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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

早上6点45分。我们驶离纽瓦克国际机场。女儿住康涅狄格州一个叫沃特伯里的小镇,离机场两小时车程。普林斯顿大学在相反方向,只需45分钟,我与太太回国用的是纽约肯尼迪机场,不会经过此地。“我们先去普林斯顿,再回沃特伯里。”女儿建议。 星期六早上人烟稀少。我们找到一家西式餐厅,8点营业,早到10分钟。随意往前走,再折返,餐厅开了。 这是我曾想求学的地方,上个世纪刘梦溪先生极力推荐我给余英时先生做学生,后来我选择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如今旧事涌上心头。1995年我经办的研讨会邀请余英时,那是他唯一一次到吉隆坡,和他谈话,如沐春风。要是当时申请普林斯顿,是否一切顺利?难说,都是人生。 又想起在马大中国研究所时候,一位普林斯顿研究东南亚的博士生来访,临走送自来水笔,笔杆嵌着普林斯顿大学字样,这几年受断舍离理念影响,陆续丢弃不少纪念品,前阵子整理书房,发现早已干涸的笔还在。 餐厅突然涌出一批客人,十余位,穿着正装。怎么看都像学者,估计为学术会议而来。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分享研究成果,激荡思维,志趣相投的朋友互致问候。上网一查,葛思德东方图书馆10点开门,时间还早,我们早餐吃得慢悠悠。步出餐厅9点未到,行人依然稀少。气温10度,有些冷。4月中旬,毫无春意,气象局说第二天回暖,4天后26度,然后下降,第8天回到10度。 1978年秋天,杨牧开始9个月研究假期,他后来分别写了普林斯顿的秋天、冬天及春天三篇文章。我来之前特意重读了〈普林斯顿的春天〉,希望借此让自己再度年轻,再度对未来满怀憧憬。杨牧写道:“我们知道最寒冷的隆冬已经随着不久以前那一场暴风雪过去了;有时开门出来,还会哆嗦着发觉必须加上一袭外套,我们也知道其实冬天并没有完全过去,还留下一个摇摇摆摆的尾巴。何况有些黄昏,你张望树林,还能看到细微的雪花飘着。”杨牧笔下的普林斯顿,比一般旅游文章好看。 上帝狡黠却不作恶 看到一张长凳,一怔。三十多年前我写信索要普林斯顿简介,收到的说明书里附有几张校景照片,我可以断定,就是这张长凳。那种宁静,那种想像中的温带气候,正是我当年未曾踏足西方世界时怀有的浪漫印象。 赖瑞和台大本科毕业以后到普林斯顿念博士,我当年对普大动心,与他有些关系,他不止一次提过老师杜希德,又说在普大“修身养性”几年是不错的。他写过不少旅游文章,《坐火车游中国》一书在中文世界大火,擅长旅游文章的人竟没有为普大着墨,真是难以想像,当年他对我说动笔缘分未到,略微停顿,又说或者缘分已尽,想写的时候为生计忙碌,过后便没有动笔冲动。 我们跟着导航往图书馆方向走,沿途经过不同学院,我没有细看名字。经过美术馆时,女婿提醒,可惜也是10点开门。又随意走一会,终于等到图书馆的灯亮了。 为何执著于这座图书馆?不过是因为它与胡适的因缘。1950年至1952年胡适担任馆长。我绕行一圈,找到胡适所写的一幅斗方“开卷有益”,拍了张照片,胡适晚年花大量时间研究《水经注》。馆里藏有20册赵一清《水经注释》手抄本,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一位老者坐在图书馆办反复翻阅那些书页。 一些故事值得一提。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中说他在温哥华华社筹获5000美元,打算高价收购胡适私藏伪满原本《清实录》,共1220卷。原以为胡适会同意。不料胡适分文不取,赠送给葛思德图书馆。葛思德图书馆给胡适的年薪是5200美元。 在新加坡转机,连坐17小时飞机,疲惫不堪,普林斯顿的观光到此为止。上车后突然想到,爱因斯坦曾在此工作22年。杨牧说他的办公室隔壁,就是爱因斯坦工作的地方。“上帝是狡黠的”,杨牧在文章演绎爱因斯坦的原意:“所以真理的追求并不容易,你必须付出血汗和无穷的时光;然而上帝并不是乖张险恶的,他不会骗你,更不害你,当你付出该付出的血汗和时光之后,说不定你就会寻找到你日夜追求的真理。” 奥斯卡得奖电影《奥本海默》最后一幕,奥本海默与爱因斯坦在湖畔对话,两位普林斯顿学者讨论原子弹的是非,成功与失败,以及对人生的体悟。那些灵光一闪的智慧,此刻伴着时差带来的睡意,在我脑中久久盘旋。
7天前
2月前
1952年1月1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回想去年的成绩,实在太惭愧。长文只写了三篇……短文也不多。”他逐一列出文章题目,均以英文撰写。又提及那一年为汪振寰被拘禁一事写了三封信,不仅促成保释,也间接引发军法与司法界线的讨论,甚至掀起《自由中国》是否享有言论自由的舆论争议。 自1948年12月15日被蒋介石从北京接到南京后,胡适深知国民党在中国的气数已尽,他即将离去,流放美国。1949年1月1日,他在日记说他“在南京作逃兵,作难民,已十七日”。 元旦是新年,春节也是新年。胡适习惯称前者为阳历元旦,后者为旧历元旦。他不讲究仪式,却也不刻意避俗。拜年与否皆可,也不强求必须和家人一起,节日的重要性可随时空而变。日记中完全不提节俗的情形亦屡见不鲜。1949年1月29日春节,他未记日记,仅附上一份无署名与日期的剪报,刊载中共公布的战犯名单,被圈点者包括蒋介石、李宗仁、陈诚、白崇禧、宋子文、宋美龄等四十余人。两天后,他记“取得出国护照的签证”。 1950年1月1日胡适谈读《朱子语类》心得,没有迎新送旧情绪。1950年2月17日春节,他在芝加哥行政官员俱乐部演讲,题为“处于悲伤中的中国”。1951年1月1日,他提傅斯年之死和王徵被烧伤,使他“今年过年最不愉快”。 1952年1月27日春节,没有留言,日记夹剪报,内容为他对中国同胞的广播。记者以他的第一句话“我是北京大学的胡适”当标题,并将“恭喜恭喜,恭喜大家”等吉利话收入报道。他称国际形势对反共复国运动有利,因为自由世界已认清共产主义征服世界的企图,在美国领导与援助下形成共同防御力量。他说自由的中国需要自由的世界,“自由的世界当然也需要一个自由的中国”。他要大家相信:“今年一定比去年好,新年一定比旧年好。” 面向世界向前走 内心可以疲惫,但是不可消沉。不正面不乐观,未来如何继续?世界不会因为吉利话而改变方向,但是会因为积极的态度而让日子延续。胡适不让自己空闲,爱谈生命的意义,有一分热便发一分光。1952年11月18日他从纽约飞台湾,停留70天。他的学生胡颂平编著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1953年1月1日条,记他在立法院、监察院制宪国代举行“公布宪法六周年纪念”的茶会上,发表长篇演说。称“在岛上住了很久,不要养成岛上的小气派,要把气魄放大,眼光放广”,他希望台湾同胞面向全国,面向4亿5000万广大民众,也面向世界。 1954年1月1日和和2月3日春节皆无日记。1955年1月1日见访客后,他读《郑板桥全集》,并抄录〈家书〉中的话:“总是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1月24日注明“旧历乙未元旦”,自述“水泻八九次”,病中完成狄百瑞英译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书评。1956年2月12日春节在芝加哥,除夕应华侨理事会之邀于新年餐会演讲,题为〈终将有一个自由的中国〉。1956年底赴加州讲学,1957年1月1日在洛杉矶,与赵元任夫妇共进午餐,下午“睡了三个多钟头”。1957年1月31日春节在医院,除夕大吐血入院,确诊溃疡,当日“全不记得”。 1958年4月10日回台湾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后,生活渐趋热闹。1959年1月1日日记空白,《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补记他参加总统府团拜。两天后中央研究院团拜,他提出“新年的决议案是个汉学中心问题”,希望汉学中心“在台湾,将来仍在大陆。”1959年2月8日春节,人在台北,他记“早上有拜年的客人多批”。 《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记1960年1月1日上午10时他赴中山堂参加开国纪念与元旦团拜。1961年1月1日胡适同样赴总统府团拜,并代表国科会发表首届科技人员出国进修名单。回到南港办公室后,和李济夫妇午餐,考古学家李济因眼病及糖尿在台大医院住院一个月,“今天出来舒散舒散,气色很好”。1961年2月15日春节在家写信又写文章,半夜完成〈跋红楼梦书录〉。 1962年1月1日胡适住院,他致张凝文信称因心脏病“已住了五个星期”。2月5日春节,他记“来拜年的朋友很多,约有八九十人”,但“多数人知道我尚未完全复原,只留名片,或签名而去。”年初四胡适和江冬秀赴蒋介石饭局。胡颂平说宋美龄“送胡夫人一些年糕咸肉,也带回来了。” 那是胡适最后一次过年。
4月前
1959年11月8日,一位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来见胡适,穿新西装,头发刚理,没打领带。胡适见状,问他为什么打扮得如此整齐。来人答说,下午要参加喜宴。胡适随即提醒,既然是喜宴,理当对主人表示敬意,“应该带上领带”。 小故事出自胡颂平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此书出版于1984年,我购于1986年吉隆坡书展,书最初放在我八打灵和同学合租的房子里。后来随我辗转伦敦,置于居所书架。念完博士返马,书移至马大东亚系办公室,如今安放于我家书房,依然摆在显眼处。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所记,多为片言只语,看似零碎,反复阅读后,自能拼合胡适为人处事的轮廓。1961年4月11日一则记录尤为动人。胡颂平说夜间值班杨姓女护士见胡适“一只脚露在被外”,便替他盖好,胡适在梦中喃喃说道:“谢谢你。”醒来后被告知,他说自己“一点也不知道”,随即又幽默地补上一句,说梦中不忘说“谢谢你”三字,是“好习惯”。 胡适推己及人的“好习惯”,书中屡屡出现,胡颂平乐于记录这些具有身教意义的言行。胡适学问渊博,阅历丰富,日常谈话不设主题,却能让人专注聆听。他可以从西北水利谈起,旁征博引。他可以细说各地方言故事,也能随口讲起国际人物或古人掌故,他言谈实在,总有例子说明。面对这位百科全书式的老师,胡颂平自言获益良多。我们读来,也仿佛每日坐在一旁,享受老人亲切又富有深度的谈话。 李宗侗得知胡颂平记录胡适言行后,给他鼓励。1960年12月21日下午,李宗侗到南港,胡适午睡,胡颂平陪他说话。谈起书写计划,李宗侗说胡适虽然天天有日记,但是身分特殊,许多事情不能任意书写。胡颂平没有类似负担,可以“照实记载”。 一个时代的气度 胡适一生交际广泛,谈及友人,三言两语,形象跃然纸上。1960年2月27日,他说蔡元培当中央研究院院长时是“不管事的”,一切由杨杏佛独断独行,蔡元培因此受累不少。杨是胡适学生,1962年1月17日胡适提到一次会议中被杨当众斥责,数日后,蔡元培亲自带着杨到胡家致歉。1962年7月28日,胡适回忆在上海与蔡元培为邻往事。农历元旦时,原以为蔡元培是新式人物,只过阳历年,却从户外看到他家客厅点燃一对大红蜡烛,方知其过农历年的气氛浓烈。 多为私下言谈,胡适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对后人评述也随处可见。1959年4月29日他读钱锺书《宋诗选注》,认为钱是一个年轻有天才的人,中英文俱佳。钱没有用经济史观注诗,“听说共产党要清算他”。他认为书中选取涉及社会问题的诗作,应该是刻意的,“注解确实写得不错”。1961年1月11日评价沈刚伯“记性真好,只是太懒,不肯写文章”。1961年4月29日谈出身富裕的翁文灏,在比利时一所教会学校受过修士训练,性格刻薄,“很难做他的下属”。 涉及我长期留意的人物,读后分外珍贵。1959年3月20日他提傅斯年记性。他说傅有一次在美国演讲,不带讲稿,却能在黑板上写出《汉书》和《史记》中〈儒林传〉的差异。1961年9月20日提丁文江,他说丁写文章很快,丁说他三分钟内可回朋友信,但胡适要三个小时才能完成,他案无留牍,胡适信件堆积。1961年1月9日胡适提“丁文江”三字合起仅十二笔,罗文干以名字笔画顺序称其为“二四六居士”。1961年6月30日同时提到傅斯年和丁文江,二人都是“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益友,胡颂平认为只有二人足以担任胡适秘书,胡适连连摆手说是“瞎说”,他们的学问“都可当我的老师”。 在胡适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胡颂平侍奉左右。“谈话录”无疑为现代人物历史增加重要史料,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对“晚年”二字更加在意。60岁以后,我反复阅读此书,胡适的日常生活让我思量再三,提醒我如何规划未来,坚持微笑,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每一天。 珍惜老人的回忆。也是珍惜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度。那么多杰出人物,不经意间说出,更见韵味。1959年11月10日,胡适说康有为的文章都是写于26岁以前,他的学生梁启超后来“继续有进步”,康亲口对胡适说他不如梁。1961年6月13日胡适提梁养病时,集词作对,其中一副赠送他,后来借给记者照相,多次催讨却不归还。胡适回忆故人,轻描淡写中显露情意。他说梁启超擅长集句,其中他印象深刻的是“蝴蝶儿,晚春时,又是一般闲暇。梧桐树,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5月前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记1962年1月9日,胡适谈及自己身高,他5尺6寸,大儿子祖望比他矮两寸,二儿子思杜比他高两寸,堂房兄弟中,有人瘦长,有人矮胖。1959年5月23日,善于塑像的苗培成和阙明德拜访胡适,阙明德认为塑像的关键在于“把一个人的精神人格表现出来”,特征越多,越容易下手。他希望有机会替胡适塑像。胡适以“难塑”回应,因为他“没有怪像”。 温源宁在《一知半解》中说胡适“天庭饱满”,有“一双坦率的大眼睛”,配着“能言善辩的两片灵活的嘴唇”,面色自然。他的面孔既不会让人联想到学者那种“大脑发达生活简朴”的刻板印象,也不像俗人那样“饮食丰美,生活放荡”。胡适中等身材,肢体匀称,反应灵敏,举止矫健,温源宁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观察:“看上去,更像是由俗人变成的学者,而不是由学者变成的俗人。” “俗人”和“学者”的对照值得玩味。胡适性情随和,常带微笑,无论对象是小贩、司机、厨师、护士他都能自然攀谈,胡适能用平实、接地气的语言,将复杂的知识讲得浅白易懂。浅白不等于庸俗,言谈有味才是温源宁重点。 温源宁曾是胡适同事,他说胡适在北京时,每逢星期天家门对外开放,他“来者不拒”,不论是大学生、共产主义者,商人抑或普通市民,只要有人开口,他都耐心倾听,从容叙谈。即使只是前来问候寒暄的客人,他也能“飨以零零碎碎的新闻或消息”,温源宁说来访者离去时,都会觉得“不虚此行”。 胡适从不自认天分过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能在讲堂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不过因为比他人用功。温源宁说,胡适“对万事万物,从壮阳剂的配制到佛教的抽象佛理,全都有所了解。”他译过短篇小说,编选过《词选》,写过哲学著作,又常发表长短不拘的佛教文章。胡适涉及的课题广泛,包括政治、社会问题、历史、进化论、版本校勘。无论话题为何,温源宁说胡适都能把场面弄得“轻松”,听者不会觉得他“卖弄学问”。 一笔一画见人格 这种能力,来自他对人与人互动细节的长期体察与训练。《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1年1月11日记载,胡适评沈刚伯当天演说,指出听众未必听懂“灭十族”,应该改成“灭三族还不够,要灭九族。灭九族还不够,要灭他十族”,层层推进,听众自然明白惩罚的严重性。 社会是一体的,沟通格外重要,写作与言谈并非只关乎个人表达,更必须顾及读者与群众的理解与反应。1960年4月25日他说自己反复修改文章,是因为“为读者着想”。他说“我自己懂了,读者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明白?我要读者跟我的思虑走,所以我写文章是很吃力的。”这是一种训练,他坦言许多人写文章,只顾自己意思,他则“处处为读者着想”。 处处为人着想的态度,既是认知,也是习惯。1959年5月16日,台大侨生海洋诗社6位代表携《海洋诗刊》拜访胡适,谈起作诗方法,胡适直言,若诗不打算给别人看,“做好了就烧了,那就随便怎么做都可以”,若要给人看,“一定要叫别人看得懂才对。”他批评抽象派或印象派诗作,只顾自我表达,不管读者是否理解,无异于自欺欺人。“我胡适之看不懂,那么给谁看得懂?”他说文学作品“第一要明白清楚,第二要有力量,第三要美。”不明白清楚,便没有力量,也谈不上美。 同样的理念,也体现在他对写字的态度上。胡适写字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不管是给别人题字留墨宝,还是一封简短的书信,胡适写字的态度和笔画始终如一。《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多处看到他对端正书写的要求。在他看来,一个人字写得是否规矩,往往反映其做事、为人的责任感,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写字不可潦草。1961年9月20日,他对胡颂平直言:“写字叫人认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处处为人着想就是对他人的尊重,1959年3月20日,说他给浦薛凤的侄子题写结婚贺轴:“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语出《论语·公冶长篇》,晏平仲即晏婴,孔子称赞他和人交往,有良善方法。懂得尊重对方,交往时间愈久,对方也更尊重晏婴。胡适解释,他选用这句话作为贺词,是因为“‘久而敬之”,也可以作为夫妇相处的格言。唯有真正尊重对方的人格,婚姻与人生,“才有永久的幸福”。
5月前
胡适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后,沿用前任院长朱家骅秘书胡颂平。在〈我当了四年的学徒〉中,胡颂平说“我这一生中最幸运最愉快的事,就是到了五十多岁还有重进师门再受教育的机会。” 胡颂平出生于1904年,小胡适13岁。胡适任中国公学校长时,他是社会科学院学生,暑期班选修胡适的“中国近三百年来的几个思想家”,又旁听“文化史”。他在《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后记中说他到胡适家两次,1930年11月胡适离开中国公学搬回北京,二人十多年没见。毕业后他跟随朱家骅。1946年7月胡适任北京大学校长,朱家骅是教育部长,胡适到南京教育部办事,他都抽空拜访老师,“偶有一些琐事,也交给我去办。这是我为他服务的开始。”胡颂平说。 在中央研究院工作,需要介绍时,胡适说他是“从前的学生”,对外国客人,称他为My Secretary。胡颂平认为“秘书”或“助手”都不适合。在胡适面前,他只“是一个小学生,只配当一名学徒。”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后记提1959年12月30日下午,胡适见他写日记,内容竟然是记录自己言行,他说胡适在马相伯90岁生日时讲话启发他动笔,并说可能有错记,整理后会给胡适过目。胡适诧异,回应说以后说话会留意些,随之又觉得应该平淡视之:“不要给我看。将来我死了之后,你的记录有用的。” 若认为阅读可以让中年或老年的生活或脾气变得更好,不妨找《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一读。胡适是很多人心目中完美知识分子的标杆,胡颂平看他绝对如此。胡适年轻时在学术方法上的自我提升,在知识上的努力和尽责,让他成为五四时期代表性人物。他在道德人格上的自我砥砺更是感动胡颂平。 忠恕两字走天下 1959年6月1日胡颂平说他读《论语》,在胡适身上“得到了印证”。胡适听后一愣,最后说他也可能是因为“多读《论语》的影响”。1962年1月24日胡颂平重复同一句话,但是阐述更加具体,他说胡适“处事接物都是从忠恕两字出发的,那么爱护人家,宽恕人家,处处替人家设想。” 胡适并不认为在道德修养他达到胡颂平所说的水平。1960年12月22日他和胡颂平聊起气度与忧虑时,提自己弱点,“如果没有忧虑,我不会有心脏病,也不会有十二指肠溃疡的毛病了。”他提起1938年接任驻美大使不久,汉口沦陷,他心脏病发作,1940年广州沦陷时,他摆脱不了忧虑,心脏病再发,他说一生气度不足,因为“不能做到完全没有忧虑的地步”。 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言行,才是真实性格的反应。胡适对下属不发脾气,也不板起面孔。《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出现几回“品人”话题,1960年11月11日,他说王国维“样子真难看,不修边幅,还有小辫子,又不大会说话,所以很少出门。”1961年1月26日再提王国维,说他绝顶聪明,“光读他的诗和词,以为他是个风流才子,他的人却很丑,小辫子,样子真难看”。他说影响王国维一生的罗振玉就不同,“身材高大,人又漂亮,又会说话,说起话来又有风采,真漂亮。” 1961年4月29日提被共产党清算文人,他说冯友兰一向精打细算,他在北平置房地产,“1950年在檀香山买了三个很大的冰箱带回去,冰箱里都装满东西,带到大陆去做买卖,预备大赚一笔的。他平日留起长胡子,也是舍不得花剃胡子的钱。” 如果不是胡颂平记录,这类相对“不厚道”的内容不会公开,私下“说三道四”只是偶尔为之,胡颂平觉得掌故有趣,不至于影响胡适德高望重地位。胡适见闻广阔,胡颂平完整观察和记录他晚年一言一语,小至文字训诂、诗词探索,大至民主自由议题、国际局势,胡适旁征博引,娓娓道来。胡适爱聊天,言谈中常会让人联想他离开中国大陆后的寂寞和伤感,但是掩不住的亲切和智慧,却让有机会接近他的后辈,感受到人间的厚度和温度。他晚年谈朋友多,贬论敌少,书中提人和事,三言两语,韵味十足,这是引导我们步入历史的另一种叙述方法, “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这段话出自西晋杜预〈春秋左氏传序〉。读书像江海浸润,膏泽滋养,使人心中疑惑消散,如冰雪融化,思路随之顺畅安然。如此,才是有所领悟、有所收获。胡颂平在《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后记中说收集胡适片言只语,于他是“江海之浸,膏泽之润”之得,“但愿一班尊敬胡先生而不得及见的年轻朋友分享我的感受。”他说。
5月前
  1962年2月5日,吴健雄致函胡适,确认回台出席院士会议,她说“中央研究院每年开会一次,做院士的应该尽可能参加出席”,她说她和夫婿袁家骝可以作几场学术演讲。“这一次回去的最大理由是探望您”。 胡适2月12日收到信,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说胡适很兴奋,他打电话给台大校长钱思亮安排演讲,又打电话给行政院政务委员王世杰安排蒋介石和几位国外院士饭局。 1962年2月22日下午吴健雄和袁家骝抵达机场,二人先是打电话报平安,然后直奔中研院。胡适大病初愈,本应多休息,但还是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对胡颂平说:“我下午谈话的时间是久了一点,但我很高兴。” 胡适在三天前见记者专门介绍吴健雄。她在二战期间参加曼哈顿计划的原子弹制造工作,又因为需要“她去教授物理学”,她成为普林斯顿研究院两百多年来第一位女老师。她论文数十篇,都在高端学报发表。 1958年李政道、杨振宁获诺贝尔奖时,许多学者为她鸣不平,因为李、杨二人专注理论物理,他们以构想、推理提出震惊世界的学说,但是如果没有她利用美国先进设备,埋头进行试验并最终获得证实的话,李杨定律仍将停留在推理层面。 胡适说她的贡献学界从不轻视,她获奖无数。1958年普林斯顿大学授予她名誉博士,称她是“享有被称为全世界最前列的女性实验物理学家”,后来她又获崇高的美国“科学研究基金奖”。 胡适1928年4月至1930年5月担任中国公学校长,兼任文理学院院长。上完“清朝三百年思想史”课程后他给学生考试,因为吴健雄“对清朝三百年思想史阐述得这么透彻”,他打一百分,听到马君武和杨鸿烈也给她打一百分,对她更是另眼相看。胡颂平提1930年5月19日胡适辞去中国公学校长时加了一句,他任内“最得意的学生,就是数学系的吴健雄”。 吴健雄1934年到美国,二十多年在异乡,二人多次见面。1936年8月,胡适到美国开会,见面后给她写信,说她“很聪明”,希望她不只是一流科学家,也希望她成为一个博学的人:“国内科学界的几个老的领袖,如丁在君、翁咏霓,都是博览的人,故他们的领袖地位不限于地质学一门。后起的科学家都往往不能有此渊博,恐只能守成规,而不能创业拓地。”他以此相期许,希望她不笑他“多管闲事”。 雨中等待胡适 胡适1938年10月就任大使后,她写信说她父亲非常高兴,因为美国人民对抗战“渐表同情”,父亲在信中说胡适“德望感人”,她俏皮地说:“想不到女儿是您的信徒,连父亲也变作您的歌颂者了。” 1940年胡适赴洛杉矶演讲时,离开前安排见面,当天倾盆大雨,吴健雄满怀歉意,“老师居然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让我和您谈谈,您试想我是多少欢喜?可惜我迟去多时累您等。”又说“这是你病后第一次到西方来,您并不比以前瘦,精神也好,不过脸色似乎远不如以前好。希望那仅仅是一层仆仆旅途的风尘而已。” 胡适经历曲折,那个世界离她遥远,她生活单纯,只要老师知道关怀一直都在就行。1942年5月30日,她与袁家骝结婚。5月10日她写信给胡适,说婚礼只邀请几位朋友,她期盼他出席:“我真希望那时候西方有某大学请您来致毕业演说词,那我便可借光了。”袁家骝是袁世凯孙子,专注科学,不涉政治。吴健雄1958年获选中研院院士,第二年他步妻子后尘,胡适说二人是难得的“物理夫妇”和“院士夫妇”。 《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记1957年2月4日胡适在纽约出席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三位科学家的欢迎会,胡适对李杨都有表扬,对吴健雄则更关切。他说这样出众的学生让他“非常光荣”。吴健雄在讲话中感激胡适过去指导,她说他们研究的结果并不特别,不过是根据胡适平日提倡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科学方法。 1962年2月23日吴健雄在台湾大学讲“对等律”,结束前又提“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对她的启发。演讲结束后袁家骝致电,胡适说“知道健雄今天演讲的成功,我特别高兴。” 1962年2月24日傍晚胡适在中研院酒会中致辞后倒下昏迷,等待医生过程中,“吴健雄强忍着泪水、伤痛,默默地坐在一角”,在现场的记者凤舟以〈最后的酒会〉为题这么写。当医生宣布胡适返魂无术,她“用手帕蒙住再也忍不住的眼泪,她万没想到千里迢迢赶回国来,竟是她和恩师最后一次聚会。”
6月前
1961年7月10日深夜,胡适患急性肠炎,跪倒洗手间,无力站立,厨师老李发现,通知王志维,二人扶他至卧室,王志维通知台大校长钱思亮,30分钟左右钱思亮和医生从台北赶到南港中央研究院。胡适血压下降,脉搏每分钟40跳,抢救后渡过难关。病愈后,董同龢嘱咐王志维要好好照顾胡适,“能救回来是幸运,不要说他倒在洗手间,就是倒在床上,你也是有责任的。”自此王志维更加谨慎,“有时深夜十一时才回家”。王志维在〈记胡适之先生去世前的谈话片段〉中说。 王志维是胡适任中研院院长时秘书,照料胡适日常生活,另一位秘书胡颂平负责文书。1960年12月15日中研院同事替胡适庆祝生日,他致辞说他有二十多年心脏病历史。除了胡颂平以外,王志维对他也无微不至,“比我的太太在身边还好”。 1961年11月薛世平辞总务主任,胡适升王志维为总办事处秘书,代理总务主任。他给李济的信说:“我观察了志维兄三年之久,觉得他有才干,有操守,又有好学的热心。” 王志维打从心里佩服胡适。“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这是苏轼诗句。耕田者要下雨,收割者盼天晴,出行者要顺风,回来者却因逆风生怨气。苏轼说人人如愿,造物者非得万化千变不可。人要顺应万变,不要事事计较。 胡适与秘书相处不忘提前人智慧,苏轼诗句就是这样从他口中不经意流露。《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59年3月22日条提他向王志维感慨:“有些人真聪明,可惜把聪明用得不得当,他们能够记得二三十年前朋友谈天的一句话,或是某人骂某人的一句话。我总觉他们的聪明太无聊了。人家骂我的话,我统统都记不起了,并且要把它忘记得更快更好。” 岱竣的《发现李庄:一张中国大书桌》说1940年中研院迁至李庄,王志维任史语所书记员,有人撮合他和当地人张彦云配婚,女方家长听说他品行端正,家住北平王府井大街,却没有京油子的油滑世故,就答应婚事。婚礼当天傅斯年、董作宾都是座上宾。当时张彦云16岁,王志维32岁。 岱竣利用口述历史,还原李庄当年情景,岱竣访问张彦云妹妹张彦遐。她形容他高大帅气,和颜悦色,成婚后帮补张家,从不间断。二战结束,他随中研院到南京,儿子出世,为了纪念抗战胜利,取名大庆。 遗款只有153美元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提1961年5月28日胡颂平向胡适提大陆旧事。史语所在1948年迁到台湾,王志维将妻儿留在中研院重庆办事处。胡颂平说1949年11月27日,行政院副院长兼中研院院长朱家骅用民航队飞机,撤离当地同事,启程前几天,一位同事问有一位年轻太太,带着喂奶小孩,能否也带走。胡颂平任干事,回答说“既是中央研究院同仁的眷属,当然可以。” 后来得知年轻少妇是王志维太太,胡适听后动容,说“这是真正的历史”,值得一书留予后人知晓。张彦云母子幸运搭上撤退飞机,岱竣读胡颂平著作有感而发:“要不是机缘巧合,她和儿子就永远留在大陆……这个家就再也无法团圆。”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2年2月9日条谈学术人员待遇。当时美金1对80台币,胡适说他月薪台币800元,台大校长730元,连同眷属补助、医药、房屋津贴等,最高可得2000元。1959年7月胡适应邀赴檀香山夏威夷大学,他有储蓄,知秘书艰辛,动身之前留信,吩咐王志维交给胡颂平,里面装补助二人共2000美元支票。 二人商量后,联名写信说生活虽然清苦,但在胡适身旁学得做人道理和读书方法,终身受用不尽。“我们受赐已多,不能接受先生的补助,请先生宽恕我们的违命之罪。”胡适回信:“这点小小意思,请你们两位不可推辞了。” 1961年6月8日晚饭后,他对王志维说他卧室铁柜中有一小皮箱,里头藏一封信,王志维一看,方知是他在美国病重时所留遗嘱。他嘱托王志维在他离世后公布。他要王志维以平常心看待,他在过去所耗精力比一般人多,所以著述也多,精力透支了。他说人终归要死的,他希望像傅斯年那样一倒“最痛快”,不要像梅贻琦长期住医院,自己痛苦,照顾的人也苦。如果病像梅贻琦,“我就自杀,你们千万不要救我”。 胡适入殓时,王志维帮他擦亮生前眼镜,给他戴上。陈漱渝1990年1月下旬访问过王志维,他在《昨夜星辰昨夜风》说王志维当年清点胡适遗物时,发现除了书籍、文稿、信件,“遗款只有153美元。”
6月前
雷震判刑以前,家人每星期五可探监。聂华苓说“一到星期五就眼巴巴盼望胡适去看看雷震。他可以不发一言,只是去看看雷震。那个公开的沉默姿态,对于铁窗里的雷震就是很大的精神支持了……一个个寂寞的星期五过去了,胡适没有去看雷震。” 1960年9月4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逮捕《自由中国》负责人,随后以“为匪宣传”、“知匪不报”罪名判雷震10年徒刑,“匪谍”刘子英12年徒刑,傅正及马之骕处感化3年。胡适虽向行政院院长陈诚发出电文抗议,又向媒体表达不满,但在《自由中国》其他成员眼中,胡适软弱无力。聂华苓说她和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几个人忍不住,拜访胡适探听态度。到了南港,“他招待了我们一顿点心,一点幽默,一脸微笑。” 1949年5月聂华苓在《自由中国》当编辑,是该社最年轻成员,聂华苓的〈雷震与胡适〉一文收录在《三生影像》中,开头她写:“政治在我眼中,是一场又一场的戏。我关怀实际政治,而不喜参与,我感兴趣的是政治舞台上的人物。就凭胡适那个人物,就堪人回味。” 宋广波的《胡适年谱长编》引蒋介石几则日记。1958年4月12日,蒋宴请胡适、梅贻琦及其他中央研究院院士,蒋说“胡适首座,余起立敬酒,先欢迎胡、梅同回国服务之语一出,胡颜色目光突变,测其意或以为不能将梅与彼并提也,可知其人狭小妒嫉。”1958年11月19日说他“召见胡适。此诚一政客也,余仍予以普通礼遇,不使难堪。”11月22日说他见“无赖胡适政客”,12月31日说全年不开心事包括出现“胡适之狰狞面目与荒谬言行,从中煽惑,及其中央研究院无理面斥,更难堪。” 1959年1月3日蒋说近日“对于投机政客、无耻学者的心术与言行常怀愤怒,此种学者自名为无党无派者,而实则只有自私自利钓名沽誉。不仅是害国害民,可说是比忘恩负义不知廉耻败类甚。”1月31日说“因政客无耻言行”与行政院长陈诚“不识大体、自作聪明为苦,时多恼怒刺激。”日记所言政客都指胡适。 1960年7月至10月,雷案选择这个时间发生,人在美国的胡适别有一番滋味。他对记者说“太失望,太失望”。记者问为何不探监。他说:“雷震会知道我很想念他。” 胡适关在他自己的心牢里 聂华苓说胡适“公开话说得漂亮。”胡适鼓励雷震组织有力量的新党,“结果新党被扼杀了。雷震被关在牢里了”。1960年11月23日,复判结果公布,仍然维持原判,胡适在书房独自玩骨牌。不满归不满,她尊重胡适,下笔有分寸,意味深长的话印证其文学素养:“想必他是非常寂寞苦闷的。真正的胡适关在他自己的心牢里”。 30年后才为人所知。1960年11月28日上午11点半,胡适以汇报“中美学术合作会议”为名见蒋介石,蒋似有意在午饭前匆匆结束会面。蒋说他对言论自由,“已经放得很宽,但雷震背后有共产党的间谋,政府不能不办他”。他说和胡适向来感情好。但是这一两年,胡适只相信雷震,“不相信我们政府”。 气氛很不好,非常不好。胡适直言说总统所言“太重了”,他“当不起”,“受不了”。他提起1949年4月对美国记者说愿用道义力量支持蒋。“十一年前的这句话,我至今没有改变,也许我的道义不值一文。总统没有出过国,副总统也没有出过国,警备司令部的发言人也没有出过国,他们不会深知雷震案在国外产生的不良影响。” 胡适日记详记经过。蒋介石也有日记,他对胡适“自夸与妄语皆置之不理,只明答其雷为间谍案,应依法律处治,不能例外示之,使之无话可说。” “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记1958年12月26日他和胡颂平谈孔子智慧。胡颂平对耳顺的理解是“耳闻其音,而知微旨”,胡适以容忍释之:“六十岁,听起人家的话来已有容忍的涵养,再也没有逆耳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还有比总统更高的权威吗?喧嚣只会引起更多逮捕,更多报复,朋友不谅解,但是他快70了,一切将随风而过。《传记文学》1990年12月号为《胡适日记手稿》出版做专题,封面打“胡适与蒋介石:胡适日记首次公开”字样。石学胜读尘封往事,为胡适被批“不够朋友”,”抗议微弱”、“不同蒋绝决”,“不做烈士”抱不平:“我们深感在天威难测的时代,胡适的学问、胡适的从容、胡适的智慧、胡适的勇气,就以今天夸夸其谈的反对党诸君子来说,有哪一个人可比?”
7月前
胡颂平在《胡适晚年谈话录》记1960年3月15日傅安明到中央研究院,他说胡适在台湾“散布智慧的种子”。胡适早不计功名,说没这回事,傅安明尊敬胡适,以学生自居。胡适晚年仍然爱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赠人,傅安明说胡适还是大有作为,他到台湾以后,“此地的学术界才有一个最高的中心领导人物,此地的风气也转变了。” 政治界和知识界摆不开失去大陆阴影,胡适晚年愿意留在台湾,对渡海同伴有实质而深远的意义,中研院院长一职不仅是个人选择,对失意者也起安定与鼓舞作用。1952年11月19日,胡适第一次踏上国民党退守后的台湾,胡颂平在《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说接机者包括“蒋总统的代表蒋经国,以及教育学术各界的人士约千余人”,阵仗之盛,期待之深,胡适焉能不知。1954年2月18日胡适第二次抵台,“朝野友好到机场欢迎的,三百多人。”人数较前次少,但热情不减。1958年4月8日,为迎接胡适出任中研院院长,“陈副总统以下政府高级官员、教育学术界人士、先生的长公子祖望夫妇带同长孙复等共约五百多人”接机。 胡适1962年2月24日去世后一个月,台北学生书局出版《胡适之先生纪念集》,冯爱群编辑。我所藏是1973年版。书中收集港台各大报刊悼念胡适文章和新闻,每篇文章详注来源和发表日期。 “万人瞻仰遗容”是《中央日报》1962年3月2日的新闻标题,《联合报》说出殡时“约有五六万人拥塞道旁”。《胡适之先生纪念集》收录文稿分四编,即“生平”、“逝世前后”、“各界的评论”、“挽联诗文集萃”。 第二编“逝世前后”共收新闻13则,读后如临现场,胡适酒会晕过去后,医学院士魏火曜给他作人工呼吸,胡适吐了几口白沫,呼吸微弱。15分钟后,中研院大夫赶来,注下3针强心剂,没有反应。半小时后,台大医院医生抵达,用听诊器听胸口,看瞳孔,试脉搏,摇摇头说他走了。在场院士惊呆,然后出现啜泣声音。 报导都值得一读。中研院警员陆敬格对《联合报》记者说他工作完成,4年来胡适没有受过惊吓,二人相处日子他“觉得快乐”。他经常陪胡适在草坪上散步,胡适说“总有那么一天”,会带他回大陆,然后他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不让人难过的胡适 在大事中我们看到胡适的自重和忧思,小事中我们知晓胡适缺的永远不是境界。他从不吝啬将时间分给位子不高的人物。对长辈他恭敬有礼,对平辈他谦和儒雅,对后辈他宽厚慈祥。《联合报》记者从秘书口中得知胡适有一回泻肚子,医生说吃了不干净东西,胡适嘱咐秘书不可声张,“怕厨师听到消息心中难过”。他以德望服人,不以威望示人。他尊重每一个人,他“看任何人都和他本人在人格上没有区别”。 《新生报》提到司机泪流面颊,抱着胡适遗体嘶喊:“夫子,您就这样去了?”司机说胡适常和他聊天,他也来自安徽,胡适“看到有些山景,他就会谈起家乡的景致,看到台湾过年过节或者拜拜的情形,他就谈起家乡的风俗习惯来。”司机说胡适心细,他“从不让人有丝毫难过的地方”。胡适奇怪何以被称夫子,“孔子的弟子都喊孔子为夫子,我尊敬您,我要喊您夫子。”司机说。 晚年发病时胡适由护士徐秋皎看顾,她说他不听音乐,打开收音机,只听新闻。他爱看书,在医院里没有放弃阅读。“容忍比自由还重要”,去世前两周他赠她墨宝。他要她学会容忍,说对工作有好处,徐秋皎对《中央社》记者说:“我已把它挂在房里,作为我一生做人处事的座右铭。” 胡适说《西游记》的第八十一难原文写得寒伧。他改写故事,说唐僧取经路途中,许多冤魂寃鬼被他的3个弟子打死,旅途结束后他们都来报仇。唐僧发觉自己经历尚缺一难,于是承愿舍身,把肉一块一块割下。每吃一块肉,冤魂寃鬼可以增长1000岁。“我来舍身,使他们可以超生,可以报账”。中研院在祭言中说他们忘不了胡适爱讲的“割肉度群魔”故事。 要将事情做好,修养不可缺。胡适一生追求自由,但也说“若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见解的度量”,利人利己的事应该多做。胡适为教育改革家亚伯拉罕.弗勒斯纳作传,弗勒斯纳说卡莱尔藏书图记上画有一支燃烧蜡烛,下有题字:“我燃烧才可以有用。”弗勒斯纳以此箴言行世。胡适爱极这句话,中研院全体同人在祭文中说他们永远记得。
7月前
胡适1958年4月10日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半年后入住中研院为他修建的南港住宅,他决定长居台湾。身为院长,天天都得会客。夜间他专注写作,学术研究让他身心愉悦。 他多次心脏病发作。胡颂平编著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及《胡适之晚年谈话录》记之甚详。医生劝他不能熬夜,要早睡,减少应酬,并要秘书紧密监督作息。 1960年11月16日下午他对秘书胡颂平和王志维说他身体不舒服,他拿新买的心脏药片放在舌底下,“觉得辣得很”,不如旧药片。二人知道他心脏病发,有些紧张,劝他取消当晚节目,他不以为然:“我如不对你们说,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样我以后不对你们说了,你们不用害怕,我自己会当心的。” 1959年4月9日胡适因背部粉瘤手术住院23天,后来住院原因都是心脏病发。1960年3月19入院,4月5日出院,1961年2月25日入院,4月22日出院。 最后一次入院是1961年11月26日。凌晨3点多,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咳嗽时痰里带血。他喝一杯白兰地,又服一颗心脏特效药。一个小时后,不觉好转,又吞一颗。5点过后,症状缓解,终可入睡。 醒来依然不舒服,中午被送进台大医院。医生用氧气帮助他呼吸,又注射强心剂。医生说“左心房血管有点硬化,有点衰弱,氧气不够。左心房的血通不到右心房,冲到肺部去,所以咳嗽有血。” 各报刊登他再度入院新闻,朋友和学生一位接一位探访。12月10日朱家骅来看他,临走时说他从不违背医生劝告,胡适却从“不听话”。胡适病中不忘工作,即使不能手写书信,也会以口述,要求胡颂平执笔。他逢信必回,不改老习惯。 还是一样和蔼可亲。12月24日,夜班护士曹光荣带《儒林外史》,书里附录胡适〈吴敬梓年谱〉一文,她希望胡适留字纪念,〈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是作者吴敬梓化身,胡适写下第三十四回杜少卿的话:“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虽是赠人文字,以字寄托心情的用意明显。胡适希望尽快丢下俗务。11月18日他写信给一样被病困扰的中研院总务薛世平说:“我们都老了,这个大机构应该换一批年富力强之人好好的接替一下才行。” 胡适最后的院士酒会 1962年1月10日胡适出院,临走前一天,他到对门梅贻琦病房告别,他住院45天,清华老校长住院却近20个月。交谈几分钟,梅贻琦说他要多一个月才可出院,去年心脏病发住院时胡适躺在病床,胡适说梅贻琦“可以起床步行到我床边,站着与我照相,那是他最好的时期,现今差多了,我很感伤。” 为方便看护,出院后胡适暂住福州街26号台大客座教授住宅。医生给很多建议,其中包括与客人谈话不超过15分钟,每晚9时半上床休息。胡适心情很好,医生说3月间的美国之行应该可以落实。 除特定朋友,太太江冬秀将农历新年应酬节目取消,2月6日大年初二蒋经国来拜年,大年初四蒋介石请他夫妇二人到官邸吃饭。他随遇而安,最期待的是第五届院士会议。 1962年2月24日是会议日,早上8点半,胡适从福州街乘车前往南港。9点至12点他主持新一届院士选举。午餐后两点半,他睡个午觉,四点多醒来,准备参加5点开始的院士酒会。 胡适首先致辞,没有演讲稿,非常随意。他说一点中研院历史,又提近况,保持一贯的幽默,提到吴健雄时,他有些兴奋:“我是一个对物理学一窍不通的人,但我却有两个学生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饶毓泰,一个是曾与李政道、杨振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吴健雄女士。而吴大猷却是饶毓泰的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又是吴大猷的学生。排行起来,饶毓泰、吴健雄是第二代,吴大猷是第三代,杨振宁、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他说这是他“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 他请几位院士讲话,他随后回应,恳请大家不要因为政治变动而悲观,话题不自觉地转到他被人“围剿”一事。他说都是小事,“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代表了自由中国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触及这个话题后,他可能觉察到自己激动了,赶忙把话题煞住:“好了,好了,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大家再喝点酒,再吃点点心吧,谢谢大家。” 酒会6点半结束,与会人士陆续离去,他一一握手,“突然面色苍白,晃了一晃仰身向后倒下,后脑先碰到桌沿,再摔到磨石子的地上。”胡颂平说他“从此没有醒过”。
7月前
当年因为研究胡适,读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最先关注点是他的大使岁月。《在华五十年》出版于1954年,台北《大华晚报》同一年中译连载,1955年香港求精出版社出版阎仁峻译本,二者包含批评国民党和蒋介石及赞扬共产党内容,皆为忠实译本,国民党未阻流通。1958年台北文友书店出版罗俊译本,保安司令部突然重视此书,将其查禁。中国大陆在1982年初出译本,此后断断续续出现其他五种译本。我手头上的杜智颖译本和李晶译本出版年份分别在2014年和2015年,二书仅译回忆录全文,不包括作者自序、胡适序言及附录文章,部分内容被删节。李明哲在〈司徒雷登回忆录《在华五十年》中译本的意识形态与政治〉说“文学常被当权者视为一种协助宣传或控制思想的载具”,翻译更是“为了服务某种目的而操纵原文”。 译本如斯命运不足为奇,大使一职两面不讨好,司徒雷登回忆录有人爱看,有人咬牙切齿。担任美国驻中国大使纯属巧合,同是基督徒的蒋介石推荐他见被杜鲁门总统委为特使的马歇尔,这位后来得到诺贝尔和平奖的将军他慕名已久,一席话之后,将军希望他可以助一臂之力,他辞去燕大职位,接受“神圣”任务。 刚满七十岁,“到了这个年纪,应该从繁忙工作解脱,享受退休生活”,却被说服了。蒋介石接受他,周恩来、邓颖超发表讲话支持他,国内外媒体对他寄以厚望,燕京大学的朋友给他鼓励。“如果在我的努力下,中国能够实现和平,会是对我生命最有价值的使用。”他说。可惜事与愿违,他最后黯然离开中国,国共双方没有给他留下好话。 他目睹共产党崛起和国民党衰败,他边叙边议。《在华五十年》对国共两党各有褒贬,他一边无法接受共产党的意识形态,一边觉得国民党咎由自取。1948年下半年,国民党气数已尽,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争取美援无济于事。非常时期,大事小事他都呈报给国务院。1949年1月,南京政府南迁广州,他拒绝跟随,他希望与共产党有更多接触。他认为承认中共政权是大势所趋。他致电美国国务院,要求允许他去北京,会见毛泽东和周恩来。 中美相互信任度不见了 1949年6月,毛泽东表示要与苏联站同一战线,美国反共议员对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关闭大使馆。他被令于8月2日乘机离开南京回美国,飞机在冲绳美国海军基地停留时,他接受访问,表示赞成维持商务关系,甚至承认新中国。言谈内容与华府立场相悖,国务院施压,禁止媒体报道。8月5日,他抵达夏威夷珍珠港。当天华府发表中美关系白皮书,美国不承认二战后中国政策失误,应该负起责任的是腐败的国民党政府,美国将停止对中华民国政府军事援助,但也不承认中共政权。司徒雷登给国务院的报告在白皮书多次被引述。 内容让司徒雷登震惊。毫不留情的撒手不管,对中美关系的破坏力是严重而持久的。他知无不言,写报告提供最新进展,希望华府不会误判,不过是尽大使责任,对国共两党的看法和评论被公开,直接损坏他本人形象和声誉。中美相互信任度不见了,他长久在中国建立的人脉将消失无踪。 1949年8月14日至9月16日,毛泽东撰写五篇不满白皮书文章,第二篇就是批判他的〈别了,司徒雷登〉,自此以后没有人敢提他名字。与他有着十几年交情的蒋介石公开表示不欢迎他被派到台湾任“大使”。李明哲的文章说1951年仍持大使身分的司徒雷登在美国庆祝七十五岁生辰,中华民国驻美大使顾维钧受邀参加,行前请示是否要以蒋的名义赠花,蒋说“不必了”,并再提醒一句表示,不欢迎司徒雷登来台。 1949年8月10日,司徒雷登抵达华盛顿,远东事务局局长见他,传达国务院要求:不许他演讲,不许谈美中关系,不许接受记者采访。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王阳明临终时留下这句名言。即使结果不如意,但因为是出于真心,责任感,最后当然无怨可言。除了孟子以外,中国思想家中司徒雷登最喜欢王阳明。书生梦天真吗?读他同事或学生怀念他的文章,我们只看到其智慧,并敬佩其人。《在华五十年》最后一章是〈中美关系何去何从〉,他说中国是泱泱大国,美国的“外交政策应该建立在健全的原则,持久信赖的基石上”,华府应该“以己之欲,施之于人”。司徒雷登不后悔自己选择,他说他生性乐观开朗,一生幸运,“但当人类的命运在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我总能想到其中的悲剧色彩。”
9月前
司徒雷登在《在华五十年》说中国文化让他心存敬仰,造就他性格中宽容忍让的部分。他读过儒家典籍,最爱孟子和王阳明。他提孟子曾对一个乞丐宁愿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的行为提出赞赏。原话应该是:“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他说礼貌和道德密不可分:“提意见的态度是很重要的,必须要保持对另一方的尊重。” 父亲约翰·林顿1868年到中国传教,在杭州前后住了46年,司徒雷登1876年出生,他怀念童年时光,“我们有几个很好的中国朋友,经常一起玩耍,彼此用汉语沟通。”当年点滴记忆犹新:“尽管生活被限定在教区附近,但特定生活场景,比如过年时候吃年夜饭、正月十五看花灯、划舟游西湖等百姓习俗仍然历历在目”。11岁时父母带他和三位弟弟回美国,“仍然穿中国服装,用筷子吃饭,并用中文高唱圣歌”,他们和周遭格格不入,“受尽同学嘲笑和愚弄。”一直到16岁进潘达珀丝学院读书后,才“摆脱中国特殊印记,成正常美国孩子。” 父亲是传教士,他最后也受到宗教感召,回中国传福音,讲道工作维持两年,被邀到南京新神学院任教。1919年,他到北京,受委托将汇文大学、华北协和大学、华北协和女子大学组建成燕京大学。 司徒雷登请胡适为其书作序。《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1949年8月5日条记《中美关系白皮书》发表,胡适评论《白皮书》文字都来自序文。司徒雷登名字第一次入我眼帘,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后来终于有机会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读到《在华五十年》英文原版,司徒雷登的形象自此清晰。 司徒雷登就任燕京大学校长时,声明不负责筹钱,他找有筹款经验的亨利·卢斯(Henry Luce)担任副校长。他自己专注校务。残酷现实扰乱计划,学校是“空壳子”,董事会给意见的人多,身体力行的人少,最后他披挂上阵。《在华五十年》中说二战以前,他先后十次往来北京和纽约,有一次募款回来,突起感触,对同事说:“每一次面对乞丐时,都感到自己和他们同类”。他的对象来自民间,美国政府袖手旁观,“没有出过一分钱。” 人生三分之二时间留给中国 “理想需要花费金钱”,胡适引司徒雷登这一句话,辛酸苦辣都有参考价值,胡适说筹款过程是书中“最使人激动的部分”。 胡适在〈从私立大学到燕京大学〉提到新文化运动期间,一班传教士认为北大所提倡的思想解放运动于宗教不利,但开明的司徒雷登等基督徒不作此想。1919年春天北大和燕大谈合作,“开一个整天的谈话会”,北大代表有蔡元培、胡适、李大钊、陶孟和、顾孟余。 胡适说他看到司徒雷登和他的同事从无到有建立了一所完整的大学。燕京大学重视科学也不忽略人文,他们对老师要求高,曾请胡适担任“国文门的主任”,胡适因为北大事务未了,没有答应,推荐周作人。 1921年2月14日胡适致信周作人详叙此事,其中提两个重点,第一是薪俸,“不论多少,都肯出。他们的薪俸通常是二百元一月,暑假加北戴河避暑的费用。”第二是“自由全权,不受干涉”。胡适说周作人应该慎重考虑,“独当一面的去办一个‘新的国文学门’,岂不远胜于现在在大学的教课?” 薪俸和学术自由,吸引很多知名学者。燕京大学后来得到美国铝大王霍尔(Hall)捐款,与哈佛大学合作,创办哈佛燕京学社,建立中国研究中心。燕京大学中国图书馆藏书丰富,后来又编辑出版《燕京中国研究杂志》、《哈佛燕京中国学索引系列》,胡适说这都是值得称许的成绩。 司徒雷登将人生三分之二时间留给中国。“线条流畅的飞檐,鲜亮明丽的颜色,并用钢筋水泥来构筑房屋的主体结构”,他说从学校的建筑就能看出办学理念:“为保护中国优秀的文化遗产而努力”。校园有一座十三级浮屠塔形状的水塔,亭阁多个,校工从废败的圆明园运来很多石雕,增强人文景观。 1920年3月16日,胡适应邀到燕京大学讲〈不朽〉。1921年4月28日,再次应邀,讲〈诗经的研究〉。1921年6月10日又受邀讲〈易卜生主义〉。他熟悉燕大,对校园设计赞不绝口:“中国学校的建筑,当以此为第一”。 司徒雷登相信迷人校景可以让学生对大学增添感情。几十年来他听过无数访客夸赞燕大,说它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校园。“恭维话听多,我们自己都相信了”。他说原来“现实竟然比我的梦想还要美丽。”
10月前
1949年5月29日,在纽约住了近一个月的胡适写信给妻子江冬秀,提美国护照紧缩的政策。四个多月前在南京,外交次长叶公超指美国大使馆表示,“最好是有几个大学打电报来请胡适先生做客座教授。”胡适听后反应,怎么能随意叫人请他,更重要是,他并不想在美国教书讲学。叶公超说:“你不用管,司徒大使自己去办。”他没有完全清楚对方意思,谈话就止。1月31日,他被通知去美国领事馆,不到20分钟,拿到1年签证,他视一切理所当然。 2月底胡适收到司徒雷登信函,说柯尔盖特大学已发电报请他讲学,司徒雷登又说还在等候哈佛大学回信。他才知道司徒雷登“当真打电报去叫几个美国大学”请他,因对讲学兴趣缺缺,他没有回信。 4月初赴美,船停檀香山时,他收到美国大使馆转来加州大学校长信函,也是谈讲学事。这当然也和司徒雷登有关。几天后船到旧金山,司徒雷登的担忧是对的,签证本是一年,因为无官无职,入境时被减成半年。 胡适给妻子的信我引过,不过重点放在胡适的委屈,他居留出问题,要安排妻子过来美国更难了。我一边感受他企求妻子谅解心情,一边想着司徒雷登的热心。 燕京大学校训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身为创校人,司徒雷登身体力行,超越一己思维,很会替朋友着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句出自《论语·雍也》的话他在演讲时引过,他和胡适一样,都有圆融性格,经常笑脸迎人,不占人便宜。 同一封信胡适又对妻子说,5月初所收到的柯尔盖特大学校长信函中,附有美国大使馆往来函电,司徒雷登大费周章,原来是为了“使领馆方面有个理由可以签发”护照,原文是 “to justify visa”,译成中文不易。他要妻子请毛子水解释。司徒雷登不完全按照程序,所以后来不断努力寻求“理由”来补充签证的正当性。 1950年1月6日,胡适写信给赵元任,提到加州大学校长司布罗尔(Robert Sproul)受司徒雷登所托,解决他的困境。赵元任当时在加州大学教书,胡适说“决不可把此信看的太认真,元任千万不可再去 press for an answer。”他知道各大学情形,不认为加州大学“有特别添请中国学者的需要”。司徒雷登的做法他心领,但又觉得他过于一厢情愿。 胡适和司徒看法相左 他认为司徒雷登更大的弱点是对局势了解不够透彻。二人在国共内战中看法相左。1947年10月21日胡适日记写道:“美国大使请吃午饭,司徒先生说,中国政府一两个月后就得崩塌。此老今年七十一,见解甚平凡,尤无政治眼光。他信用一个庸妄人傅泾波,最不可解。” 1948年1月3日胡适在日记写他与《知识编辑》萧正谊谈话,萧正谊曾任司徒雷登日文秘书,1939至1941期间,司徒雷登派他三度去日本。先后见过近卫、松冈、宇垣、石原诸人。司徒雷登认为和平是可以谈出来的,担任大使期间,他一心一意希望国共相安无事。胡适大笑对萧正谊说:“三百年来,哪一次是和平解决?你说的和平,那是一边完全屈服。”又说:“Stuart先生至今不懂得和比战难四个字”。 胡适在1948年12月17日和司徒雷登见面。国民党大势已去,他很快会被迫离开家园,鉴于二人几十年交情,司徒雷登对胡适充满了同情,会谈气氛伤感,他说胡适“代表爱国思想中最好的一类。” 司徒雷登出生于杭州,能讲纯正杭州方言。11岁时回美国上学。1904年婚后他携妻子艾琳回到杭州,成了第二代美南长老会传教士。他在燕京大学培养精英无数,本想以教育和传教事业终老,因为时代所需,在国共内战时被邀担任驻华大使。 司徒雷登在1949年8月离开中国。美国发布《白皮书》后,在“谁丢失了中国”的一片质疑和责备声中,他成代罪羔羊。在中国他的名声更是受损,1949年毛泽东发表〈别了,司徒雷登〉后,他便被视作“美帝国主义”的代名词。 1954年司徒雷登出版回忆录《在华五十年》,请胡适作序。讲起其大使工作失利原因,胡适说“正如他本人自嘲的那样,他只是个外交新手”。没有贬义,只有感同身受。胡适说自己也一样天真。抗日胜利后,他发电报给他的学生毛泽东,说日本投降了,“中国共产党已经不再有理由继续拥有庞大的私家军队”,共产党“应该效法英国工党”,建立良好榜样,不用一兵一卒,在大选中赢得胜利。对于毛泽东,他说他是“严肃、急切地恳求”。当然,他“没有得到回音。”
10月前
1946年秋天,齐白石说他希望胡适帮他写传记。“他亲自到我家来,把一包传记材料交给我看。我很感谢他老人家这一番付托的意思,当时就答应了写传记的事”。这是胡适在《齐白石年谱》序文中第一段中话。胡适刚从美国回来,接任北大校长,事务繁杂,1947年暑假,他才有时间动笔。 他以齐白石80岁时所写《白石自状略》为骨干,按照年月可考的记录编排,本打算以“齐白石自述编年”为题交稿。《自状略》有初稿与修改稿的差别,胡适考订后纠正其中错误。“老年人记忆旧事,总不免有小错误”,胡适说。让他更诧异的,是“《自状略》的年岁同白石其他记载里的年岁,往往有两岁的差异”。他断定里头有小秘密,但不好意思直接问老人家,于是把“怀疑与考据都记在初稿小注里”。 “齐白石自述编年”于1947年8月写成,仍有改进之处,但是局势让他顾此失彼。炮声隆隆,国共无谈和迹象,国民政府已失民心,以北大为中心的学潮此起彼落,胡适应付不暇。 他把清抄本送给齐白石审查,又准备一份给同是湘潭县人的黎劭西,齐黎两家有六七十年交谊,胡适认为绘画与刻印基础俱佳的黎劭西驾轻就熟。1948年6月外出多时的黎劭西回到北京,稿件终于交到他手上。 黎劭西费半年工夫添补改削,依照自己未间断的日记相互印证,一边详考齐白石事略,一边走访其儿子齐子如及女儿阿梅,最后“给原稿增加了一倍的篇幅”。“两岁”疑惑解决了,原来是算命先生说齐白石75岁有灾难,他信了,那一年给自己加了两岁。 “两岁”考订无误,较后出版的《齐白石自述》,齐白石说他收到“批命书”后,在封面里写几行字:“宜用瞒天过海法,今年七十五,可口称七十七,作为逃过七十五一关矣。”胡适在序文中也用“瞒天过海法”这个民间语言形容齐白石举动,不过加了一句:“白石老人变的戏法能够瞒天,终究瞒不过历史考证方法。” 故事没有完结。黎劭西在1948年11月,把修订后的稿件交给胡适。出版前胡适又请邓广铭做修改,邓广铭所写的陈龙川和辛稼轩传记,胡适赞不绝口,邓广铭和女儿之前校读过胡适所写的初稿。 看似积极读后悲凉 邓广铭除了利用胡适没有看过的《白石诗草》作增补以外,又从齐白石师友王闿运、瞿鸿机、易顺鼎、陈师曾、樊增祥诸人遗集,寻找齐白石足迹,加强内容。书稿最后取名《齐白石年谱》,共3万字,胡适坚持三人名字并列,同为编者。 胡适的序文写于1949年2月9日,当时人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在一个月后将书印成,出版时间,署为1949年3月。看了两个时间点,我不禁一愣。 1948年12月离开北京后,胡适就没有好心情。1949年元旦,日记中写“在南京作逃兵,作难民,已十七日了。”1月8日,胡适应邀去总统官邸与蒋介石晚餐谈时局。13日他将父亲铁花的遗稿、自己的日记以及大量信件包括驻美时公私电信抄件,打了五小包,托傅斯年带到台湾,寄存中研院史语所保存。15日到上海,陈光甫安排他住霞飞路福开森路口的上海银行招待所,当天读报知道共产党已经攻入天津。21日在上海送妻子江冬秀与傅斯年妻子俞大綵坐船同去台湾。这一天蒋介石宣布下野,日记说蒋介石已经离开南京。23日到南京后,代总统李宗仁拜访他与梅贻琦。24日写信给总统府秘书长吴忠信请辞总统府资政一职,聘任是在没有征得他同意擅自公布的。26日回上海。31日拿到赴美签证。2月4日国民政府南迁广州,13日接陈雪屏来电说国民政府请他担任驻美大使。14日他回拒大使职。3月23日到台湾安置家眷并作演讲,7天后回上海。4月1日在上海,老乡胡洪开请他与儿子祖望吃饭。饭后,父子分手。儿子去台湾,随即去曼谷,胡适去美国。 “莫道长年亦多难,太平看到眼中来。”这是齐白石85岁生日时所作,胡适说他用这两句诗预祝齐白石90岁寿辰。不要总说年老了只遇苦难,太平盛世最终会在眼前出现。原诗作于二战日军投降时,齐白石诗多,胡适挑此二句,看似积极,读后悲凉。得意或失意,快乐或伤感,文人底蕴的流露不分时刻。胡适说编者三人“都是爱敬白石老人的,我们很热诚的把这本小书献给他老人家。”序文文情并茂,最后感叹说:“本想请徐悲鸿先生审查这部小书,并且要请他挑选白石老人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来作这本年谱的附录。眼看这是不可能的了。”
11月前
1941年,有一篇题为〈中国大使:胡适〉(Chinese Ambassador: Hu Shih)的文章,刊登于美国《生活》(Life)第11卷第24期,作者欧内斯特·豪泽(Ernest Hauser)写:“三年前胡适博士在华盛顿呈递国书就任大使时,没有人会蠢到询问他是谁……作为中国出色学者、杰出教育家和史学家,未成为官方代表之前,他已经是人民代表。” 豪泽说胡适不拘小节的学者作风让人如沐春风。“华盛顿官员和记者遇胡适时,本以为会听到八路军或其他严峻的战争惨况,但是传到耳中的话却是关于永恒或者孝敬等精神价值的探讨。”他会捉重点,从人性角度切入,讲阴暗面,也讲光明面,东西方文化可以打通,不知不觉让听众同情中国处境。豪泽说蒋介石选他有理,事实证明他胜任大使工作。 虽获好评,但是国民政府却认为他的宣传工作不到位,4年之后,他说走就走。去职消息传出,《纽约时报》表示遗憾,说“重庆政府寻遍中国全境,可能再也找不到比胡适更合适的人物”。《华盛顿邮报》为他惋惜,称他“是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中国驻美使节”。贾祖麟(Jerome Grieder)在《胡适与中国的文艺复兴》呼应这些观点,他认为“胡适的卸任是中美关系中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国民政府风雨飘摇,蒋介石回头要求他再去美国,他拒绝官位,同意从旁协助。1949年4月27日,他抵达纽约,情况比想像糟,总统杜鲁门和国务卿艾奇逊不喜蒋介石。5月1日他前往华盛顿找洪北克(Stanley K. Hornbeck)等几位有影响力朋友。5月22日他给赵元任的信说,他们“有心无力”。 中立学者认为蒋介石咎由自取,费正清在《对华回忆录》提起国民政府迁至华南,即将退守台湾时,他撰文警告美国不应继续承认“流亡政府”,民意已失,支援无济于事。旧识不屑国民党,他举步维艰。 不信马克思主义不信共产党 《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说他和马歇尔(Marshall)、魏特迈(Wedemeyer)等官员会面后,不再抱有期待。1949年7月16日他通知驻美使馆取消和美国政府或国会领袖的全部约会。8月5日,《中美关系白皮书》发布,虽知结果,依然“抬不起头,说不出话。”1950年4月3日给沈怡的信提此事说:“我是有傲性的人”。他不满美国“背信弃义”,放弃国民党。不见人,是“为了替国家保留一些尊严,替国家保留一些人格”。以后整整5个月不访华盛顿,后来因私事而去,也避开政治人物。 《白皮书》指责“中国政府”无能。艾奇逊国务卿说“中国内战之恶果,非美国政府所能左右,此项结果,不因我国之任何所为或我国能力合理范围以内所能为,而即可以使之改变者。亦不因我国之任何所未为,而致使之发生者。”他读后,在旁边写上〈马太福音〉中的话:“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 1951年4月在美国哲学年会上,他以〈十年来中美关系急趋恶化的原委〉为题做报告,说“从历史的眼光看来,雅尔塔秘密协定就是把中国摈弃而任凭史大林主义的俄国去摆布。”《白皮书》不过公告世界,“美国政府已尽其所能的帮助中国,但中国已无可救药了”,他表示这是“不负责任的谎言和托辞。” 1954年他为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作序时仍然心有不甘:“在紧要关头的时候停止了对华的有效援助。”想起5年前眉批,斥责说“因为自己是有大的权力和无人可与抗争的世界领导地位,所以倒下来的中国流着血的时候,美国可以说‘罪不在我’。” 他是实验主义信徒,不信马克思主义不信共产党,流亡海外是必然结局。1949年2月到12月底,虽留日记,不过类如记事簿,一般只记大事或当日所见之人名字,少评时事,心绪之坏,连感想都懒得说了。 “如今我们已回来,你们请看分晓吧。”1917年3月8日写他在《牛津运动史》中读到这句“气象可想”的话,说“此亦可作吾辈留学生之先锋旗也”。我写胡适黯淡岁月,这句话在脑中不断打转。他想为中国打造新的文化和气象,最终图来寂寞。1949年他的脸布满沧桑,彼时58岁,身患心脏病,下半年四次剧痛发作,分别在6月14日、7月11日、10月23日及11月2日。第二次时他说:“今午忽又得心脏‘警报’,这是很可怪的,也许是由于精神上的不舒服。”
11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