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地址/张以柔(务边)


香港宏福苑大火发生那天下午,看到外媒写着Tai Po,感觉这个地名很熟悉,似曾相似,但记忆中不是影视作品中听回来的名词。
入夜后看到如此惨烈的灾情,家人才说原来烧的就是舅婆的家。虽说命运不能量化,但舅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移民加拿大的表姑刚好回港,案发时带着舅婆出门,才避开了这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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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婆现在人在避难所,感觉还不知道事情严重,一直问女儿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家人说刚刚和表姑确认了情况,对方先是义愤填膺说建商不负责任,话锋一转又感慨成长回忆化为乌有。
家是没了,命还留着。看那吞人的火势,一个87岁高龄的老太太如何逃生。
我终于想起为何Tai Po这个地名如此熟悉,我10岁开始曾经频密和舅公通信,这个地址我写过无数次了。
我升上小四后,在儿童刊物上认识了几个笔友。当时实在太期待拆信与收集邮票了,就和刚好来马探望我婆婆的舅公要了他的香港地址,两爷孙就跨国互相通信好几年。
舅公是我婆婆的哥哥,我爸爸的舅舅,多年前就定居香港。他在我10岁时来务边,我们家祖屋是一间自建的双层新村房,舅公踏进门就夸赞这是一间豪宅,说这间新村房子客厅的大小可比他们的整个单位。
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港剧里那些宽敞明亮的房子,多半是镜头里的幻象,与现实人生,终究有别。
舅公与舅婆,是我认识的第一批香港人。他们谈吐斯文,广东话在口中温润流转。我曾兴冲冲想和他们聊Twins,他们却笑着说甚少听流行音乐。我又问他们是不是常常遇到明星,他们说,多数艺人私下其实低调得很,往往只是在人海之中擦肩而过。
如今再想起那些对话,只觉得哭笑不得。那不过是一个在新村长大的小学生,对香港最表层、也最天真的想像。
聚餐时长辈闲话家常,我和堂弟妹在小隔桌玩起小孩的玩意,实在记不起当年玩的是什么,但我记得无意间瞥见舅婆拭泪。
回家车途中妈妈才说,舅婆刚刚讲自己的家事讲得很揪心,因为他家里人很不生性,儿子包二奶,女婿也包二奶,两段不伦对象都是北方的姑娘,家中离婚手续接二连三,怎么能不激气。
是的,《陀枪师姐》娥姐的老公也是包二奶,第三者甚至怀孕了。港剧的场景有滤镜,人生的剧情却从不修饰。
白鸽笼里的大成就
几年后,从舅公的来信中得知,儿子之后娶了北方姑娘,还生了儿子,名字叫铠涛。我没看过这个字,爸爸说这是铠甲的铠,金钟罩铁布衫的感觉,我只想到那么密集的笔画,这小孩学写字时免不了要吃点苦。
我和舅公的通信都是我写简体字,他写繁体字;我写校园琐事顺便交代家中大小事,他则说孙子也谈妻子。我肯定我从10岁开始写第一封信,但几乎想不起最后一封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有印象自己在信中写过中学的生活,但实在想不起断联的时间点到底是中一还是中二。
再隔几年,家人说舅公患上癌症,治疗过程很痛苦,按照舅婆的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垂危的时候终日靠吗啡吊命,活成了一个道友。
才多少年光景,我突然惆怅,我们没有通信这几年,舅公你怎么了。我在想当初到底是谁寄出最后一封信,会不会是在中学认识新朋友后的我觉得集邮不够“新潮”所以收信不回,作为晚辈,这样太失礼了。
多年来,我也想找回那批信,重新翻阅那些文字,可是真的找不回。
多年前,爸爸随婆婆踏进宏福苑,回来后只用“白鸽笼”3个字,概括了那种局促的生存样态。他叮嘱我们,别轻看了那方窄小的天地,那个新村祖屋里一个客厅的大小,但对舅公而言,那是他在异乡耗尽大半辈子青春,才在香港这块寸金之地,为家人换来的一座堡垒、一个扎扎实实的大成就。
时间过了那么久,舅公不在了,婆婆不在了,爸爸不在了,宏福苑也不在了。
我突然幻想,爸爸会不会有可能在宏福苑与还没成名的女歌手擦肩而过,但这些事已经不能求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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