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慢人生／01】打转逝者的老歌，活在70年代的黑胶DJ──Abang Soulie

穿衣喜好如此鲜明，身分背景却说得含糊。圈内大家叫他PK，也叫他Soulie，什幺意思啊？“都是一个称呼罢了。称呼我有很多。”真名呢？“叫我Danial。”Danial什幺？“Danial bin Abdullah，全名就这样。”

混的是地下音乐场域那个圈，正职是黑胶DJ，做了5年。平日听碟买黑胶，周末接演出，刚从关丹归来，接着槟城也有场gig，见他笑着叹累。IG账号框住自己的标语是：spin old dead people song（打转逝者的老歌）；“别太认真，这只是我讽刺的说法啦。”

日常据点缩在峇都喼镇上路边一间马来高脚屋。老屋是他和伙伴合租，再用古董旧物堆出一栋复古展览厅。他张开手臂，“欢迎来到甘榜屋！”是热情，也是因为说话声量得要提高，不让屋里大声播着欢快的马来曲子盖过去；屋外周遭是粗简的食肆和杂货铺，一片娴静不争不抢。里外都是一种安逸。凑近架上唱盘窥看黑胶在旋转，唱歌的人叫Uji Rashid。

哒哒，哒哒，哒哒，哒。头颅和脚板跟着打节拍，不由自主。

问起歌手与歌，他说，那是70年代本地着名歌手、演员，“其中有首歌是她致敬车祸丧命的朋友。”这个午后为何是播她？“看心情。现在氛围比较轻松。”那首欢快曲子叫〈Untuk Dia Tersayang〉，歌词唱着有人到我家来好愉快，不知是有心还是巧合。

离开珠宝厂，寻回遗落的宝石

初次收获一箱稀有黑胶，也是因为生命中有一个“Dia”。

念学院那几年他常常去看音乐表演，“青年文化，次文化，那些地下场域。”喜欢听音乐，听各种类型的音乐。很自然的，喜欢什幺就会想要对它追根究底，“找原版的来听，听得更深入，”再循着各种音乐类型的茎叶摸索根源。“直至我找到那颗遗落的宝石（the lost gem）。”

遗落的宝石——多完美的双关。

在艺术学院念的是珠宝系，毕业后到珠宝厂工作，做的是生产线上的体力活，黄金的熔炼与焊接日夜在轮回。“朝九晚五，有时会到午夜12点，每天在工厂从早待到晚，没有生活，很逼仄。”于是喊停，决心往后用热忱与爱好填满生活。

热忱与爱好是什幺？向往的生活在哪里？年轻时浸泡的场域多少会构筑一个人的时尚风格和品味思想。“改变是很自然的。”

脚步慢下来后，以前看地下演出结识的朋友，在冠病疫情时想要卖出自己的黑胶收藏，于是促成他人生第一笔黑胶交易，三四千令吉。Soulie笑说当时确实吓到了，如今回头看，是值回票价的。“他给我全是最好的。没有遇见他，我不会认识这些东西。他跟我分享这些歌手、黑胶背后的故事，打开我的思维。”

原来音乐不只音乐本身，“还有一整个我没探索过的世界。”

把黑胶抱回家他一片片地听，也走上收藏之路，“开始collect collect，digging digging，”身边多了志趣相投的同伴。同伴提议他不如去做DJ吧，卖他黑胶那名朋友也是前DJ，他看DJ表演很好玩，“ok，为什幺不呢？”那是2020年。

他眼中最好的年代，把自由穿在身上

为什幺把它们称作遗落的宝石？

“因为这些都是没人记得，或是没人听过的音乐。人们不珍惜不在乎了。他们甚至不懂这是什幺音乐，不懂有这样的音乐存在。”

所以表演时Soulie不只专注打碟，他喜欢把那些歌手的故事也讲给观众听。黑胶对他来说不仅是物件收集，还是为了档案保存。“表演时人们问我这首歌谁唱的？我会分享我知道的。”每次表演歌单都是他从藏品里精心挑选、编排，尤其喜欢六七十年代agogo、disco、funk的欢快曲风，把它们播给当代的耳朵听。

为何把时间段限缩在六七十年代？

60年代他说那是本地音乐产业蓬勃发展的阶段，“音乐人在玩各种实验，这样可以吗，那样可以吗。短短几年而已。”70年代在他眼中已然迈入现代，“马来西亚算迟了，本地音乐人受西方、日本影响，当年出现很多传奇歌手和乐队。”

70年代在他眼中是最好的年代，自由的代名词。“你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服装，过你想要的生活。”那些从70年代走过来的人这幺跟他说，“以前比较和谐，人们不会在乎你是谁，都会彼此打交道。包括时尚，每个人都穿得一样，全部喇叭裤。包括音乐，当年华人乐队会唱马来歌，马来歌手会唱粤语歌。”

所以他把和谐自由穿在身上。

这个年纪这幺穿，多少成分是为了标榜口号立人设，谁说得准。但橱柜里黑胶一片片地翻，确实不会只见马来音乐，还有很多华语歌广东歌甚至日语歌。蓝樱、邝玉玲、白天鹅乐队、尤雅、骆蓉蓉、郑华敏、孔雀鸣……这位马来青年反问，你听过他们吗？通通摇头。

“你看以前那些歌词和歌名，非常非常nonsense，”没有道理。唱的都是什幺？中马票。打是痛骂是爱。跟你一起走。城市塞车真系够力。他看不懂方块字，也听不懂歌在唱什幺，只能依赖翻译。“有时歌名甚至不符合曲风，”歌名很哀怨播出来却是agogo，“多讽刺。”

跨越语言，不必懂歌词，也能热爱

聊到兴起他说嗨呀不如DJ一下吧，便拿起孔雀鸣的黑胶来玩。

开首即是一对男女因为撞车在争论，谁该赔钱给谁才对，鬼马的对话。“孔雀鸣是吉隆坡人，活在70年代末，迪斯科放克音乐风靡夜店，所以他的歌当年人们狂欢时都在听。”而Soulie第一次听，是在网上得知孔雀鸣也有翻唱马来歌，“这个人好天才。他有几首歌是由马来音乐人作曲。”表演时他播这些广东歌，“有人问，是香港歌手吗？不，是马来西亚。”

有回受邀参加广东歌音乐祭，主办单位有心帮他遮藏，“你知道的，现场有啤酒什幺的，”宣传海报没有把他装在里面，“没什幺，我是为了音乐好玩而去的。”那晚演出在天台，“白天很chill，下了一点雨，傍晚雨停了，我开始放60年代放克音乐，”人群闻声来到顶楼，咦？谁在DJ？什幺？是马来人？“大家很享受。有人跟我调侃，说我甚至可以‘通杀’所有华人；我知道他想表达什幺意思。”

音乐深处，藏着他们的挣扎与奋斗

起初多听马来音乐，“那是我熟悉的领域。”有次现场看一名国外DJ在放华人唱的歌，“那些年一个西方人怎幺会玩华人的歌？那些歌很棒。她启发了我，”后来逛黑胶店他开始入手其他语种的音乐，“哇，挖到很多宝石。”

也让他介绍一些马来音乐的宝石。

他说M.Said是自己的最爱，“可说是放克之父，他的很多歌电台都禁播，因为很‘脏’，歌词都是情情爱爱。”Adnan Othman也是最爱，“他启发我去听很多60年代老歌。关于他我听过一个有趣故事，”当年录歌不简单，设备不先进，“他想制作一些超越市场的歌曲，特地从登嘉楼跑去新加坡录制，”骑着小绵羊在泥路上缓缓跋涉。

于是也懂得自己想要的追求。

“当我听这些音乐，了解以前他们是如何为了爱好而挣扎，如何为了录制歌曲而奋斗，了解他们是如何独立自主地生活，其实你不需要多富有，你可以自由地、享受地做你想做的事。”

理想生活的样子

日常就享受音乐，santai，挖挖宝，见见老朋友；如今已活在自己的理想生活里？“是。”

老屋里Soulie转弄打碟机上的按钮，孔雀鸣唱着城市人的烦躁，屋里只有两个人看着他玩他一样很嗨，身体在舞动双手在高举。“好的表演氛围，是自己也要享受在里面，不只顾着低头打碟，所以我喜欢跟观众一起跳舞。”

裁剪出理想生活，前提也是知道自己适合什幺。什幺表演接什幺不接，他有分寸。曾在主流场合表演收到阵阵嘘声，“我玩的音乐不是观众期待的。不是谁的错，只是没有遇到对的那群观众。”开放的市集，私人的酒吧，他和观众都能自得其乐。

临别前再问一次，Soulie是什幺意思啊？“一种英国的次文化，Soulies是指那些热爱soul music的人。”

无需执着姓名，“你想称呼我什幺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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