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庭的铁人三项/学能(槟城)


带高龄的父母去外国旅行,是什么样的体验?
这次去澳洲珀斯,我们本没打算带母亲一起出游。母亲年届75,体能已追不上她依然年轻的心,健康状况时而在我们心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但她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认为自己还健步如飞,活蹦乱跳,执意要为我指点整片异国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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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于关爱的排除,于她而言,不啻为一纸轻蔑的判决。当她得知自己被隔绝于澳洲的蓝图之外,眼神里倏然熄灭的光,与随之而来那倔强如石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那是一位老兵在被褫夺了最后出征权时,用以维系尊严的、最悲壮的抗议。
最终我们明白,这趟旅程无关风景,而是我们走进她倔强背后那片柔软世界的门票,是一次关于尊严的奔赴。
妈妈有严重的耳背,但她坚持不戴助听器。所以我们平日和她沟通,就像翻山越岭,本来与她说话就必须提高声贝,以致讲完话后疲惫得像翻越了一座大山。后来,我们找到了越过这座大山的方法——用笔交谈。幸好她读过5年小学,识文断字,足以读懂我们所有的牵挂。
由于平日与母亲沟通都是用写的,以致于我们的作文能力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这归功于我们天天以“情书”沟通的收获。这次去澳洲,我就为她准备了一本名为《寂静的澳洲对话》的册子,那是我和她的沟通桥梁。当我要传冗长的话给她,就会把内容写在这本册子上。
这次去西澳珀斯,我和姐姐选择自驾。自驾是方便妈妈动作不利索的最佳解决方法之一。我们的自驾路线,是为母亲量身绘制的地图。终点不是壮丽景点,而是她眼眸亮起的瞬间——无论是沉醉于无垠的郁金香花海,还是在中餐厅里尝到合口味的家常菜。方向盘的每一次转动,都是为了抵达她舒心的笑靥。
我们恍然领悟——陪伴,不是带她去看我们的世界,而是回到她的世界,重新成为她晨光里的孩子。
妈妈老了,她对食物的喜好也因年龄而不同了。比如,她已经不能吃咖哩,她觉得咖哩很辣,但我试吃时,觉得辣度还行。在约克镇时,我们为她点了一盘“印度香饭”,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接受的食物,其他意大意粉、鸡扒、牛扒,妈妈均无法接受。由于印度香饭是用黄姜粉煮的,她误以为我们是给她吃黄姜糯米饭。吃了印度香饭后隔天,她告诉我她的风湿变严重了,本来只是脖子痛,现在连臀部也痛了,可能是前天吃到“糯米饭”的缘故。
“妈,那不是糯米饭!那是印度香饭,是白饭和黄姜粉煮成的。我们知道你有风湿,又怎么会给你吃糯米饭呢?”我向她解释。但看她一脸质疑,于是又得用书写进行寂静对话了。
每为她披一次围巾,都得向她解释当天天气的寒冷程度;每点一道菜,都得向她说明这道菜由什么材料煮成;每去一个地方,都得告诉她需开多久的车,让她可以做好准备,就比如先上厕所等等。此外,还要不断地提醒她多喝水、眼睛若干涩记得滴眼药水、累不累……
旅程的每一帧,都写满了矛盾的美。母亲时而像需要呵护的孩子,时而又像一张跳针的老唱片,在往事的某个沟回里循环往复。她的唠叨,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紧密连线。她通过反复确认我们的行程、温饱与安全,来确认自己仍被需要,证明自己仍是那个能为儿女遮风挡雨的巨人。事实上,我们已不需要她操心,而是我们都在操心她。
在珀斯逗留了一个星期,在回程前一天,发现妈妈的状态好像不行了。她看到有椅子的地方,就说要坐下来休息,让我们自己去逛,之后才来找她。次日在机场,我牵着她去洗手间,掌心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滚烫。“妈,你在发烧?人不舒服吗?”
母亲依旧倔强,说她好得很。我发现母亲的话不靠谱。于是让她吞下一颗退烧药,以舒缓她的不适。有些关怀,无需争辩,它发生在言语失效的地方,我们只是以行动完成一切对话。
本想向机场要求轮椅,但机场人员称他们联系我们乘坐的航班,航班称已没有多余的轮椅。依照程序来说,轮椅是必须提前向航班要求的。于是没辄,只好让她慢慢走着登机。
倔强妈妈坐在酒店大厅地上
这仿佛是我们关系的缩影:她试图用语言证明自己仍能飞翔,而我则默默准备着着陆的软垫。机场里缺失的轮椅,让我更紧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原来,最可靠的支撑,并非冰冷的器械,而是彼此依靠的体温。
空姐派飞机餐时只有两样选择,一是咖哩饭,一是通心粉。母亲吃不了咖哩饭,剩下的通心粉她也接受不了,没得另选下,只好吃通心粉了。此时,她坚持只吃一半的通心粉,另一半要给我姐。我姐担心在狭小的桌板上传递会打翻食物,无奈地替她分好,而后全程沉默地望向舷窗。那紧绷的侧脸,是担忧与疲惫交织成的、另一种形式的爱。
我们对母亲的爱是真的,但是我们之间真的很难找到共通的语言。当选择的余地被现实收窄为一条窄缝,我们只能在这有限的通道里,学着用无限的耐心去安放她的固执。
从珀斯飞回吉隆坡,当晚我们下榻在机场附近一间五星级酒店。酒店的大厅流光溢彩,宛如一个精致的水晶盒子。隔天早上。我牵着母亲的手,像引领一叶易碎的扁舟,小心翼翼地将母亲安顿在我姐房门外等我姐。我们要一起去吃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我才将目光投向远处,再转回头时,发现母亲已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坐在地上?这是酒店,不是你的家。”我说,声音里交织着惊吓、不解与一丝未能看护好的自责。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觉得不妥,反而用一种天真而认真的神气,指向走廊中央一张装饰着巨大陶瓷花瓶的玄关桌。“不然我可以坐在那张桌子吗?”
“当然不可以,你很累吗?不然我开房门,你回房间坐。”我说,当时几乎是气结,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不要,”她立刻拒绝,语气倔强得像一个被剥夺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甚至用手拍了拍地面,“我不要回房间,给我坐在地上一下嘛!”
在那一刻,所有关于体面与规则的道理都消散了。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我全部世界的女人,如今像个孩童般任性又脆弱。身为孩子的,我们只能一再地包容和成全。这趟西澳之旅,我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如同当年她牵着我认识世界。
后来,与远在墨尔本的妹夫谈起这份身心疲惫,他称自己刚带了三位“加起来两百多岁”的长辈(他父母和阿姨)游历曼谷两周。回到墨尔本后,必须休整两周才能恢复元气。他将此比喻为参加了一场“家庭铁人三项”:项目包括“行李搬运”、“行程解释”与“反复寻找洗手间”,赛后必须进入“墨尔本修复中心”进行为期两周的机能恢复。
听他一番调侃,我不禁莞尔。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比起他的“铁人三项”,我想,我和姐姐的这点委屈,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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