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③之二】黎紫书/假如我是一名文学奖评审


“出道”以前,马华和台湾各大文学奖的评审会议记录是我的“参考书”。不仅仅因为我把它们当作“如何书写得奖作品”的指南,而是对于一个尚未建立起自己的创作观的新人而言,这些会议记录陈列了各评审(他们是海内外的资深作家和学者)的评选标准──往往也宣示了他们的文学品味和美学追求。我因为非本科出身,便觉得当中有太多可汲取的养分;读之,算是恶补文学理论,之后再对照得奖作品交叉阅读,更能激发自己的思辨──所谓创作观,多少是在这些“赞同”和“不赞同”的许多次碰撞中产生的。
后来写作参赛,作品进入决选,评审会议记录于我便有了切身关系。看名家们评点自己的作品,甚至可能费唇舌为它争取名次(偶有相反的情况),一篇无色无味的记录文章便也能读出临场感来。马华文学向来苦无读者,评论的声音也十分稀缺,这种机会终究难得,写作者的虚荣心也就不难体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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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那些年看过许多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竟无一次觉得“这记录写得不好”。当然有时候会对一些评审的意见不以为然,也偶尔会在文字里看出评审的态度(谁强硬、谁温和),却总不至于见识到有谁说话结结巴巴或语焉不详。毕竟那些内容经过爬梳,已被整理者“去芜存菁”,尽量拣重点,做到简明、流畅。说到底,会议记录不同小说,实在不需要还原评审的语态表情,或是表现他们的情绪,把他们当“人物”处理──以后我自己在文学奖评审会议中当记录员,便如斯警惕。
那时我觉得这种会议记录不难写。比起新闻报导,它既不需要采访,也谈不上什么准备工作,不过是会后将录音转成文字,再按篇幅需求(它已有一定的形式与布局)进行剪裁和整理,加一段引言便成文章。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我之所以觉得“不难”,是因为过去研读了不少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对这类报告文章了然于胸。再者,我到底是个创作者,也有一定的文学阅读经验,等于我掌握了进门的钥匙,可以轻易进入到评审们讨论时的语境中。
再后来,一路往前,终于有一日换我当值,成为了文学奖的评审。这过程历时颇久,而时代发展极快,过去所乘的“巨轮”已换成风火轮,文学被碾压和灼烧过了。文学奖的分量和作用不比从前,但文学奖的评审机制仍在,评审会议记录仍用作展示文学奖(决赛圈)评选的公正性和透明度。虽说除了参赛者和部分“圈内人”外,再没多少读者,主办方仍会在赛后将之公示。
坦白说,这时候的我,除非决选名单中有我比较留意的作者,否则便不怎么留意文学奖的评审会议了。主要原因自然是它对我已经失去功能──既然有了自己清楚的文学品味和主张,则无论作为写作者抑或是评审,我都不再需要通过这种途径参考别人的标准。可文学路上总有尚未“毕业”的新人,我猜想他们未必像年轻时的我那样“好学”(把海内外所有评奖记录都看个遍),却因为人在竞赛场上,必然会有关注文学奖决选过程的时候。我只是怀疑,文学阅读本已小众,今更式微,恐怕已不容易找到真正具有功底的记录整理者了。
还真的是当了评审以后,我才意识到记录员是个重要的角色。现如今人们惯于“凝视”,一篇评奖记录刊出,若非入围者,读者中不知有多少抱着观众心态。记录员等于场上唯一的摄像头,它的角度怎样摆、像素和收音效果如何,势必决定输出的成果。因着这种种条件和限制,世上没有一个摄像头能做到真正“客观”,可以最大程度地展现“真相”。说到底,人世中的真实本来就具备一定的“小说性”,一场评审会议或有不欲人知的off mic时刻,或有争持不下时突然陷入的深渊式沉默;或有词穷时、尴尬时、口沫横飞时……如此种种,未必不影响某些评审的决定,继而影响赛果,却非记录文字可以承载。
既已知道会议中设置了这么一个“镜头”,我当然明白那意味着场上说的每一句话,日后都可能示众。只是我素来在镜头前表演欲不高,且早已以诚实为志,无惧于为直言付出代价,因而无论场上说了多少狠话,却从未动念要记录员或后来把关的编辑“手下留情”。或许我始终相信文学奖的主办方自有分寸;认为评审就和参赛者一样,会受到某种尺度的“保护”。倘若事实证明我错了,那也就只是一场误会,并不影响我的态度。
因为我若是一位文学奖评审,便纯粹只是个评审;不能因为意识到注视,就以为那是一次演出。至于读者,倘若把评审会议当作戏台,他也许会在文字里观赏到一场戏;若是把它当作参考书,则可能会获得拿奖的门道,或别的什么。这点,不由评审,甚至也不由文学奖的主办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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