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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恒

这世间,不是所有孩子都有睡前故事可听。《女儿书》的关怀扩及世界,〈那排白鞋〉里那些被屠杀的人,〈门边的名字〉被困在地下室而终至窒息的孩子,都是生命之河被残暴大手猛然阻断的人间惨剧。 赖殖康的最新诗集《女儿书》,或许该从最后一首同名组诗〈女儿书〉开始读起。那是未经雕琢的生命初始,诗人先以“黑海中一帆明亮的船”比喻超声波下初绽生命之光的女儿,写到女儿出世前父母的温柔胎教:“我尝试夹起一些音符,通过/妈妈的耳朵划到你的泳池”,最后接连到诞生后女儿在诗人一家引起的一系列生命质变。女儿的单纯无邪,反衬出了诗人所在的成人世界之腌臜,庸俗与不真诚。 “看待世界的方式/你并不缺乏”——女儿为诗人凿开更多理解这个凡尘俗世的心眼。女儿从来不懂何谓诗,但那不阻止诗人以童趣的方式,将这个世界的轮廓绘制到女儿的心灵:“然而我会选择告诉你光明/像童话里的熊与兔结伴游玩/而非食物链图里的血腥”。女儿被设为诗的聆听者,但事实上,打滚在社会泥潭的大人才是真正能与这些诗起共鸣的对象。 美伊战争即将引爆能源危机,重读诗人仿《启示录》体所写的旧作〈油价起势录〉,仿佛预示未来民生的一片狼藉。小资人士节衣缩食,透露着无力与无奈:“生存爬着/生活跪着/而优活立在光亮处/低首抽烟”,而哪怕是生意人,也不过是位阶较高的普通人:“钱滚滚的战场/赤裸裸的信仰/终将抖落成一纸比羽毛还轻的/企划”。 即使如此,成人世界的弱肉强食来到诗人口中,总是减弱了戾气。《女儿书》几度书写荒诞的马来西亚大选,〈选择之间〉以几组事物的选择并列,比如“鸡饭/鸭饭”、“汽水/酒精”、“政党/正当”、“话语/话术”等,呈现了国人看似有得选,实则不过大同小异的政治现实,成为马尔库塞著作中的“单向度的人”——高度技术化与制度化,以致所有个体趋同。 或许我们,尤其是掌权者都忘了,政治是为下一代争取更好明天的伟大志业。留给女儿的诗歌备忘录,诗人将那些真实上演的乱象,包裹在睡前故事的糖衣之中,字里行间,常常透露着对不起后世的愧疚与自责:“嘿,宝贝。/时候不早了。/再不睡天就快亮了。/虽然天亮以后也还是,//暗暗的。” 然而,这世间,不是所有孩子都有睡前故事可听。《女儿书》的关怀扩及世界,〈那排白鞋〉里那些被屠杀的人,〈门边的名字〉被困在地下室而终至窒息的孩子,都是生命之河被残暴大手猛然阻断的人间惨剧。诗人在诗作中深挖“thakla”此一无法被精准翻译的概念,意指那些沉痛丧子的母亲;她们在诗人笔下,是“带着身孕/歧义成抵抗的人”。 诗人肩负起父亲的责任为女儿提供了一个安乐窝,可是现实却是,家门以外就是一团糟的现世。平凡人如我们谈何改变世界,所以《女儿书》的诗篇总是透露着浅浅淡淡的乏力感:“我们想在未来等你,但未来/不在我们这里”。惟愿诗人之女他日终于读懂诗,拿起十几年前出版的《女儿书》,仿佛亲眼见证其父如何于暗流回旋的大河上摆渡,间或留下如同星光,闪烁着善良微光的诗句。 更多文章: 【马华读立国】叶福炎 / 爸爸心·女儿书
4天前
7天前
诗人陈宏量的抵御方式并无二法,祭出的仍旧是它多年苦心练就的武器——写诗。他在后记里写道:一直都在想像,自己不再写诗的日子会是怎么样,忽然离世的话身边的人又会怎么样……我目前能做与想做的,好像只有写下自己想写的,用以抵御神的刀光。 鉴于马来西亚华文写作环境使然,绝大多数写作人在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工作时,就忽然会意识到有个不知名的东西或状态,正在逼迫以及慢慢侵蚀,那个曾经热爱写作的自己。那个不知名的东西、状态可以是烦躁的工作、可以是杯水车薪的薪资、可以是格格不入的工作环境、也可以是还未知晓的事物,但写作人会感觉到那股被温水煮青蛙的焦虑不安。 对此,诗人陈宏量的抵御方式并无二法,祭出的仍旧是它多年苦心练就的武器——写诗。他在后记里写道:一直都在想像,自己不再写诗的日子会是怎么样,忽然离世的话身边的人又会怎么样……我目前能做与想做的,好像只有写下自己想写的,用以抵御神的刀光。 且容许我把佛家经文、希腊罗马神话都纳入“神”这一个符号里头(确实日常里多数民众也统称祂们为神),则宏亮诗集里的“神”既是赋予他写诗权柄的灵感泉源,却又是他诗写成以后极力所反抗的对象。 宏量的“佛经入诗法”已有多人探讨,在此就不赘述,我想谈的是,我所观察到的,他所调用的另一神话体系。调用这个神话体系的诗基本集中在【野诗】这一辑里,虽然线索极微,但亦可视作其诗经营上的一个侧重面。且看〈傀儡〉一诗:操纵我海利欧斯操纵我冷漠无暇/怜悯生灵的心/小猫断肠/我内心太阳焦黑……不再让琴声划伤我了/不再让/不再把绳索/交予伊卡洛斯 这首诗出现了太阳神海利欧斯Helios(古希腊泰坦神族,我们熟知的阿波罗太阳神为后来者)以及伊卡洛斯Icarus。海利欧斯的儿子法厄同Phaethon因驾驭不了父亲的太阳马车,导致太阳离大地太近,烧焦了大地而遭受惩罚;伊卡洛斯则使用蜡和羽毛制成飞翼飞得太高,遭到太阳的融化掉落海中溺死——贯穿其中的便是那焦黑的太阳。 事实上,焦黑太阳反复出现在【野诗】这一辑的所有诗篇里,该意象的连贯性总预示着毁灭与悲剧,如〈 树偶〉一诗中所写:从我体内升起的太阳在枝桠/间落下剖成两个……这么一想的时候秋季/就来了然后太阳焦黑,再结合海利欧斯和伊卡洛斯神话中与太阳似近似远的典故,总让我觉得诗人通过调用这一体系,隐喻着一些让他不得已不靠近,但一旦太过靠近便会悲剧的事,兴许是爱情、创作,或者是一些更私密的事。 是以,我们看到宏量在诗国里调度众神的能力与野心,甚至选定了他的诗具象化后的“神兽”㺢㹢狓。可回归日常现实以后,诗人又不免受到“日常生活之神”对诗意对创作的追杀,构成了一个无限循环,印证了他得奖名篇〈 颈上菩萨〉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入诗,并在里头安插的诗句——“祂将我所有苦难都种在我颈上”。 更多文章: 【马华读立国】王晋恒 / 诗与创痕交错成纹 【马华读立国】赖殖康 / 旅行的缘故 【马华读立国】赖殖康 / 小说家手里的权柄:《仇丝》的弦外之音
1月前
1月前
2月前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赛夫之女篇章,看到最后“恍然大悟”。原来一开始逃离到租屋会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是因为那是失去记忆前的真实经历。 “只有记得这个世界,与被这个世界记得,我们才真正的活着……”我常在想,如果人失去或没有记忆将会怎样?虽忘却悲伤与烦恼,但也抹除掉了所有快乐、幸福的每个瞬间。没有执念,却失去目标,人生是不是就仅剩一片虚无的黑暗?身为驻院精神科医生的作者王晋恒采用插叙、倒叙、补叙等循环结构与多重视角、多种声音拼贴式还原《弃医者》故事细节(记忆);通过亚莱克斯与赛夫的双线叙事,反映了比肉体消亡更可怕的事实:当一个人的记忆被彻底擦除,他/她仿佛面临社会性与精神性的“最后死亡”。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赛夫之女篇章,看到最后“恍然大悟”。原来一开始逃离到租屋会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是因为那是失去记忆前的真实经历。重遇的那只三色猫,毛色近乎透明暗示着它(她)已死亡。不禁让我深思,人在濒临死亡前是否会浮现自己最想记得的回忆?她看到童年时与父亲赛夫一起捕捉溪蟹。溪水慢慢浸过全身,介怀克隆身分的她第一次感受到的“充满血管和羊水的子宫”。记忆会填补、修改、臆造,选择性记得与相信美好的事物,是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与她相反的亚莱克斯在虚境中再也寻不回母亲的身影,只能搂着母亲的泰迪熊,轻拍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遗忘了些什么,记得起什么……”那段他拼命想保住与母亲的最后回忆终究被删除了。就像我们人生,往往越想留着的记忆,偏偏却变得愈发模糊。失去记忆的母亲,是精神上早已死亡的空壳,那个爱他的母亲已然不存在了。失智者的描述如一颗小石子在激起我心中的涟漪。若家中有失智者必然能更为共情。失去人格的他/她每一天都在未知的时段清醒或迷乱,无意识伤害着身边的挚爱。可以说,亚莱克斯与他母亲的点点滴滴,就如温水煮青蛙,在末尾达到了情感上的升华。 如果仿生人有了情感…… 当权力与科技合谋,绝大部分真实的生命痕迹将被推向“死亡”。No documentation, no evidence是赛夫操纵记忆的名言。他只允许被自己定义的“记录”留存;提出各种形式主义的政策,只是想流芳百世。披着难民拯救者的身分,背后却是压迫者的姿态,以医疗福利卡诱惑难民以肉体换取。看似疼爱女儿的父亲,却在被撞见他在租屋与人偷欢时,为了保住形象,强行用强烈电击tDCS删除女儿的记忆,圆了赛夫之女首篇末的那句“不相信父亲会是那种坏人”。讽刺的是,因为父亲是高官,侵犯佩仪的投诉信得以被拦截与删除,成为了人前“消失了的记忆”。 失语、自我封闭,佩仪是抑郁患者的真实写照,不愿记起却忘不了。当记忆通过科技强制重现的同时,她被赋予了放弃生命的勇气。于她而言,想结束的并非生命,而是记忆中反复上演的痛苦,如她所说的“死亡不过是回归到最初的黑暗状态”,是一种解脱。人们常会不自觉随着在乎之人的倾诉,激活心理学上所谓的“镜像神经元”,产生情感共鸣,将自己拖拽回那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科迪(佩仪男友)也不例外。精于以tDCS技术干预大脑的他却无法抹除掉挚爱最渴望遗忘的记忆。更可悲的是,当他想在听证会为佩仪申冤时,Surg-22(一个因系统漏洞而逐渐显现“人性”的仿生人)被硬生关机,规避了任何记录的可能。 如果仿生人开始有了情感与记忆,未来会不会呈现“仿生人越来越有情,人类越来越冷漠”的景象?就如Surg-22是源自于情感记忆,想起人伤心时渴望温暖的接触,才与亚莱克斯拥抱,并非被猥亵。可惜程序无法排查到仿生人的情感,就像人类的记忆——模糊、破碎、跳跃。 更多文章: 王晋恆 / 那片初试之海 【爱华文】粉花未央/杨嘉婷(布先)
3月前
/ 文字,将一座旧城温柔收纳 / 飞机落地昆明,已过午夜两点钟。出关,领行李,换车,与旅行社签合同等一系列流程下来,我和女友拖到4点钟才入睡。虽然只休息了3个小时,我和女友还是特种兵般起早出行。4月天的空气干燥,微风轻拂,让人一身舒泰。 昆明是一个特别适合步行的城市。从文化巷到老街,正好都以书店为起点与终点。大象书店是整趟云南行的第一家书店,走上一小段从文化巷岔出来的小路方能抵达。店里卖的不是一般的淘宝货,而是网络以外,真实的中国出版市场。书店的楼梯间贴满文艺活动的海报,拼贴成一墙的时光马赛克。 短短一周的旅行,原想从书页抽离,不买书也不读书,不料却在老街的东方书店“破戒”。据闻林徽因、闻一多、汪曾祺等大家都曾造访这家百年老店。书店门口的立牌推销“汪曾祺版/钱穆版”下午茶,也昭告他们有“八不卖”——心灵鸡汤、厚黑谋略、发财宝典、算命卜卦等——皆无法在这家书店找到。低头走过于坚亲题的招牌,从左手边的书架上找到绿色木版画封面,有点复古却特别合眼缘的《昆明的雨》。 汪曾祺开篇即写翠湖,回忆西南联大时期最喜欢在那里“穷遛”:“一是不名一钱地遛,一是无穷无尽地遛。”读到这句话,刚刚与女友一路从文化巷,走过文林路,走过闻一多故居、走过翠湖的闲散瞬间被赋予了历史感的厚重。路上看到的道地美食如黄焖鸡、饵块、米线、菌锅因为名人效应,均想一试。 与十几年前的苏杭之旅不同,行前对云南这片土地一无所知。旅游指南太肤浅,历史论文太沉重,所以我才选了《昆明的雨》,通过这类温吞的文字,真正走入一座城。 / 徒步朝圣书托邦 / 所以,在旅行社安排的网红景点以外,我和女友开启了一座城,一间书店,一本书的文艺路线。 《昆明的雨》未读完,即动身前往大理。大理之行不甚愉快,“想你的风”吹得我与女友浑身鸡皮疙瘩,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走进大型的网红摄影棚。景区都是背着“大炮”等着帮你拍美照的摄影师。亲临此地,才发现爆红的网络影像,原来大多经过滤镜矫饰,商家的推销口号无非“出片”、“爆款”,摄影成品远比旅行经验更为重要。 导游6点钟准时下班。我和女友重获自由,所以自行安排了下关行——从龙尾关走到兴盛大桥,再以托比亚书店作为终点。“托比亚”一词,大概化自乌托邦(Utopia),书店安安静静坐落在本地居民的生活场域。跨上两步台阶,门口欢迎读者的是女性主义书籍展区。我们大概花了一个小时选书,意外找到张贵兴、黎紫书等马华文学。 书店重点推销的地方特色书籍是外国人万哲生所著的《大理外传》。我稍嫌旅游日志的写法不过蜻蜓点水,所以最后买了陈春成的《夜晚的潜水艇》。走到柜台付账,老板与我闲聊几句——“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小红书。”“喔,好,好。”——这段怕生害羞的对话,让我在大理重新感受人的真实温度。从兴盛大桥走到书店路上的蛋饼摊老板,亦是如此,没有强行推销,只是聊聊天气,聊聊这座城市的近况。 古城深处的清净 托比亚书店是隐于野的“小隐”,而丽江古城的三联韬奋书店则是隐于市的“大隐”。这家书店没有显眼招牌(至少夜色中很难发现它),前端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厅,纵深走入,咖啡厅尽头豁然开朗,是双层结构的书店,由透明走道相连。底楼卖书,二楼是图书馆,可借书,也售卖各类精致的文创商品。 可以感觉书店老板有意在这个热闹的古城开辟一座收容读书人的清净之地。店里无人打卡,与店外的扰攘形成强烈对比。抬头仰望,书店横梁垂挂几匹亚麻布,写着口号:“在别处娱乐,在此处阅读!”“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毛姆”。 常有人言,书店是一座城市的主体性表达空间。而在这间书店,要找到有关丽江的书籍并不难。俄国人顾彼得在上个世纪40年代写的《被遗忘的王国》在店里堆成一座小墙,是店家极力推荐的作品。 / 按图索骥 / 书签夹在《昆明的雨》,汪曾祺回忆西南联大的那一辑。特意打住的阅读进度,是为了参观西南联大旧址后才读。 回到没有游客,没有铜臭的大学,瞬间自惭形秽。青春气息眼前翻飞,而我身上都是社会人的油腻与市侩。西南联大旧址,如今已为云南师范大学,但这里的大学生们仍像汪曾祺所写的那样,泡茶聊学业,在这里“寻找潇洒”。 西南联大是二战时期的临时大学,由清华、北大、南开共组。大学生为了教育事业跋涉大江大河,浩浩荡荡迁校至云南,汪曾祺书中将之形容为“军旅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不同时间里回望,我才知道自己应该仰望些什么,追忆些什么。 一如我读着《被遗忘的王国》时,住的正是丽江古城的老屋,对上顾彼得笔下的“丽江房子都是两层的,盖有三方或四方边房,或者更多……中间是石板镶成的院子,有三条石头镶边的高出地面的花坛……屋顶用沉重的土瓦盖成,依照汉族的传统式样,角落处稍微朝上卷起。”  至于老屋外的古城景致,顾彼得是这样描述的:“沿街有一长排连绵不断的商店,有些向后弯,有些向前突,其他商店互相紧靠在路边,如同凝固了的布提克芭蕾舞起伏摇摆的舞姿。”书中形容的酒馆文化——清晨各路人士群聚聊天,晚上会有姑娘拉客参与篝火晚会——演化成今天水泄不通的酒吧街,似乎延续着某些历史记忆,让我心中对酒吧街原本的排斥,转化为一种理解。 《被遗忘的王国》介绍当地居民的特性与陋习时,常带有几许“地图炮”的意味——白苗人惧怕外人、四川移民白天种植晚上抢劫、纳西族夫妻不同睡、吕喜女人善于勾引男人——这种写法固化既定印象,然则那毕竟是一本上个世纪的旧书。有些书就只有在当地阅读才读得入心,书中少数民族形象,均以旅途遇到的大妈大叔代入,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真实面貌早已并非如此。 / 群山深处,有一座避世天堂 / 拆开《消失的地平线》的透明包装纸,高铁高速驶离香格里拉的崇山峻岭,耳朵因为气压变化隐隐作痛。我恨不得快点回到春城昆明,香格里拉又冷又晒(在这里,两者并不冲突)又缺氧使我头疼了整整两天。 原想前往大草原的先锋书店,却因为路途遥远而作罢,转而在香格里拉古城的某家书店买到这本《消失的地平线》。店门口有只老狗看门,老板不甚亲切,问及哪个译本较好,只是冷冷回复:“都差不多。” 英国作家的这本小说,承载了西方人对东方的各种奇谲想像,于是香格里拉是云南四地中,最多洋人的地方。起初我怀疑将中甸易名为“香格里拉”的决策,又是一个挪用文学符号,以吸引游客的手段,直到我在车上读到“远远的,在目光极尽之处,隐隐呈现出层峦叠嶂的雪峰,被冰川点缀着银光闪闪,看上去仿佛在绵绵云层之上漂浮”、“群山连绵起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微光闪烁如交错犬牙”等形容,便也开始相信这片土地真的就是希尔顿的香格里拉。 我就像小说里一直想回到“文明的地方”的马林森,无法像主人公康维那样“既来之则安之”,所以才会有高原反应。如果与我同行的是康维,他一定会这样对我说:战争,比这个极地更恶劣,这里是人间天堂。 云南买的这几本书,不巧都与“逃避战争”有关。 顾彼德形容云南一带是“重重大山隔离了外部世界的美丽地方”,不枉他从一开始就想要调来这个汉人不想来的“边远蒙昧之地”。无论是写实还是虚构文学,外国作家都对这里寄托了无限遐想——《消失的地平线》形容香格里拉的人不会老化,但是一旦离开这个山谷,就要瞬间苍老。顾彼得则分享他因为来到丽江,终得逃离西方的时间意识,逃离各种琐事,寄情山水所以十年如一日,有时间享受当下的美好。 高铁掠过这片山地,太阳在8点钟才收敛最后一丝光线。 想起旅途的第二天,司机炸着崔健,一路从大理爬升到丽江,转弯时所见的急流、山谷与流云,想起汪曾祺那代人踏破铁鞋的意志,也想起顾彼得随马帮一步一脚印翻山越岭的折腾。这条路是藏人的朝圣之途,也曾匪乱横行。公路与高铁加快了旅程,就像这趟原本不读书结果却读了最多书的云南之旅,匆匆一瞥,做不到深入却也在心中留下一个大致印象。如此,行旅目的也大致达成。
5月前
过去一年以来的本地中文出版,你有什么印象?让3位作者陪你一起回顾…… 【丰收的重量——从诗、散文、翻译谈起】 文:李婷欣(台大中国文学研究所) 2025年对马华文学出版而言,无疑是丰收的一年。 ◢诗的马华年 截至截稿前,今年已有约16本诗集出版,几乎平均每月就有一本新作问世。这样的产量,在近年并不多见。尤其久未出书的诗人回归,新生代作者也密集亮相,形成难得的交错与共振。我们再次听见久违的声音——如eL的《日常光影中》与赖殖康的《女儿书》,昔日的年轻诗人如今多了岁月沉淀。与此同时,“第一本诗集”的阵容印象深刻:党俊龙《章鱼墨汁我》、郑泽榆《龟心》、陈宏量《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有趣的是,新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动物”作为与世界对话的面具。这或许标志着一种当代马华新诗书写策略的转向:从正面冲撞公共议题,转而寻求一种更迂回、更内化的“私我”突围,进行一场深度的自我对话(monologue),疏离又迷人。 诗的马华年成果丰硕。从大学校园(如马大中文系的“未成型诗社”)、地方诗社、独立出版到商业出版社,各方齐力发功,诗形诸舞咏。能否代表“诗”更适合当下碎片化的社群凝聚?这仍待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诗从未边缘化。它正以更灵活的姿态在我们之间流动。 ◢散文的空间内/外 2025年的散文则集体转向,致力于厘清“我身在何处”。今年有关家族书写的散文,本质上是一场对“私密空间”的定义再论。林雪虹以少见的长篇散文体《林门郑氏》追溯母系家族的兴衰;而张尤蕊的《次女》与马尼尼为的《我生来是夏天》,则敏锐地指认出自己在家庭结构、国家中的“错位”。这种对空间的凝视,更进一步内缩至最小的单位——身体。杨邦尼的《毒药与藏身》展示了极致的诚实,将肉身视为一座情/欲与病痛的密室。 相对于向内的挖掘,李志勇的《漫步修习》与孙靖斐的《有的是起司》,则以年轻世代如何通过“地理空间的移动”来完成心理空间的成长。前者在求学与寄居的“漫游”状态中,寻找知识分子的安身之处;后者在异国旅途的风景变换里,完成了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身分跨越。对他们而言,“自我”是在行走中逐渐成形的。李有成教授在《离开渔村以后》则示范了另一种空间的折叠。他虽定居台湾,笔尖却回溯至马来西亚的《蕉风》时期。这是一种“时光的空间化”。通过书写,他重新走进了70年代的历史现场,将个人的文学养成与大时代的文艺风云重叠。 ◢跨界:推倒语言的围墙 除了内部的深耕,今年也是马华文学向外递出橄榄枝的一年。2025年的翻译计划则更为完整且具野心。Amir Muhammad与李浩杰合编的英译小说选《欲望之物》(华翻英),以及Pandiyan编选的淡米尔语选集《切尔西蓝》(华翻淡米尔),标志着马华文学正积极摆脱“单一族群内部循环”的困境。电子诗刊《口口诗刊》第三期:〈翻墙——默迪卡!翻译马华〉收录了华/马诗人作品各10首,翻译后再通过声音传译。 媒介也在转换。今年出现的新兴线上文艺刊物《零余》,以收录“多余”与“未竟之声”为旨趣,意外吸引了不少年轻而有力的创作,为本地作者开辟了新的发表空间。这些尝试都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谁能成为马华文学的读者?谁能成为马华写作者? 这些尝试或许仍然微小,但方向清楚:被不同语言、不同媒介的读者看见。这是2025年丰收背后的重量吧。 【积累与尝试】 文/李宣春(中文文案员) 初看整理出来的2025马华出版物名单,第一个感受是惊喜。沉淀以后,随即而来的却是感到焦躁。单单这一年出版的书种就夸张的多,但销量到底有多少?如果印量以平均一千本,这些商品多少能销售并化为盈利,将利润回馈至出版过程的每个单位?出版社有规划如何击中目标吗? 若论出版产业观察,我也不跟你“风花雪月”,“花若盛开,蝴蝶自来”那套话术唬弄不了我的。但,我个人感觉,我们目前的产业里头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其实不少。 从我个人在这一年参与的出版社、书店宣传活动来看,还是会看到几个老掉牙的情况:❶怀抱热情者用热情在烧,耗着热情去做书和卖书;❷城市读者去逛了城市的书店,过后投诉书量少、书价昂贵;❸读者、购书者在哪里? 其实,出版社本身对资源分配还是要更敏感,毕竟都当小企业在经营,也投入了资本,更要懂经营有道,出版有方法,领导有系统;对新创或老牌行家而言,这些应要在日常思考当中。会说出买不到书、书价贵之类的话,这真是个人问题,非书店责任。至于,谁还在读书、买书,这又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我扮演的角色是助力者、推书者,让你看见这本书或商品的内容价值、适不适合你、可以让你读后有怎样的收获。说白了,我是在“抢”书店行销的工作。 回看今年的出版名单,我认为可以用“岁月的积累”和“勇敢的尝试”两方面来套入观察。比如在文学类,既看到前辈作家李有成老师、陈政欣、叶宁等等,也看到初出茅庐的孙靖斐、陈宏量、章楷治等等(为求公平起见不一一唱名,此处仅列为代表)。研究论述、文学或非文学类文集、地方历史记录、人物传记类,都是个人经验淬炼与岁月痕迹的烙印。 大量的职人或名人书写,涉及行业涵盖医疗、教育、辅导、政治、媒体等等,此类出版可满足作者本身的基本盘读者、追随者,但其影响力能否辐射出去,我认为就看出版社有否提升内容品质的功夫和眼光。同样的观点也适用于休闲生活类题材出版品,纯为自我感觉良好或作为咖啡桌读物也无妨,但请确保书的内页、内容,能让读者也感受到那份“良好”。 的确,这个时代出版一本书比从前更容易,更没有太多包袱。出版人若真心为出版业好,期许你做好品管、品控。作者在成书前多花一点力气,为了自己的尊严,书写时请克制AI的使用,我们要读到的是你个人的感受和智慧,不是AI的。至于读者,其实对你的要求不多,如果每个月进书店可以买到一本书,一年就可积累12本,形同的书业的支持,也能让这个产业走得更远。 拜托拜托,产业要好,每月能看一本书(或以上)就很好。 【多元马华,持续突破温层】 文/王晋恒(医生) 为一年的书业整理出版印象,有点像在森林探索之旅中留下记号与线索,留待多年以后重读,仍能循迹想起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回顾2025年的马来西亚出版,有哪些值得记下的一笔? 首先,马华文学持续寻求突破,这种突破不只体现在题材与作者关注的议题上,也延伸到跨语种的尝试。《口口诗刊》以“翻墙——默迪卡!翻译马华”为题,让马华与马英、马来诗歌缔结对话之可能。2025年,我们还乐见马华小说被翻译至淡米尔语(Pandiyan(编)《切尔西蓝——马来西亚华人故事》)与英语(Amir Muhammad、李浩杰(编)《欲望之物:马华文学短篇小说英译合集》)。 马华文学由小众文学逐渐“出圈”,扩大影响力,获得不少外国读者的垂注。第17届花踪马华文学大奖作品,龚万辉的长篇小说《人工少女》与林雪虹的长篇散文《林门郑氏》推出中国大陆版本,成功以马来西亚的故事激起美丽的文学浪花。蔡晓玲凭借散文集《洞》入围2024年梁实秋文学大师奖,今年以全新的绿色封面登陆台湾。另外,杨迎楹、陈妙恩所编的《伯朗咖啡和地瓜球,当然也有卤肉饭:马来西亚的台湾食光纪事》能在台湾出版,证明马来西亚的美食书写在国外有一定的市场潜力。黎紫书《流俗地》声势持续强劲,今年通过香港三联书店推出香港版。 与我同辈的作家的新时代叙事同样备受瞩目,林俊龙的《沙坛城》以魔幻色彩渲染马来西亚本土故事,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此外,两位马来西亚青年作家通过新加坡城市书房的“我的第一本书”企划,出版了第一本书。他们分别是孙靖斐的散文集《有的是起司》与陈建文的《追貘》。 今年的马华青年作家的收获颇丰,很多极具潜力,早已斩获无数文学奖,也是我相当敬重的“对手”都出版了他们的第一本作品。李志勇的《漫步修习》横跨12年的创作心路,展现相当老练的散文技法,与其深厚的文学思考。郑泽榆诗集《龟心》在前进与归返之间遗落闪动的诗句。陈宏量《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见证诗人如何徘徊诗与咒之间,安放个人苦难,变幻隐喻的迷藏游戏。 新生代作家陆续探索文学之多重想像。我的长篇小说《弃医者》试图熔炼医疗与科幻。卓振辉一年内出版了两本书,深入新邦波赖的歧径,以新的书写策略梳理故乡错综复杂的历史。梁馨元的《PULAU 岛屿现代性的田野笔记》,通过非虚构写作切入一座岛屿的前世今生,从横向的广度,纵向的深度,定位邦咯岛的位置。章楷治《黄沙》借由长篇叙事诗的结构与容量,探寻当代青年的精神面貌。 想起多年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大意是,只要有人,就会有文学。00后世代虽然出书的不多,却已经在不少的发表园地崭露头角。现代读者锐减是事实,但这个世界仍需要发声与聆听的空间,所以总会有人继续走下去。谨此为我们的2025年,留下这个小小标记。 更多文章: 【2025读家选书(上):文学类】来了,《活力副刊》编辑室选书来了! 【2025读家选书(下):非文学类】来了,《活力副刊》编辑室选书来了!
5月前
5月前
当靖斐走入香港的茫茫人海与灯海,思索着相同问题——不曾经历大灾大难大喜大悲的世代,我们的忧虑与烦恼,难道只是无病呻吟? 读孙靖斐《有的是起司》的同时,也在翻阅沐羽专论散文的《造次》,后者提问散文书写与阅读的意义:“作者的疼痛与我何干?……为什么我要去知道别人的世系、性格、嗜好、思想、信仰、生活习惯?” 当靖斐走入香港的茫茫人海与灯海,思索着相同问题——不曾经历大灾大难大喜大悲的世代,我们的忧虑与烦恼,难道只是无病呻吟?《起司》里的她与旅伴,大都对现在与未来感到迷茫与困惑。然而,这种混乱状态,不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我们活在价值多元,选择更多的时代? 就像靖斐走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岔路,迷失或安逸,尽在自己自由的行脚之下,一路远行,却在回顾之际照见更真实的自己。靖斐形容伯明翰是“一座镜像观照的城市”:“逼你在视线所及之处不断看见自己。”路上结识的青旅舍友,如若未知的盲盒,将远方的价值观带入生命,两两对照,让她发现东西方在价值观上的异同,终至了解自己的所欲所求。法兰克福旧城区一名金发女子既可独身看书,又有丈夫儿子远远守候,各得其所的从容自在,是她“永远羡慕期待”的生命状态。 5年前,与靖斐同获某个香港青年文学奖项,竞赛文章字数以洋洋洒洒的7000为限,考验作者的布局能力。《起司》出版后,终能拜读其得奖作〈长大后的香港大街没有米老鼠公仔〉,情深意切将生命中有关香港的时光碎片逐一拾起,拼凑属于她的港城印象。她坐上老旧的叮叮车,在高速变化的国际城市延续旧梦节奏。这是一篇我不舍得读完的散文,字里行间氤氲着香港的颓靡与艳丽,像《重庆森林》梁朝伟背靠柜台喝咖啡的长镜头,前景人潮熙来攘往,深情的人继续留恋驻足原地。 然而,似乎只有港城是例外,靖斐始终自定义为“进行式旅人”,果断前进正如她不会为了遗落的毛帽回头,哪怕那是故人所赠的珍贵礼物。她在后记分享书名所阐发的“起司精神”:“开始是方正一块,漏洞孔缝渐生,当我不在此处,才可能在更多更远的别处。”走过那么多地方,交易过无数故事,不安于寻常日子的旅人,一次又一次逃离自己,带走了一些经验,也留下了一些足迹,以致分身遍布。 再度回归文章开头的问题,作为散文家的沐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所感兴趣的,是这个叙事者如何捕获一切能够使用的,饥渴地拆除与安装世界,并贪婪地附着到自己身上。”靖斐路上邂逅无数精彩的人情与景物,经由增删,剪接,串联以她所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终究创造出这本书的文学价值,而非肤浅的游记或浮躁的攻略。正如郝誉翔分析“旅行文学”时的主张:“当旅行是在追寻一场心灵的放逐、反省与思考,而不只是拿着相机,囫囵饕餮风景的时候,‘旅行’方才有进入‘文学’的可能性。” 《起司》是靖斐游历了大半个地球,给读者带回来的手信,交到你的手中,就会读出属于你与作者,与那个远方的独特关系。 更多文章: 【马华读立国】王晋恒 / 一条边线正在消解 【马华读立国】王晋恒 / 代代相传的女性孤寂与困局
6月前
6月前
6月前
7月前
与女友双双远调沙巴,预感几年内必会另调他方,所以没有为出租屋添置太多家具,但求齐全,不求铺张。书桌只购入一张,用马来西亚华语来说,就是“公私用就好”。这样的安排其实另有更深层的心理暗示——此乃暂居之地,不宜久留,我们迟早调回家乡。 书桌面积不大,也不重,两个客工即能轻轻松松搬上二楼的出租屋,再跟着我的指示,将之置在前房较高的平台。女友精心挑选配色,让浅灰的书桌与地板木纹相融一体,和谐悦目。虽言不过暂时的人生过渡,类似战时仓促迁徙的临时司令部,唯在室内设计这环节,女友自有其坚守的生活美学。 书桌上的漂泊时光 略显局促的书桌其实不利书写。女友一整排的亚克力彩笔占据过半空间,以致电脑屏幕无法完全打开,打字的双肘悬在半空。手写初稿时,每次行文到下半部分,纸张总会微微翘起。书桌交替着用,轮到女友绘画,则需要搬走我的手提电脑、记事本、草稿与零零落落的几本书。身在异乡,没有书架,所以无论是珍贵的签名本,还是图书馆借来的旧书,都只好随意叠在桌上,因应需求而移位,然后每3个月就要随我回乡,换走一批。 “公私用”的书桌,永远处在混乱多变,随时撤走的“战斗状态”,近似我们这些年不停迁徙,不停适应异地的生命历程。桌面残留的颜料像是时间走过的痕迹,一个刻度一个刻度记录着沙巴的日与夜。忽而走远,权宜之计已经不小心延长成不见尽头的异乡生活。 不工作的周末,动笔书写前,都会花上数分钟静默凝望窗外——晨曦和煦,树影摇曳,蓝天浅浅,绿草芊芊——接着,便从那张专属于我的老家书桌开始,连点成线,回顾这些年曾经错身的书桌与房间,傍着各地窗景,写过的作品与读过的书。 终有一天(其实无非几年之内),我们也会离开,不确定未来会否想念,像一个退岗将军活在往昔的峥嵘岁月。但是,如果怀旧情怀尚有余额,值得回望的,也许是这张书桌对两种生活内容的兼容。一如俩人挤挨同一屋檐下,相互陪伴的背面即是抵牾与纷争。是为爱情实相与同居常态,我与女友提早实习着尊重与妥协。
8月前
在沙巴点餐,最容易触发乡愁。家乡的云吞面、干面、卤面、米台目很难对上这里的面食叫法比如大粉、粗面、细面。网红频道WabiKong以饮食差异玩出了知名度,而陈静宜书名《我说福建面,你说虾面》说明了西马华人饮食文化的南辕北辙,更何况是隔了一片海的沙巴。 虽然同在马来西亚,语言的差异,哪怕再微小,都会为沟通带来阻碍。刚刚抵达沙巴,就算与当地华人交谈,往往也会陷入牛头不对马嘴的窘境。我收起了那些标志北马口音的kot、gok等多余的语助词,就像当地华人也会尽量抑制在句子结尾加入jek(应化用自广东话,有“而已”之意)的冲动。一切无关文化自信,只为交流便利着想。 换了一个地方,转换另一种语言习惯,另一种文化语码,仿佛成了另一个人。我们掌握的每一个语言都藏着独异的人格。我的同事发现,相比起马来语和英语那种制式,冷静且专业的口吻,当我以华语看诊时,会变得特别温柔。作为“香蕉人”的她对这种现象感到不可思议,而我将之归因于某程度的文学素养。当我用华语思考,就会联想到这个语言所接通的文艺作品,它们所传达的边缘之声。病人的故事突然间有了更多解读的可能,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会提出更多开放式的问题。 精神科医生兼作家阿布曾经形容,精神科诊断就是“顺着叙事的语言往上爬,主动地朝着意义的源头追溯”。我们以标签,及其背后的脉络企图将主观的精神状态归类成客观科学的现象。所以我这些年遇见的上司,大都拥有颇高的语言造诣与良好的阅读习惯,上司A包里藏着一本解析巴勒斯坦历史的砖头书,同事F遇到我就会有聊不完的村上春树…… 维特根斯坦:“语言的界限就是思想的界限。”电影《波斯语课》中的纳粹军官,说德语时声色俱厉;偷学“伪波斯语”时却突然温柔深刻起来。曾经在诊所看见一名老妇,以广东话和华语交谈时,情绪还算稳定。发现她是福建人,于是提议改用福建话倾诉,结果触碰了不该打开的潘多拉宝盒,老妇突然口若悬河,从儿时的苦难说到如今被家人弃绝的悲剧,藏在心灵至深的悲恸再难抑制。 为了让我更快融入沙巴,热情的护士常常随机给我上方言课。除了标志性的语助词“bah”,你还要注意特定用词的差异比如“limpas”是借过,“bilang”是告诉,“bikin”是做,“ohh”拉长一点就是感叹。这里不像中马一带的马来语将尾缀“-a”的词语比如“saja” 、“kata” 、“sama”转化成“-e”。可以的话,学会在念“r”时加入弹舌音,越长越响越好(我知道她在闹我)。 从“他者”变成“共行者” 认识一个地方的口音与俚语,不止于实际意义的交流功能,还能更深入地理解当地人的性格与文化底蕴。举例而言,这里人喜欢称呼父母为“beliau”,把双亲地位升等到更高的位置,昭示着孝亲敬老的风气。 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这里人把“你”之类的代词通通称作“kita”(我们)的习惯。网上有个笑话,某个西马的单身女孩到沙巴游玩,上了德士,司机问她:“kita nak pergi mana”(我们要去哪里),吓得女孩马上跳车以为遇到变态司机。在这里呆上半年以后,“kita”在我的马来词库中悄然替代了awak/ kamu/ hang/ puan/ encik,老少咸宜,也免去辈分的考量。 我发现,这种对第二人称的转化,竟然也悄悄影响了我的华语。包括同事在内的几个华人,看诊时都会说出“这几天我们有自杀倾向吗”、“我们还有幻觉吗”、“我们要记得吃药哦”、“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稍作反思,这种句式本来就不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甚至还有些怪诞别扭。然而,这类以“我们”取代“你”的语境,恰恰回避了精神科容易将病人“他者化”的思维陷阱。于是乎,抑郁、狂躁、焦虑、成瘾一一成为病人与医生的共同问题。医学院所倡导的共情,借语法的转变自然实现,我们不再居高临下地改造,而是陪伴他们走下漫长的荆棘甬道。 * 注:沙巴州常见的口语表达,用来表示肯定或鼓励,类似于中文的“你当然可以!”或“当然没问题!”
8月前
8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