅,升起了淡淡的愁。风肆意挥洒,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清新里夹杂着不敢言说的异味。小小的龙卷风在墓前成形,孝子贤孙们起哄着:“阿公收衣、收金银财宝咯!”“今晚保佑开头奖!”临走前再送阿公一绺细长的鞭炮,劈里啪啦地告示着子孙的发达念想。一地的红炮屑在绵绵细雨中,汇流成触目惊心的血河。然而,这些荒谬的事,在这座山头不曾上演。 它,它们,已经被遗忘了。 山的另外一端,有数间殡仪馆。风,有时捎来了念诵经咒的声音,偶尔也带来焚烧冥镪纸币的讯息,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会让你阻滞不畅的思路瞬间打通六脉。大家都见惯不怪,那些在身边盘绕流窜的凉飕飕的风,为没有空调的办公室添加凉意,岂不美哉?生与死,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日常。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我被迫离开这个地方。多年过去,我几乎忘记了学生们可爱的脸庞,但在夕照下,一寸寸金光抚慰过的孤坟,总会在风起时,夹着尘土,迎面扑来。
1月前
那时候,新加坡巴士车票是小小的一张纸,印着机器打出来的紫色数字。我还是觉得新山的车票比较好看,各种颜色的车票上有许多数字,车票员会在车票上打孔,集齐票根的感觉很实在。 我和母亲在车站等车,座位像洁净光滑的橙子,在日光下发亮。那时的街道很安静,来往的车子稀稀落落,高耸的树木整齐地站在两旁,树荫下的街道拥着微光。那么微弱的光,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暗房里一帧幽暗而斑驳的照片,朦朦胧胧。 我们那时候会从新山坡底搭乘170入境新加坡,再转搭巴士到阿姨的住处——东陵福。阿姨一家住在店屋楼上,踩上狭窄的木楼梯,便会听见木板发出苍老的咿咿呀呀声。母亲一来,整个午后就和阿姨沉浸在各种我听不懂的话题里,于是我就在店屋区里乱窜,寻找这个新世界的新鲜事。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事物。店屋是店屋,马路是马路,和我在新山住的店屋相差无几,不过这里树木比较多。哥哥姐姐就不同了,他们童年的一草一木全都长在这里。喏,就在阿姨家对面的人行道上,儿时的哥哥曾被计程车撞伤。至今,他们仍可以轻易道出当年的某个邻居,或者湿巴刹卖的炒白米粉、水粿、甜酱猪肠粉。还有,楼下阿姨的裁缝店招牌“春秋”是父亲取的名。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妈妈回到新山后,我就在面海的新山中央医院出生。 阿姨在我的记忆里,是那双不时颤抖的手,和那无法控制地扭动的脖子,只因在阿姨的身体里,那产生多巴胺的神经细胞逐年减少。父亲略懂中医,在我小学的一段时候,阿姨就在我家短居一个月。那时我的日子可乐了,有阿姨听我说话,还陪阿姨复健,牵着她的双手,在客厅不停绕着沙发走。我倒退,阿姨向前,走到冒出汗珠,人也开朗起来,阿姨忍不住时要叮嘱爱恶作剧的我说:“别那么快!”而我那时在想,如果这段小住里,日日陪阿姨这么走,她能好起来是多大的喜事,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去好好地玩,不再为寻找帕金森的疗法苦恼,不再为阿姨日渐衰弱的身子担忧,阿姨可以像我们那样自由地行走,欢快地大笑,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小小的我,真以为阿姨会好起来。 小小的我,当然也不知道,原来我的朋友们把新加坡当作他们人生的出口:升学、就业,甚至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只要通过这个出口,皆可看见大家追求的光明,从此倘佯在理想的阳光与雨水里。我的中学母校面海,严格而言那是海峡,几代学子日日遥望对岸新加坡工业区伫立的红白大烟囱,那是一幅古老而不会褪色的画,长长的陆地横铺在水上,近得好像可以走过去,远的是等着毕业后方可抵达。 许多同学向南,我向北,到看不见海的吉隆坡,一待就没离开过,住得比在新山久。新山并没有随着时间老去,反而愈加蓬勃,商场、公寓大楼、高速大道雨后春笋般长起来,覆盖我原本认识的土地,以致导航器是我如今在新山行走的必需设备。以前觉得新山发展滞缓,建设总不如人,现在又埋怨发展太快速,推土机把我的童年、青春、人生迷茫的过渡期一并埋进金色沙砾里。沙砾都闪闪发光啊,他们说新山正迎来难得20年来的经济起飞,是新马合作的核心枢纽啊。谁会夹起那些不值钱的回忆来收藏呢? 比起新山,哥哥姐姐对新加坡别有一番感情。他们初到这个世界,新加坡便滋养了他们的成长,他们人生最初的喜怒哀乐都发生于此。哥说,待他退休以后,他就移民“回到”新加坡,两个女儿就待在新加坡升学、就业。 母亲淋巴癌复发,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骤然逝世,我从吉隆坡的办公室赶回新山。那三百多公里的南北大道,被恐慌、悲恸拉长,无论多激烈地猛踩油门,车子的速度依然突破不了限制,我只能在泪水中安分地沿着大道奔驰。再多的泪水,也不会让车子加速。 丧礼上,有人问,为什么当时不送去新加坡伊莉莎白医院治疗?这样的时刻,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无言以对,但我永远记下,虽然我已忘了发问者是何许人。 我们没告诉阿姨母亲逝世的消息,怕影响她的病情。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母亲许久没去探访,令阿姨心生怀疑,在某个平静的午后,阿姨两眼无神地望着哥哥问,你妈妈走了啊?阿姨问得像羽毛那般轻,从空中轻盈落下,却叩击了哥哥的神经一下,力道不大,微有震荡。几年后,阿姨病危,也送过伊莉莎白医院,所幸救回来了。 2012年4月28日,那是马来西亚历史不能仓促翻过的一页,逾万人聚集吉隆坡独立广场,对选举制度提出改革诉求;警方发射了催泪弹,逮捕超过500人。我躲过了水砲车,也避过了催泪弹,只听过弹壳哐当哐当落在我的脚边。有些人头部被击伤,我仅幸运地失去一把伞。当晚,一身精疲力竭回到家时,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阿姨走了。 翌日从吉隆坡驱车到新加坡赴丧。阿姨的灵堂设在一栋组屋底层,祭桌上除了鲜花和蜡烛,还有不断循环播放阿姨生前照片的平板。阿姨遗容安详,30年疾病止于此。上次我独自搭地铁到联邦站,来到东陵福来探访阿姨,是母亲过世后那段日子,如今阿姨终在天上和母亲团聚,与大哥、两个妹妹和4个弟弟缘尽人间。 追思仪式在阿姨家附近的教堂(Blessed Sacrament Church)举行,那是我从小就看到的地标,独特的蓝色屋顶是个帐篷形状,源自圣经的《出埃及记》里,摩斯建造的帐篷,那是他求问耶稣的地方,凡寻求耶稣解救的人们也会来到帐篷。我们在这神圣的帐篷里,将阿姨交托给了天主,祈求阿姨得到永恒的安息。母亲会在这里来迎接阿姨吗?我环顾四周,直至离去,心里是如此恳切希望,毕竟我和母亲已6年未见。 门一合上人生成灰 最后,我们在万礼火化场的二楼室内观望台,俯瞰阿姨的灵柩被慢慢地送进焚化炉,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门一合上,人生遂成灰烬。大舅的镜片暗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溜了出来,悲伤怎可能藏得住呢。 妈妈和阿姨不在了,此时的新加坡和新山也都不用车票了。 那时阿姨来我家短居,某次和我们共车出外,坐在前座的她一时找不着眼镜,坐在我身旁的母亲说,你看看,眼镜是不是挂在你的头上啊?阿姨两手一摸,笑说是啊,在头上。那再寻常不过的片段我珍藏在脑里许多年。她们俩的身影在画面里缓慢淡出,被时间的风吹散,我的生命里再也找不到她们。这世上的生命皆是如此,终有如风消散的一天。宇宙之大,万物之渺小,但她们的灵魂在我眼里因坚韧而巨大。 有一次,我和哥哥来探望阿姨时,看见屋里搁着被拆除的木窗框,斑驳褪色,充满沧桑感,哥哥想带回马来西亚,留个念想,却被我阻止:这么大的框,你要摆在哪里呢?已破损成这样,收着有何用?哥哥听后,几番考量只好作罢。他想带走仅剩的童年,但童年再美好,物件也不能重演童年,多留反造成现实生活的累赘,他恐要招大嫂的一顿骂! 东陵福被纳入重建计划,老店屋终要被拆除。近来,我问了表姐,东陵福的屋子还没被拆除吗?表姐说,是啰,说了很多年都一直延后。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延后让我们都感庆幸。 生命中的物换星移皆为必然,但没人能预料更换的是何物,移动的是什么星。后来,哥哥的移民计划并未实现,女儿各自发展,新山依旧是家。在这边城上,我已闻不到所谓“故乡的味道”,新旧的空气不停变更,复杂、拥堵得令人捉摸不定,仅剩莫名的陌生感。 新柔地铁预计在2027年通车,人们有了新的跨境方法,不只是开车、搭巴士或是徒步。遥记那年,我随人群蜂拥乘上170,巴士开走后我才发觉母亲还留在车站,一脸愕然望着我。抵达新加坡境内后,我在车站静候母亲到来。母亲一见我,大呼一口气,笑了出来,之后好几年都会提起这场虚惊。 而今,母亲在世界的对岸已二十载,梦里是相见的唯一方法。
2月前
这次相聚,没想到竟会落在这样的场合。我们沿着小路走进去,白与蓝相间的布帘被风轻轻掀起,棚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忧伤。 在朋友的亲戚引领下,我望见了他。四目相触,他的目光越过我,飘向另个维度。诵经声落下,他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我们拥抱了一下。 他谈起父亲的病情,从最初以为只是胃酸倒流,到心脏出事,再到抢救至昏迷,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然而,他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父亲在芭园里忙进忙出的日常。可他那浮肿、被红丝缠绕的眼白,以及眼皮下若有若无的湿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们都懂他的脾性,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连父亲离世,他本不打算通知我们,怕我们为赶路奔波。我们安静地听,一吸一呼间,“嗯”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的无奈,生怕噙在他眼里的泪,会与我的一同落下。 最近不知为什么,很容易掉泪。对方一哽咽,眼泪仿佛感应到悲伤,总是抢先一步落下。是年纪渐长,还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缘故?一遍又一遍的送别,像是在提前预习,仿佛经历多了,等到了那天,悲伤就会轻一些。在这样的场合里,我总会想起家里的父母,想着他们身体状况,想着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不一定是老人先走 父母的后事早已安排妥当,遗嘱、遗照、仪式,以及福地,也都已选好。反倒是我,近些年老爱在母亲耳边,试探性地提起人生里那些意料不到的事,多半是我絮絮叨叨,她只是盯着电视。有一次,我顺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故作轻松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运气不好,或是福享够了,突然提前一步…… 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打断我,像经验老到的演员,念着熟悉的台词与我对戏:“现在,不一定是老的先走,你还没结婚,也要交代好。”那句话看似冰冷,却意外地安慰了我。我没有她的潇洒,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把身体养好;若真有得选,我宁愿走在他们后头。 诵经声从前方传来,忽远忽近。晴问我,是否已经开始规划后事。我点头。她说要住在我隔壁,有个照应,还可以边吃猫山王边聊八卦。 “到时,谁给我们带榴梿?” 大家静默半秒。我说,当然是长命的那位。我们都笑了。 诵经声轻轻散开,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向不远处的芭园。每次随朋友走进榴梿芭,总能看见老人家在绿荫间穿梭,挂着浅笑,含蓄点头,寒暄几句后便转身钻入那片树影里。 他那头银白的头发,宛若悄悄落下的榴梿花,在阳光下遍地发光。
2月前
3月前
过年,教堂大门篱笆里种了深紫色和淡红色的夹竹桃,每逢过年,总是开满花朵,意寓吉祥,像迎接新年,更是迎接信徒的到来,人与花一起敬拜上帝。 这夹竹桃,回忆当年和裕兴一起种植,至少也超过十年了,在这些日子里,经历了生离死别、人事变迁,可夹竹桃依旧不死,它依旧盛开满树的花朵。像上帝的慈爱,永远长存。 我鲜少会看见鸟儿在夹竹桃上歇息,后来才知道,夹竹桃乃常绿灌木,全身剧毒,甚至能致命,牛羊马吃了其叶子或枯枝,都会中毒而死。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它,因为其花茎部像竹,花朵像桃,于是叫“夹竹桃”,单就此命名,我觉得很有创意和诗意,一方面是其具有郑板桥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另一方面,一丛丛的五瓣花,散开在竹叶上,显得格外美丽耐看。虽然具有毒性,但在老普林尼所著的《博物志》中指出,夹竹桃若与芸香用酒一同服用,可以治疗被蛇咬。算是以毒攻毒的一种中药吧。 又恨又敬佩的虫 春风吹过,夹竹桃摇摆,满树闹红,在新年里,予人喜气洋洋的感觉。这夹竹桃,活了多久,就是我照顾了多久的岁月印证。曾经,夹竹桃被看似具有一双大眼的天蛾毛虫蚕食,我用尽了好多个小时,从远看近看,横看侧看,甚至蹲下高立,就是为了寻找屠杀——大大小小,与夹竹桃叶片一模一样颜色与花纹的天蛾毛虫。但矛盾的是,我最痛恨也最敬佩的,也是这个将来会蜕变为最漂亮的天蛾,它是因为吃有毒的夹竹桃而被命名的。 提及桃花,当然要说说崔护的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据说, 崔护落第后游春长安南郊,偶遇美丽姑娘赠水,次年清明重访时,佳人不在,只剩桃花依旧,于是题下此句。诗中“人面”与“桃花”的对照,正好寄托了我们在新年对逝去的美好的惆怅。正是这夹竹桃,十多年来,迎迓欢送多少生离死别,提醒了我们,年年难过年年过,还得珍惜彼此的同在,感恩上帝的恩佑。 为了迎接新年,我依旧把夹竹桃照顾好,像照顾好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迎接新年,从心得力,珍惜夹竹桃的恒久美。
4月前
记忆深处,总晃动着几道模糊的身影。他们像旷野里独自生长的树,一辈子未逢春雨,未结新果,就淡淡地在时光的荒漠里悄然倒下。 家族谱系里,我也曾有这样一位大伯公。他与叶芳羽同学〈他〉中笔下的人物如出一辙。他们终身未娶,与烟酒赌博纠缠半生,却把所剩无几的温柔都给了小辈。最后被疾病收走,像收走一件破损的旧物。出殡那晚,有个小辈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他的魂灵还坐在老家楼梯台阶上,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不是躺在生平最爱的那把太阳椅上。可今夜我想起的,不是这位血缘相连的伯公,而是曾经住在老家隔壁的,那个总是独善其身的妇人。 记忆的闸门突然崩裂,时光倒灌,发誓要找到那些逝去的日子。她总在清晨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车,穿过低矮的栅栏。右脚利落地跨过坐垫,落在踏板上的瞬间,整个身子便跟着摇晃起来,像秋风中不肯坠落的叶。脚车的声音很有辨识度——链条摩擦着岁月,车铃锈住了年华,那吱呀声能穿过整个十字路口,直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傍晚便能在后巷听见颠锅的声响。铁与铁碰撞出生命的节拍,让我总错觉隔壁藏着家神秘的馆子,而她就是那位永远系着围裙的主厨。 童年时,我对每个大人的世界都充满好奇。某个午后,不知怎地就和她搭上了话,稀里糊涂脱了鞋,迈进那片陌生的领土。屋里的时光仿佛停滞在上个世纪——墙壁泛着老照片般的黄,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不知道藏着什么宝藏。竹篮里散落着针线,老式电扇缓缓摇头,送来的风带着隔世的味道。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灵魂仿佛出窍,完成了一场穿越光年的旅行。直到家人惊慌地找来,我才从这场梦里醒来。那不是意犹未尽,而是恍然大悟,原来平行于自己的热闹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寂静宇宙,只离我好近好近,我却从未被发现。 日子推着人往前跑,快到我几乎忘了曾踏入过那个宇宙。直到某个黄昏,一抹红色闯入这片黯然的世界——是个年轻女子,火红的头发像整个晚霞在燃烧。虽然年轻,却已具备成熟的风韵。我又一次被邀请进那间屋子,这次得以窥见卧室的角落。红发女子热情展示着她的化妆品,那些鲜艳的瓶瓶罐罐,即便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指纹印,却还是与这间老老的屋格格不入。年轻女子给院子添置了辆红色摩托车,轰鸣声时常打破小巷的宁静。后来才知道,她是妇人的远房亲戚,漂洋过海来借住。 不相干的人入了梦 新年刚过,鞭炮的余烬还未冷透,妇人就突然病逝了。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笑语穿巷,与她冰冷的尸体格格不入。我家最靠大门的房间就正对街面,回来拜年的阿姨开窗就能看见办丧事的白灯笼和建起的篷子。那晚,从未问过邻家事的阿姨竟梦见了她。梦里,妇人的死因与现实截然不同。这个不相干的人,为何要入不相干的梦?我至今无解。 后来,她的院子成了其他邻居的停车场。我在记忆里反复打捞,始终想不起是否有子女来看望过她。那间老屋始终冷清,说像她的人生过于残忍。也许她的上半生有着旁人未见过的热烈,这样自私的定夺对她而言不公平。红发女子和摩托车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如今,空荡的院落被车轮占据,无论是锈迹斑斑的脚车,还是最崭新的红色摩托,一切声音都再不会响起。独居的老人多像秋末的最后一片叶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蜷缩,用尽生平力气画完生命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泥土上。证明他们来过,爱过,苦过,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行囊,沉默地走向终点。留下这段不褒不贬的往事,和三行字的讣告,安静地躺在报纸上。 每个孤独逝去的生命,都曾是世界的一部分。只是当最后的目击者离去,所有的悲欢都成了无声电影,在时光的废墟里永久放映。要人久久不能释怀。
4月前
我总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古老的殉情故事能被传颂千年。韩凭夫妇,还有化蝶的梁祝,他们用生命去爱的故事,离我们这个精于计算的时代太远了。直到那天,我偶然听到陈冲在“岩中花述”《S7E5 鲁豫对话陈冲——爱,像颤动的内脏,也似地底……》里说:“爱应该是有代价的,爱得越深,代价越大。连这个代价都不愿意付出的话,你也白活了。”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断裂。 陈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说她痛恨生活里的中庸和妥协,喜欢绝对的东西。她说起伊丽莎白·泰勒那样无畏无惧地去爱,拼着命付出代价,“真的是值得羡慕的”。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我怔住的话:“不能把这样的东西都变得如此之廉价。” 廉价。这个词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那些我一直没能完全理解的故事里。 我想起韩凭妻留下的那封密信。“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她说的是思念,是阻隔,是必死的决心。而韩凭读懂了,所以他选择相随。这不是现代人理解的冲动,而是两个人之间最深的懂得。在那个王权至上的时代,他们用生命守护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爱的尊严。 爱也要看性价比吗? 陈冲说:“你不愿意付出代价,就说明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是廉价的。”是啊,如果爱可以轻易放弃,如果承诺可以随意打破,那爱还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韩凭夫妇用生命付出的代价,恰恰证明了爱的重量。它不是我们今天挂在嘴边的喜欢,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明知代价惨重依然义无反顾的奔赴。 忽然就懂了故事里那两棵相思树。它们从坟冢长出,枝干相交,根系相缠,鸳鸯栖于其上,交颈悲鸣。这不是古人幼稚的幻想,而是对爱的信念——真正的爱,能够超越生死,在另一种形式里获得永恒。就像陈冲羡慕的那种无畏无惧的爱,它需要付出代价,但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珍贵。 我们这个时代,什么都讲求性价比,连爱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们害怕受伤,害怕不值得,于是把爱放在天平上称量。可是,当我们再也不愿为爱付出代价的时候,我们得到的,还是爱吗? 韩凭妻的故事流传千年,不是教我们如何去死,而是告诉我们如何去爱——爱需要勇气,需要担当,需要愿意为之付出代价的真心。就像那两棵相思树,正因为扎根在死亡的土壤里,才长得如此蓬勃,如此不可分离。 原来,爱的代价,正是爱之所以为爱的证明。
6月前
6月前
6月前
8月前
至今还记得在产房外等待的焦急感。 我一直坐在外面等,从晚上八点多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终于听到“母女平安”的好消息。当下真的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接下来就是巨浪一样的喜悦席卷而来,心想:太好了,我有外甥女了。 这种喜悦一直维持到第二天,我进入病房探望姐姐,还有刚出生的外甥女。她好小,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像捧着一个易碎物品一样,欣喜且慰藉。 当时候,我很兴奋地与妹妹分享外甥女的一切。我就坐在病房外的家属等候区,一边兴奋地双手比画,一边笑容满面地和妹妹描述着外甥女,说她丑萌丑萌的,眼睛甚至都还未睁开,看起来眼睛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但是鼻孔却大大的…… 这时候,妹妹突然按住我的手,用眼神示意我别说话了。 我觉得很奇怪,不断问她为什么。妹妹只是摇了摇头,让我别再说话就是了。 家属等候区里有很多人,他们之中可能是妻子、姐妹,或朋友在病房里面等待生产,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漫长且煎熬的过程,我也曾在这里等待了3天。而这时,我才注意到妹妹旁边坐着一对母女。 她们看起来忧心忡忡,表情凝重。 生与死,在一墙之隔 接着,有个男人从病房出来后,就直直奔向她们。一开口,就让我心跳一颤。那个男人说,需要打电话订棺材。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对母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然后走到角落里,打起了电话。我猜想可能是打电话通知其他家属吧,而男人则是继续坐在我和妹妹旁边,和电话里的人沟通细节。 男人很冷静,说话条理也很清晰。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但是男人的话还是不断钻进我耳朵里,现场人很多,我只听见他说了几个字,“订一副小棺材”,“难产”之类的话。 霎时间,心情犹如跌入谷底,低落得不行。 刚刚还在和妹妹分享“新生儿”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等人走远,妹妹才和我说,她刚才阻止我说话,就是因为她听到那对母女说,“她们家的孩子走了。” 我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冷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原来就在我兴高采烈地谈论新生儿时,有一个小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出生之前。 而我,就坐在她们身边,语气满是轻快和调笑。一想到那些话说出口,像是无意中撒在别人心头的盐,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妹妹没有责怪我,她只是轻声对我说:“你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别人的世界刚塌了,而我们却还在庆祝。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人生无常”四个字的分量。 明明是同一层楼,同一个产房区域,有人迎来了新生命,有人却送走了心头至爱的孩子。生与死,在这片空间里只有一墙之隔。 我低头不语,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男人冷静地说出“订一副小棺材”时的神情。他并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一遍遍地向电话那头确认尺寸、地址、流程。声音干净利落。 他或许是那未出生孩子的父亲。 可正因为他的冷静,才让人更加心碎。那不是不难过,而是悲伤太深,已经说不出别的情绪。 病房外的等候区再次归于平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好像在用每一秒的跳动提醒我,这就是人生——有惊喜,有遗憾,有无法预料的命运转弯。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我紧紧地抱着手机,反复看着姐姐发来的女儿照片。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那嘴巴一瘪,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而就在这张照片拍下的前后,另一个生命悄然溜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撞见了一段别人的故事,但其实却在无意中参与了其中的一页。这一页,写满了对比与唏嘘,喜悦与悲恸。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每一次降临,都是奇迹。 这件事一直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它让我在喜悦中懂得了克制,在感动中多了一份敬畏。也让我明白,人生的每一刻,都是借来的光,不可挥霍。
11月前
11月前
12月前
半百以后,进出手术室频密。 手术病服的蓝是那种叫人不安的忧郁深蓝。两手向前伸进袖口,然后身体像被包裹的礼物那样,在敞开的后方上背处绑上三四个布结,后腰以下就没有任何扣子了。只要一个小动作,那无法绑紧的衣门,就会让尊严一丝不挂地袒露出来。其实只要躺在手术台上,尊严为何物?有人说,除了生死,其他都只是擦伤。活着,才是此刻生命的尊严。 手术前最让我抗拒的就是在手背插针管的程序。若幸运碰上经验丰富的护士,一针准确到位,仅仅就像被只小蚂蚁轻轻咬了一口;若不幸遇到菜鸟,错位乱插,会让你痛得呱呱大叫,吓到菜鸟,抽出针管再给你的手背再试插一针!如果是错位插针继续将就,整个疗程的痛苦就会没完没了,因为接下来的任何药物注射或输液都是通过手背这个针管,在错位的针管注射药物,会让你痛到飙泪! 最难忘的一次术前抽血经历发生在一所私人医院。我遇上一位年轻的护士,样子甜美温柔,一开始是轻轻拍我的手肘,却屡次找不到血管,就越拍越不客气,最后不管了,一针插进肉就猛抽针管,见滴血不出,马上抽出针头丢弃,继续用第二支针插进我另一边的手肘,我痛得大叫,又是抽不出一滴血!就在这样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情况之下,我被插了整整5针,最后好不容易才在我拇指下方的血管处成功抽出一罐血浆!全程痛到我泪流满脸,护士也愧疚地频频向我道歉。我多年来在政府医院每半年的例常验血抽血经历中,不曾碰过这等窘况。让我深深感触花钱的未必最强,政府医院白衣天使的专业插针技巧,即快又准,往往来不及痛就已大功告成。让我深深折服,是肺腑之言啊! 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段路,每次都让我有一种可能永远离开的感伤。看着一路往后退的天花板圆圆亮亮的灯,像颗颗送别的瞳孔,或许就是这世界给我留的最后的风景路。纵然医生多次轻描淡写说手术没有风险,但还是要你签下手术风险自负的生死状啊! 进入手术室,室内气温会骤然下降。因为就只有一片病服遮体,冷得全身肌肉哆嗦。在等待麻醉师抵达前,只能深呼吸祈祷安抚忐忑不安的心绪。相信天主会派圣神降临我身边,用宝血覆盖着我,守护祂的女儿平安跨过生命的每一个关卡。 放得下就是爱自己 此时此刻,会顿感一辈子的努力所得来的成就,财富,以及用岁月争取荣获的一叠叠奖状……都是浮云。坚韧的生命就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手术台而磨炼成的,也让我顿悟了放下的真正意义。原来生命长河中的顺境逆境最可贵的是,最终能从从容容地从繁华归顺平凡,回归原点,生命才能还原自然无缺的圆。 在不安和镇定的拉锯时刻,我会渴望那注入手背针管的麻醉剂,透过短短的针管慢慢倾流入手背的一丝冰凉,瞬间就带走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牵挂不舍,所有的爱恨情仇……我的灵魂已不知身处何处,在完全空无意识的维度空间漂浮的灵还会执著任人鱼肉的躯壳吗? 护士轻轻拍醒我,把我从空无的维度拉回人间。千帆已过万重山的释负感,会让我更珍视一切都是浮云的美。无需眷恋过去,珍爱自己,豁然放下就是浮云心态,人间一切都值得!
1年前
1年前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