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读家选书(下) 】李婷欣 X 李宣春 X 王晋恒——马华出版印象


过去一年以来的本地中文出版,你有什么印象?让3位作者陪你一起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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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的重量——从诗、散文、翻译谈起】
文:李婷欣(台大中国文学研究所)
2025年对马华文学出版而言,无疑是丰收的一年。
◢诗的马华年
截至截稿前,今年已有约16本诗集出版,几乎平均每月就有一本新作问世。这样的产量,在近年并不多见。尤其久未出书的诗人回归,新生代作者也密集亮相,形成难得的交错与共振。我们再次听见久违的声音——如eL的《日常光影中》与赖殖康的《女儿书》,昔日的年轻诗人如今多了岁月沉淀。与此同时,“第一本诗集”的阵容印象深刻:党俊龙《章鱼墨汁我》、郑泽榆《龟心》、陈宏量《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有趣的是,新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动物”作为与世界对话的面具。这或许标志着一种当代马华新诗书写策略的转向:从正面冲撞公共议题,转而寻求一种更迂回、更内化的“私我”突围,进行一场深度的自我对话(monologue),疏离又迷人。
诗的马华年成果丰硕。从大学校园(如马大中文系的“未成型诗社”)、地方诗社、独立出版到商业出版社,各方齐力发功,诗形诸舞咏。能否代表“诗”更适合当下碎片化的社群凝聚?这仍待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诗从未边缘化。它正以更灵活的姿态在我们之间流动。
◢散文的空间内/外
2025年的散文则集体转向,致力于厘清“我身在何处”。今年有关家族书写的散文,本质上是一场对“私密空间”的定义再论。林雪虹以少见的长篇散文体《林门郑氏》追溯母系家族的兴衰;而张尤蕊的《次女》与马尼尼为的《我生来是夏天》,则敏锐地指认出自己在家庭结构、国家中的“错位”。这种对空间的凝视,更进一步内缩至最小的单位——身体。杨邦尼的《毒药与藏身》展示了极致的诚实,将肉身视为一座情/欲与病痛的密室。
相对于向内的挖掘,李志勇的《漫步修习》与孙靖斐的《有的是起司》,则以年轻世代如何通过“地理空间的移动”来完成心理空间的成长。前者在求学与寄居的“漫游”状态中,寻找知识分子的安身之处;后者在异国旅途的风景变换里,完成了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身分跨越。对他们而言,“自我”是在行走中逐渐成形的。李有成教授在《离开渔村以后》则示范了另一种空间的折叠。他虽定居台湾,笔尖却回溯至马来西亚的《蕉风》时期。这是一种“时光的空间化”。通过书写,他重新走进了70年代的历史现场,将个人的文学养成与大时代的文艺风云重叠。
◢跨界:推倒语言的围墙
除了内部的深耕,今年也是马华文学向外递出橄榄枝的一年。2025年的翻译计划则更为完整且具野心。Amir Muhammad与李浩杰合编的英译小说选《欲望之物》(华翻英),以及Pandiyan编选的淡米尔语选集《切尔西蓝》(华翻淡米尔),标志着马华文学正积极摆脱“单一族群内部循环”的困境。电子诗刊《口口诗刊》第三期:〈翻墙——默迪卡!翻译马华〉收录了华/马诗人作品各10首,翻译后再通过声音传译。
媒介也在转换。今年出现的新兴线上文艺刊物《零余》,以收录“多余”与“未竟之声”为旨趣,意外吸引了不少年轻而有力的创作,为本地作者开辟了新的发表空间。这些尝试都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谁能成为马华文学的读者?谁能成为马华写作者?
这些尝试或许仍然微小,但方向清楚:被不同语言、不同媒介的读者看见。这是2025年丰收背后的重量吧。

【积累与尝试】
文/李宣春(中文文案员)
初看整理出来的2025马华出版物名单,第一个感受是惊喜。沉淀以后,随即而来的却是感到焦躁。单单这一年出版的书种就夸张的多,但销量到底有多少?如果印量以平均一千本,这些商品多少能销售并化为盈利,将利润回馈至出版过程的每个单位?出版社有规划如何击中目标吗?
若论出版产业观察,我也不跟你“风花雪月”,“花若盛开,蝴蝶自来”那套话术唬弄不了我的。但,我个人感觉,我们目前的产业里头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其实不少。
从我个人在这一年参与的出版社、书店宣传活动来看,还是会看到几个老掉牙的情况:❶怀抱热情者用热情在烧,耗着热情去做书和卖书;❷城市读者去逛了城市的书店,过后投诉书量少、书价昂贵;❸读者、购书者在哪里?
其实,出版社本身对资源分配还是要更敏感,毕竟都当小企业在经营,也投入了资本,更要懂经营有道,出版有方法,领导有系统;对新创或老牌行家而言,这些应要在日常思考当中。会说出买不到书、书价贵之类的话,这真是个人问题,非书店责任。至于,谁还在读书、买书,这又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我扮演的角色是助力者、推书者,让你看见这本书或商品的内容价值、适不适合你、可以让你读后有怎样的收获。说白了,我是在“抢”书店行销的工作。
回看今年的出版名单,我认为可以用“岁月的积累”和“勇敢的尝试”两方面来套入观察。比如在文学类,既看到前辈作家李有成老师、陈政欣、叶宁等等,也看到初出茅庐的孙靖斐、陈宏量、章楷治等等(为求公平起见不一一唱名,此处仅列为代表)。研究论述、文学或非文学类文集、地方历史记录、人物传记类,都是个人经验淬炼与岁月痕迹的烙印。
大量的职人或名人书写,涉及行业涵盖医疗、教育、辅导、政治、媒体等等,此类出版可满足作者本身的基本盘读者、追随者,但其影响力能否辐射出去,我认为就看出版社有否提升内容品质的功夫和眼光。同样的观点也适用于休闲生活类题材出版品,纯为自我感觉良好或作为咖啡桌读物也无妨,但请确保书的内页、内容,能让读者也感受到那份“良好”。
的确,这个时代出版一本书比从前更容易,更没有太多包袱。出版人若真心为出版业好,期许你做好品管、品控。作者在成书前多花一点力气,为了自己的尊严,书写时请克制AI的使用,我们要读到的是你个人的感受和智慧,不是AI的。至于读者,其实对你的要求不多,如果每个月进书店可以买到一本书,一年就可积累12本,形同的书业的支持,也能让这个产业走得更远。
拜托拜托,产业要好,每月能看一本书(或以上)就很好。

【多元马华,持续突破温层】
文/王晋恒(医生)
为一年的书业整理出版印象,有点像在森林探索之旅中留下记号与线索,留待多年以后重读,仍能循迹想起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回顾2025年的马来西亚出版,有哪些值得记下的一笔?
首先,马华文学持续寻求突破,这种突破不只体现在题材与作者关注的议题上,也延伸到跨语种的尝试。《口口诗刊》以“翻墙——默迪卡!翻译马华”为题,让马华与马英、马来诗歌缔结对话之可能。2025年,我们还乐见马华小说被翻译至淡米尔语(Pandiyan(编)《切尔西蓝——马来西亚华人故事》)与英语(Amir Muhammad、李浩杰(编)《欲望之物:马华文学短篇小说英译合集》)。
马华文学由小众文学逐渐“出圈”,扩大影响力,获得不少外国读者的垂注。第17届花踪马华文学大奖作品,龚万辉的长篇小说《人工少女》与林雪虹的长篇散文《林门郑氏》推出中国大陆版本,成功以马来西亚的故事激起美丽的文学浪花。蔡晓玲凭借散文集《洞》入围2024年梁实秋文学大师奖,今年以全新的绿色封面登陆台湾。另外,杨迎楹、陈妙恩所编的《伯朗咖啡和地瓜球,当然也有卤肉饭:马来西亚的台湾食光纪事》能在台湾出版,证明马来西亚的美食书写在国外有一定的市场潜力。黎紫书《流俗地》声势持续强劲,今年通过香港三联书店推出香港版。
与我同辈的作家的新时代叙事同样备受瞩目,林俊龙的《沙坛城》以魔幻色彩渲染马来西亚本土故事,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此外,两位马来西亚青年作家通过新加坡城市书房的“我的第一本书”企划,出版了第一本书。他们分别是孙靖斐的散文集《有的是起司》与陈建文的《追貘》。
今年的马华青年作家的收获颇丰,很多极具潜力,早已斩获无数文学奖,也是我相当敬重的“对手”都出版了他们的第一本作品。李志勇的《漫步修习》横跨12年的创作心路,展现相当老练的散文技法,与其深厚的文学思考。郑泽榆诗集《龟心》在前进与归返之间遗落闪动的诗句。陈宏量《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见证诗人如何徘徊诗与咒之间,安放个人苦难,变幻隐喻的迷藏游戏。
新生代作家陆续探索文学之多重想像。我的长篇小说《弃医者》试图熔炼医疗与科幻。卓振辉一年内出版了两本书,深入新邦波赖的歧径,以新的书写策略梳理故乡错综复杂的历史。梁馨元的《PULAU 岛屿现代性的田野笔记》,通过非虚构写作切入一座岛屿的前世今生,从横向的广度,纵向的深度,定位邦咯岛的位置。章楷治《黄沙》借由长篇叙事诗的结构与容量,探寻当代青年的精神面貌。
想起多年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大意是,只要有人,就会有文学。00后世代虽然出书的不多,却已经在不少的发表园地崭露头角。现代读者锐减是事实,但这个世界仍需要发声与聆听的空间,所以总会有人继续走下去。谨此为我们的2025年,留下这个小小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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