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③之三】龚万辉/刻舟的痕迹——文学奖作为统计学、社会学或其他


如果文学奖作为一种统计学,评审会议记录当然就是庞大的数据库。世故的参赛者,大抵可以从近十届的评审记录里,统整出近年受青睐的作品形式——乡土、亲情、性别议题、同志、弱势族群、马共、多元文化、南洋情怀……,哪种题材“好打”,乃至从记录和票数,推测哪位评审的口味和偏好,甚至今年会不会“连庄”等等。那就像电影《魔球》(Moneyball)那样,从各种钜细靡遗的数据、几率,各种排列组合去推断一场棒球赛胜负的结果。
若真的至此,文学奖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但请相信我,老练的评审其实比参赛者更能理解文学奖统计学这回事。关于参赛者如何精明,评审之间如何角力,世故老练如张大春早就看得透彻明白。他曾经给了我们关于文学奖的三个关键词——应该、已经和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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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个字眼是我对自己写小说的要求:作品‘可以’这样写,‘可以’那样写,写的人找着了一个全然不‘应该’、不‘已经’的路子,告诉自己:我今天可以这样写。”
而一场文学奖不若一场球赛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文学是允许越线的——或许真的有一道白线划在那里,但你其实“可以”无视规则、统计和常识,大步地跨越它。曾经身为参赛者的我,也以跨越自己为挑战。转身成为评审,我其实期待读见一篇“可以这样写”的作品,并且愿意努力地去捍卫它。但老实说,这些年里这样的作品屈指可数。评审会议记录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我们期望从中看见评审们不同美学的、价值观的碰撞,主观和客观的冲突,而让文学展示出更多的“可以”。
但张大春终究还是对文学奖失望了。他在2011年宣告“从今告别文学奖评审”,并批评“文学奖越来越能鼓励的是同质性极高而个性与创造性极低的作品”。对于干了25年文学奖评审的张大春,最后也只能说:“我没有资格纠正任何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事物——哪怕是我越看越觉得烂的作品”。
我对文学奖并不如此失望,或许我干评审的时间还不够长。又或许我仍天真地认为文学还有更多我未见的可能,比起更多的不可能。
如果文学奖作为一种制度——以朱宥勋对张大春的回应来说,文学奖当然也可以是社会学的。文学奖在作者、评审而至读者的相互效应,相当值得去讨论。作为一个不太完善但目前大家还可以接受的奖掖制度,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提供了整个评选过程的审视。一个文学奖的公信力其实建立在它评选过程的透明度。然而作为一种制度,文学奖显然又有太多的破绽和矛盾——因为它太自由了。
一个被期待的文学奖,它不会也不应该给予评审更多的评分标准和建议。翻看评审记录就知道,评审的过程常常是一大段冗长、无效率的讨论,充满主观意识和个人偏见的争论。然而,正因为没有即定的准则和方向,也就有了各种意见发声的余地,我视为一种自由。
我还真的在其他的文学奖里被要求为每篇作品打分数(Excel的表格上罗列:内容30%、形式30%、技巧30%、主题10%)。以个人经验来说,面对一整叠参赛作品,往往连名次排序都很艰难了,这种“打分”的评选方式大概只是为了方便主办方——作品不需要讨论,只有分数的高低。这对评审来说简直如酷刑,对作品也是一种怠慢。我从来不觉得一部作品之好坏,是可以如此量化的。
如果文学奖作为一种,嗯好吧,终于应该让它回到文学的本位。它应该展示的是此一时代的最佳文学作品,至少,是评审心目中最好的作品。那什么又算是最好?什么又是“心目中”呢?参赛作品展现作者的文字技艺,但它往往又不仅于此。最后的成绩可能是评审彼此妥协的结果,对于好的标准本来就是各自表述,不会尽如人意,尤其评选记录公布之后,还得面对读者或参赛者对得奖作品的不以为然,而至对评审的不以为然。
因此,相对于最终得奖的榜单,我其实更注目于每一届入围决审的10篇作品。复审和决审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评选方式。复审的评审似乎对参赛作品有着更多的想像和期待,相对的也宽容、果决得多。除了一眼就看见的作品实力,他们也会格外让比较出格的、题材新颖的作品入围(反正得不得奖就交给决选评审去烦恼啦)。正是在这批进入决选的作品之中,每一届都冒现出让人期待的新名字。虽然读者其实没有机会读见所有入围的作品,但我以为这些入围作品才展现出了更完整的世代面貌和创作成果。
所以我常对参赛者说:“入围靠的是实力,得奖要靠点运气”,也不全然是安慰的话。进入决审之后,就是评审个人的学养、经验、品味和价值观的展现。这之中的周旋和攻防,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位评审不够“气势”为作品说话,或者哪位评审待会有事想快点结束会议,或者哪位评审当天感冒,鬼使神差的蝴蝶效应,都可能决定了一篇作品能不能得奖。在那刻时空,以心理学来看待文学奖的种种似乎也未尝不可。
我总是觉得我在评审会议里把话说多了,又往往等到会议记录刊登出来之后才记起(或后悔)自己那么武断地说了什么。虽然想说的总比该说的多,但我相信所有留下的只言片语皆有意义——它多少展示了一个年代、一个作家对一件作品的看法。但美学的标准其实是会随着时间流动的。到了某一时刻,评审会被取代、淘换成另一批评审,但好的作品始终会留下来。文学奖作为文学的舞台,本来就应该是一种不断变化、不断在跨越固有观念的有机体。哪有相同的河流呢?所有留下的记录也只是刻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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