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慢人生／03】自定义孩子教育节奏，插画家林行瑞：活着是为了Moment of Awe

访谈在溪边潺潺地流，偶有橙色的黄色的蝴蝶翩翩在他身上。

突然妻子跑来打断对话，说是不远处溪里有人在炸鱼。爆破捕鱼，点燃爆炸物扔进水里，几秒之间就有可观渔获。妻子不忍，开车回到森林入口通报管理员。需要用时间锯雕修磨才能换来的拥有，这位捕鱼人恐怕不会理解了。

大学时阅报看过另一个渔夫的故事，这位渔夫对时间倒有别番见解。每逢新朋友问起他的生活选择，林行瑞把这则寓言又说一遍——

墨西哥有位渔夫天天迟起，出海捕了几条鱼就拿回家给太太烹煮，剩余时间用来陪孩子玩耍。美国商人见着，问他为何不捕更多鱼，赚来的钱可以买艘大船，赚到更多钱再买更多船，攒够资金再开一间厂，请人捕鱼，不断壮大企业，冲出远方。渔夫问，这一切需要多久时间达成；商人说大约20年。然后呢？商人说，然后你将公司股票出售，可以赚到数百万美金，就能退休搬到小渔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钓一会鱼，下午陪孩子玩，多惬意。渔夫说，我现在就过着这般生活了，为何要等20年？

“很多人把梦想定在很远的以后，”林行瑞不太认同，“我觉得人的梦想是现在。”

心灵成长更重要，学术慢很多也不用紧

现在林行瑞是全职插画家，也是让孩子在家自学的家长。

在家自学意味着，孩子教育全由父母自定义，实际操作起来可以有多种形式。“有些家长选择不跟政府教育体系，而是追随英美澳的系统，把孩子送到补习中心学习。”林行瑞家里做法，主要以孩子兴趣为导向，“是去结构的系统，没有跟随任何教学大纲，我们把自己称作unschooling，完全不来学校那一套。”

自学，让孩子自己学习。除了马来文他让孩子必修，其他都不强求；“孩子想学什么，我们才找资源；想学吉他，才找吉他老师。”没想推崇或否定什么，每种选择都有得失，“其实没有最好的教育，homeschool是一种选择，要看自己的家庭适不适合。”适合自学的其中一个条件，他认为，“最好父母当中有一人可以全职陪伴他们。”

最适合的选择，是让自己能够轻松应对的选择。

“不要觉得很压力，其实这是生活里其中一样东西，不是全部。父母跟孩子有沟通有陪伴，这才最重要。其他方面的学习，还好吧。我觉得当孩子开心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心灵的成长更重要，学术上的东西可以慢一点点，慢很多也不用紧。”

不怕孩子慢，因为林行瑞也是这么走来的。

如今用来维生的技能，是他等到二十四五岁才自学修来。于是回头看，那些正规系统里的必修，原来都不是非如此不可。

绕路的人生，慢慢画出一条路

家乡在明光新村，小学校长正是自己的父亲，野不起来，乖乖就范。遵守纪律长时间坐着上课，于他是件折磨人的事。“觉得无聊，什么都要跟着学。”40分钟一堂课，学了华语学数学，上课时间表如此安排他不认同。“喜欢一样东西，要学习应该是一整天。回想起来，半小时学这个，半小时学那个，这样的转换很奇怪。”

中学依照成绩把学生分属理科班与文科班，选择是被动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中四中五变得不爱念书，“爱画图，那时看很多日本漫画，想像有天当漫画家也不错。”大学念机械工程，3年半里只有画图科目考获A。当时他想，念大学更像是对父母的交代，“毕业后我就可以完全投入我要做的东西。”

这时友人从台湾带回图文书，“我到大学才看到第一本儿童绘本，哇，有这种形式的创作。”林行瑞自知画画技艺并不精通，但他多的是点子和念想，“以想法为基础结合故事的绘本，感觉我可以玩。”于是毕业后才自学画图，“不厉害的，能够走到今天蛮幸运。所以我更加相信，只要找到一点你觉得可以走下去的东西，”步伐就能稳健踏实。

他在生活里当渔夫，可现实是只捕几条鱼无法喂饱自己，彼时还未能驾驭风浪。

画过报章专栏，生活捉襟见肘。当大学助教，拮据依旧。只好回头做工程师一年，用意是筹钱出书。后来成立出版社，出了4本图文书，“还是不能全职画画过活。”30岁那年与伴侣飞往英国打工度假，偶然得知一个T恤设计比赛的美国网站，欢迎人人投稿衣服设计，高票作品会印制成衣，设计者也能获得奖金。从英国回来，他全职当起奖金猎人。

说起这些波折并不难熬。“我的梦想是现在嘛，现在我要画画，我要跟喜欢的人一起简单生活，可能我还要兼职比较辛苦一点，不过我的content还是一样啊，我还是很happy。”

画画，越简单就越不简单

后来他创立网站ilovedoodle，贩售自己的插画作品。人没养猫，却用猫画成自己的小小标志。猫是慵懒，猫是塌软，身躯蜷缩又伸展，有时卧成雪山山顶，有时扭成一轮弯月，有时趴成一大片山峦或原野。“蛮好玩的，其实猫和大自然地景都不是很特别的东西，把两个很chill的东西结合起来，”猫是我躺我的却也给它躺出无限可能。

今年49岁。仔细数算，全职做插画，至今已有19年。

他的画常是暖色调与简约线条，“我希望你看了有一个感觉，可能会心一笑，我就觉得成功了。”也曾想追求复杂高深，“试过以前画草图，一个很简单的idea，用简单线条画出来了，然后我坐下来，想要画得更美，加这个加那个，画了两三天，”心里最喜欢始终是用几秒完成的那幅草图，“所以开始简化，不想失焦。”

多，有时也是干扰。

“很多东西越简单越好。要简单其实也不简单。”

同一座森林，看见的是不同的风景

所以夫妻俩喜欢大自然，来来去去都是回到同一座森林。孩子数个月大就把他们带进来，每回露营至少驻扎两夜。“一直踩同个地方，有人觉得闷，”可是原来森林也挺善变，“马来西亚有季节的哦，有雨季有旱季有花季，每个季节都有变化，都会学到东西。”

学到什么呢？比如雨天会看到更多昆虫，“泥土比较暖，它们会出来，蜕变、羽化。”有人嫌雨天露营狼狈，“我们就很喜欢，孩子知道若是雨天，今晚会发现更多虫。”比如马来西亚雨林多见龙脑香科植物，“花季时可以看到它们的种子会旋转飞下来，很漂亮。”什么月份花比较多，什么月份鸟比较少，林行瑞已经熟悉，那是森林跟他分享的秘密。

森林对人类很重要，他说，可他说的不是为了什么环保理由。

“人类其实需要很多moment of awe，”一个可爱的，暖心的，平凡得犹如神迹的小小瞬间，“你看有些植物为何长这样，你会感叹——森林会给你发现很多这种moment of awe，我们是为了这些而活。”

把森林当课堂，相信孩子会找到自己的光

去年给孩子报读自然教育课程，他也跟随老师陪着孩子探索大自然生态的丰富多样。记得有段路大家关闭手电筒摸黑地走，光线消失后竟浮现新天地，“萤火虫幼虫很大只，会亮，你会发现小小的开着灯看不到的东西。”有些昆虫长得像青苔，有些蜘蛛长得像蚂蚁，“我们以为懂了很多，但每次来森林都有新发现。”

下车后，小儿子手握捕虫网自个儿隐没在树身之间。

“他们很自然的，会自己去找东西，有时抓鱼有时玩石头，不会无聊。”这回小儿子找昆虫是为了交作业。去年自然教育课完结后，几个自学家庭的小孩组织导览团，带人夜探森林。“回响不错，孩子也想延续，以此赚钱。”林行瑞目前给这些孩子上美学课，为导览活动设立网站做营销，是他给孩子布置的功课，“所以他要拍一些放在网站的影片。”

他说，自学家庭的父母，内心要足够强大，“因为你要相信他可以的，不是讲学术多厉害，而是可以找到自己要的生活。”回看自身经历，要相信小孩不难。“如果你相信教育本质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让你怎样勇敢去体验人生；我们希望孩子能够管好自己的心，可以跟社会有很好的连接，再做更大的事，也让自己开心。”

脱离制度就没有落后或抢先可言。

当天小儿子在叶间抓到一只羽化后留下的蝉衣，把它挂在胸膛，挂成一枚不闪亮的专属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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