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读立国】王晋恒 / 没被看见的,不代表不存在



欧大旭(Tash Aw)入围布克奖初选的四部曲之一《南方》,再度将笔触对准社会阶级(class)此一核心议题——族裔身分影响仕途、口音划分群体、财富将国民分等——这原是本地常见的现实,但欧大旭的小说之所以引人入胜,在于他将这些议题精妙化作伏流,潜藏在小人物之间的幽微互动,鉴照出那些看不见的歧视,隔阂与羞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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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而言,杰伊与阿泉虽然情愫孳生,在那个“划一根火柴,全国就可能陷入火海”的季节,却因某次争执迸出阶级之裂痕。来自吉隆坡的杰伊提出“同理心”,教育程度相对低下的阿泉却无法接通这个概念背后的深层意义。这让我想起《幸存者,如我们》当中,来自底层的阿福接受社会学家谭素敏采访时,俩人因背景相异,教育程度不同而引致的失效沟通。
杰伊与阿泉的阶层差异,可追溯至上一代的历史,两人的父亲为同父异母兄弟,“嫡出”与“庶出”的区分,早已划定了他们两家人截然不同的命途。另,杰伊母亲始终不获婆婆待见,只因婆婆原本希望“儿子高攀华人世家”以翻转阶级。欧大旭的小说常描绘华人移民在异乡的根基焦虑,这种不安转化为对“拥有土地”的执念,小说中的那片破败果园,即是杰伊父亲为了这一执念而买下的废地,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用。
果园地处南方小镇,虽然接近新加坡,却与该国际都市的繁华先进毫无关系。接待吉隆坡人的本地人总是自卑不安,胡思乱想,担心城市人嫌弃这里“半生不死”、“垃圾成堆”、“街上尽是倒闭的商家”。与《幸存者,如我们》当中主人公阿福来自小渔村的设计一样,“‘地方’显示的不只是地方,还有众人看待某个地方出身的人时不一样的心理距离。”(台湾作家吴明益语)
阶级金字塔的形成与固化,中心与边缘的来回游移,贯穿作者的创作脉络。他通过角色之口揭示“华人文化总教小孩接受苦尽甘来的道理”,遥遥呼应他在家族回忆录《码头上的陌生人》中“穷人发财了,寒酸往事甭提”,“往事耻于回首”的亚洲人心态。国家体制冷硬森然,被安置在不同起跑点的移民家庭,迷信着一套爱拼才会赢的成功叙事。
然而,欧大旭小说为我们揭示了有些边界又不总如此鲜明,比如二姐莹爱上了马来青年Farid,以及杰伊母亲与叔子阿峰临界出轨的暧昧对话……再比如与杰伊发生亲密接触的学长尼札姆,某天突然走上另一个极端,变身成为硬汉,出言羞辱无论再努力,都无法成为“真正”男人的杰伊。性少数被排挤的大环境下,尼札姆对杰伊的背叛,可视为一种逆袭与夺权行动,为了不被压迫,他必须主动站在压迫那一方。
《南方》揭示的权力失衡,延伸到小说之外的现实世界血淋淋上演。有些话不可说,有些故事不得创作,一如欧大旭书写《码头上的陌生人》时,手机输入法错将“爱”(love)改成“活”(live),造出“过生活,无需多言”(Live, and be silent)之警句。一场和谐的大合唱容不下任何错音,但是真相却是,阳光之下仍有诸多秘密暗影回旋。
“看不见,我们照样存在啊”——小说的其中一个角色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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