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栏上阵】李红莲／人生到处知何似

没有头绪句出何处，猜想大约是名句对联之类。因平时随他上酒楼吃饭，我总爱浏览墙上书画或楹联。遇上喜欢的还会索讨纸笔抄回家。父亲一向看在眼里，他是不是在想我也许会喜欢这对句？

未几，为了校际成语比赛备赛，我从成语词典翻出一句“雪泥鸿爪”，觉得眼熟。细查，比喻往事留痕。典出苏东坡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谜底算是揭晓。

当时只觉诗句很有画面感，镜头从远至近，特写雪地上一对鸟爪落下后倏地起飞，再拉远时，它已在高空。一个盘旋，飞成远方一个黑点消失不见。因为特别喜欢，还将这4句抄留在某同学的毕业纪念册中。人生首次同窗离散，与即将升上中学相比，对未来是期待多于怅然，头也不回，总觉得无论是东是西，翅膀自知风的方向。

中学读苏诗，方知此诗非绝句，而是七律，是苏东坡给弟弟苏辙的和应诗，还有下半阙，“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此时背诵只为应考，课后社团学会玩得不亦乐乎，无暇关心考究诗句背景。

人生卷轴不会一下全开，命运只会一点一点透露。

父亲和我已经许久不说话了。他盼我念理，我偏选文。又有一天，他难得没有饭局，在家独坐老位置喝茶。我在侧厅徘徊许久，终于在荒废多年的钢琴上蹩脚地弹了一曲，曲终匆匆上楼。不久传来关门锁匙声，车子随引擎发动走远，那是一曲〈何日君再来〉，自认算是勉强回答他多年前的字条。

近日观电影《一一》，末场8岁的洋洋在婆婆的葬礼上说：“婆婆，对不起，不是我不喜欢跟你讲话，只是我觉得我能跟你讲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让昏昏欲睡的我一下醒来。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诗人留下注脚：“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诗人问弟弟是否记得当年离乡入京赴考，途经渑池西北陵两座大山，马儿劳累而死，不得已改乘毛驴。

昔日崎岖，不是都走过来了吗？人再疲惫，依旧跋涉，且行且行。

想到婆婆对洋洋说她老了，洋洋却想跟刚出生的小表弟说，“我觉得，我也老了。”突来转折，叫人莞尔。片刻回转，思及我如今竟不知若有这么一天，我有谁可以说，我也老了？

剧终恰恰子夜，回家路上我才想到，不曾听你说自己老。只依稀记得亲戚背后说你怪，皆因从未见你出席葬礼。而你的葬礼过去快三十年，如今亦无处求证。

有些话，父亲和我，是再也说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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